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在苏陆那句温和却滴水不漏的话音落下后,彻底凝固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冷白而刺眼,长桌上残留的咖啡杯底映出众人模糊的倒影,像一池被风吹皱却又迅速平静的湖水。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脆弱和谐。
就在这时,会议桌尽头那位始终闭目养神的苏老爷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先是落在苏陆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极慢地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位儿子。
他的眼皮抬起时,皱纹像枯裂的河床般深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爷子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拐杖顶端轻轻敲了敲地面。
咚的一声,像一记落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他的声音才响起,低沉沙哑,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
“老四说的没错,都是自家人。”
短短九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却像一记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暗流涌动的波澜。
苏烈原本绷紧的脊背,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松弛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陆。
苏陆正端着茶杯,唇角带着一贯温厚的笑意,目光却低垂着,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和事佬。
但苏烈知道,这番话的重量。
苏陆看似和稀泥,实则巧妙地将话题钉死在了“讨论讨论”这个安全的框架里。
以后不管董事会再怎么激烈再怎么争执,甚至再怎么把矛头指向晚樱的恋情,都不过是“自家人讨论讨论”而已。
有老爷子这句“都是自家人”压着,谁也不敢真正撕破脸,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更何况,“讨论”这个词本身就留了无限回旋余地。
决议可以推翻,可以修改,可以无限期搁置,却永远不会落到白纸黑字的铁板上。
苏烈心底那块悬了整整一场会议的石头,终于悄然落地。
他甚至感到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的那片区域,此刻开始缓缓升腾起热意。
苏陆的目的他比谁都清楚。
无非是想在集团内多分一杯羹,多争取一些话语权,多攫取一些利益。
这些都是好说的。
商场如战场,兄弟如手足。
但手足之间,也从来不缺明刀明枪的博弈。
只要不触及底线,只要不伤及晚樱的继承权,这些让步,苏烈给得起,也给得值。
至于会议后面的内容,苏烈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话题在老爷子一句轻描淡写的“下次聚餐带上孩子们”后,彻底偏离了原轨。
有人开始聊起小辈们的学习成绩,有人感慨孙子孙女又长高了,有人甚至开始讨论下次家族聚餐吃中餐还是西餐。
那些原本藏在眼底的锋芒试探和算计,都被一层温情的面纱轻轻盖住。
会议室的空气渐渐松动,甚至隐隐飘散起一点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苏烈坐在主位,听着这些琐碎的闲聊,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偶尔附和两句,心里却早已飘远。
他想着晚樱此刻在做什么。
会议终于结束。
苏烈最后一个起身,亲自扶着老爷子离开。
老爷子拄着拐杖,步履缓慢,却固执地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侧头看了苏烈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却什么也没说。
苏烈心头一紧,面上却只剩恭敬的笑。
专车停在大厦地下停车场。
司机早已候在电梯口,见到苏烈,他立刻殷勤的拉开车门。
苏烈点点头,弯腰坐进后排。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车厢里只剩下真皮座椅的淡淡香气,和空调送风口的极轻嗡鸣。
苏烈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松了松领带,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晚樱过生日时拍的合照。
女儿笑得张扬明媚,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玫瑰。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问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铁了心要和一个没有一点男人样的小孩一辈子。
可最终,他还是退出了通话界面。
他知道,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苏烈阖上眼,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点开了另一个联系人。
电话拨出去后,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
“苏董,有什么工作吗?”
背景音隐约传来游戏开始的电子音效。
苏烈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又透过隐私玻璃确认司机正专注开车,没有任何窥视的举动。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你这两天抽出来点时间,调查一下晚樱的男朋友。”
“记住,要秘密调查,别让人抓到什么把柄,而且要详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只有游戏音效还在继续,偶尔夹杂着极轻的键盘敲击声。
然后,那个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好,我知道了,苏董。”
“一周”
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紧接着,像是经过了极短暂的权衡,那声音又淡淡地接了下去:
“三天之内,我就把他的档案调出来。”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