跑马地的新家安顿下来,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王承业(安安) 的入学问题,被提上了日程。虽然在四九城时他已经到了上学年龄,但因为变故耽误了。如今到了香港,语言不通,环境陌生,但学必须得上。
王石和林雪考察了附近几所小学。最终选择了一所位于湾仔的、名为圣保罗男女小学的教会背景英文学校。
这所学校学风相对严谨,学生家庭背景多元,虽然以英文教学为主,但设有中文课程,对插班生的接纳也相对灵活些——当然,灵活的背后,是王石通过雅各布·罗斯的渠道,向学校图书馆重建基金捐赠了一笔不菲的款项。
入学测试时,安安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惊人的心算能力与记忆力。
简单的英文对话他虽然听不懂,但用普通话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展现出了良好的数学基础和识字量。校方虽然对他的英文水平表示担忧,但看在他天资聪颖且家庭慷慨的份上,还是同意让他试读三年级。
于是,七岁(虚岁)的安安,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书包,在1965年的秋天,踏入了圣保罗小学的校园,成为了三年级c班的一名插班生。
校园是陌生的。红砖尖顶的英式建筑,穿着同样校服、但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粤语和英语的同学们,课程表上那些陌生的科目……一切都让安安感到格格不入。
但他牢记父亲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多学。
最初几天,安安很安静,像个影子。他努力地听老师讲课,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会拼命记下发音和板书。他观察同学们的行为,模仿他们去饭堂、去操场、去图书馆。他的沉默和偶尔因听不懂而露出的茫然,以及那一口标准的北佬(对大陆人的贬称)普通话,很快引起了班里一些本地仔的注意。
歧视,如同跗骨之蛆,在孩子们最天真的年纪,以最直接、最恶毒的方式展现。
“喂,大陆仔,你识唔识讲广东话啊?(你会不会说广东话啊?)” 课间休息,一个个子高大的男生,带着几个跟班,围住了正在座位上默默看书的安安。他叫陈志强,父亲是本地船商,家境富裕,是班里的小霸王。
安安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头,用普通话回答:“我听不懂。”
“哇!真系唔识讲!大圈仔!捞松!” 另一个男生怪笑着,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像闻到了什么臭味,“听讲你老豆系走难过来嘅?系咪好穷啊?着嘅衫都系假名牌吧?”
周围的同学发出哄笑。他们或许并非都有恶意,但在这个年龄,排挤异类是本能。
安安抿紧了嘴唇,小手在课桌下握成了拳头。
他想起父亲的话:不惹事,不怕事。他忍住没有发作,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没听见。
见安安不反抗,陈志强更来劲了,伸手就去抢安安手里的书:“睇咩书啊!北佬识睇字咩?俾我睇下!”
安安手一缩,没让他抢到。陈志强觉得丢了面子,用力推了安安肩膀一把:“做咩啊!想打架啊?!”
安安被他推得晃了一下,但坐得很稳。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透出一股冰冷的锐利,像极了王石发怒前的模样。他用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把、书、还、我。不、要、碰、我。”
他的语气和眼神,让陈志强愣了一下,但随即恼羞成怒:“哇!够胆同我咁讲嘢?兄弟,同我打佢!”
几个男生一拥而上,有的去抓安安的胳膊,有的去踢他的凳子。在他们看来,这个沉默寡言、比他们矮小、还是大陆仔的插班生,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让所有围观的孩子,包括陈志强,都惊呆了。
面对抓来的手,安安只是手腕一翻,一扭,那个抓他胳膊的男生就哎哟一声,手臂被反拧到背后,疼得龇牙咧嘴。踢向凳子的脚,被安安用小腿外侧轻轻一格,那男生只觉得像踢到了铁柱子,脚趾生疼,抱着脚单腿跳。陈志强挥来的拳头,被安安侧头躲过,同时安安的膝盖不轻不重地顶在了他的小腹上。
“呃……”陈志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瞬间涨红。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安安甚至没有离开座位。三个动手的男生,就已经捂着不同部位,失去了战斗力。其他几个跟班吓得不敢上前。
安安松开那个被他反拧手臂的男生,站起身,小小的身体却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他扫视着周围惊愕、恐惧的脸,用依旧生硬、但异常清晰的普通话说道:“我,王承业,从北京来。我爸爸教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再欺负我,或者欺负别人,我见一次,打一次。”
他说完,弯腰捡起刚才被碰掉的书,拍了拍灰尘,重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孩子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安安。这个大陆仔,不仅会打架,而且厉害得可怕!陈志强他们平时在班里横行霸道,没想到被这个新来的,三两下就收拾了!
这件事像风一样传遍了三年级,甚至更高年级。“三年级c班那个大陆仔好打得!(很能打)” 成了孩子们课间的最新话题。陈志强一伙人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安安,甚至看到他都绕道走。安安用最直接的方式,在圣保罗小学立下了威名。
然而,歧视并未因此消失,只是从明目张胆的欺凌,变成了更隐蔽的孤立和窃窃私语。安安并不在意,他乐得清净,将更多精力放在学习语言和适应课程上。他惊人的学习能力开始展现,英文单词过目不忘,数学题一点就通,连最难的粤语,他也能通过模仿和记忆,飞快地掌握一些日常用语。
就在安安拳镇班级后不久,他在学校饭堂,遇到了另一个同样有些特别的新生。
那天,安安独自坐在饭堂角落吃饭(没人敢跟他坐一起)。一个长得眉清目秀、但神情有些腼腆、同样说着不太流利广东话的男孩,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对面。
“你……你好,我叫刘福生。”男孩用带着浓重新界口音的广东话自我介绍,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好奇和友善,“我听讲你好犀利,识打功夫?你系从大陆边度来架?”
安安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男孩眼神干净,不像是那些带着恶意的人。他用稍微流利了一点的广东话回答:“我叫王承业,从北京来。功夫……跟我爸爸学了一点。你从哪里来?”
“我系新界大埔乡下嘅,跟阿妈搬来港岛冇几耐。”刘福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广东话都讲得唔好,英文更加唔识。成日俾人笑……”
两个同样来自外地(一个大陆,一个新界乡下)、同样语言不通、同样有点被排挤的男孩,就这样在饭堂的角落聊了起来。
安安发现刘福生虽然腼腆,但很真诚,对电影、唱歌很感兴趣,经常模仿电视里的明星。刘福生则觉得安安沉稳厉害,懂得多,还不像其他本地孩子那样看不起他。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朋友。刘福生教安安更地道的广东话和香港本地的趣事,安安则有时帮刘福生补习功课,偶尔指点一下他被高年级欺负时的应对方法。
当王石和林雪从儿子口中,听到他交了一个叫刘福生的新朋友,并且描述这个男孩长得挺俊,喜欢唱歌演戏时,并未在意。他们只是为儿子终于在学校有了朋友而感到高兴,叮嘱他要真诚待人,互相帮助。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在新界大埔长大、因为父亲早逝、母亲在港岛打工而搬来、在圣保罗小学艰难适应、名叫刘福生的腼腆男孩,在不久的将来,会改名为刘德华,成为叱咤华人世界的超级巨星。
而对安安而言,在香江求学的开端,充满了排斥与拳头的碰撞,但也意外收获了一份质朴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