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冰湖。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只余下水晶吊灯投下的冷白光芒,在光可鉴人的红木长桌上切割出几何形的阴影。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郑城的天际线,酝酿着一场迟来的冬雨,玻璃幕墙映出室内众人模糊而紧绷的倒影。
七八位西装革履的董事分坐两侧,深色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幽光。
每个人都挺直脊背,仿佛被无形的标尺丈量过。
空气里飘散着现磨咖啡的焦香与雪茄残留的醇厚气息,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无声对峙。
会议桌尽头的苏老爷子闭目端坐,花白的眉毛垂落,双手交叠在檀木拐杖顶端。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如盘踞的老藤,唯有眼皮下细微的颤动,泄露着他并未真正沉入休憩。
当苏烈的目光终于落在那个末位开口的西装男人身上时,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他缓缓调整坐姿,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条绷紧如刀锋。
这位苏氏集团掌舵人,苏晚樱的父亲,此刻身上那股久经商场淬炼出的威压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让靠近他左侧的年轻助理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晚樱是我的女儿。”
苏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寂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她的恋爱,我不管。她愿意和谁谈,就和谁谈。”
他刻意加重了“不管”二字,尾音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他冰蓝色的眼底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寒光,锐利如刀锋劈开冰面。
这眼神只存在了倏忽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水晶吊灯晃动的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强硬姿态下翻涌的暗流。
他心底其实也藏着隐忧:
自家那个娇养在掌心的宝贝女儿,偏偏选了林舟那样一个清瘦单薄家世寻常的小男女孩。
相比之下,他更欣赏老战友的儿子洛哲。
那孩子沉稳练达,名校背景,又有洛家血脉的加持,怎么看都更像未来的顶梁柱。
可此刻,任何对女儿感情归属流露的半点不满,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苏烈的手指在桌下悄然蜷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深知眼前的棋局凶险万分。
继承权之争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家族议事,而是赤裸裸的权力倾轧。
若他此刻显露出丝毫对女儿婚恋的掌控欲,哪怕只是一丝犹豫,都会被对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敏锐地捕捉到,瞬间转化为攻击的利刃。
他们会立刻给他扣上“思想封建”和“过度控制继承人”的帽子。
这顶帽子足以撬动他在集团内部的地位,甚至被连根拔起,彻底失去对女儿未来的主导权。
他精心构筑的防线,容不得半点裂痕。
“更何况。”
苏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铿锵,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沉思或审视的脸。
“涉及到集团继承人的核心问题,我不认为仅凭她的恋爱关系,就能钉死她能不能接手苏氏集团这个根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继承人的选择不是儿戏!是关乎苏氏百年基业、数万员工生计的头等大事!”
“当初在董事会上,培养晚樱的计划,是大家举手表决一致通过的!白纸黑字,决议在案!”
“现在因为一张照片,就要推翻既定战略?这岂不是朝令夕改,让整个集团的规划沦为笑柄?让外界如何看待我们苏家的决策力与凝聚力?”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苏家掌权者特有的分量。
然而,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到,那藏在宽大西装袖口里的手心,早已被一层黏腻冰冷的汗水浸透。
这汗水并非源于室内的暖意,而是权柄在握时如履薄冰的寒意。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鸣。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面上的沉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桌对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先前开口坐在末位的苏辰,在苏烈发言时始终垂着眼睑,指尖在桌下轻轻摩挲着袖扣。
当苏烈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头,眉头紧蹙,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为难与关切交织的神情。
他的目光并未直接迎向苏烈灼灼的视线,而是不动声色地极快扫过长桌两侧其他几位董事的脸庞。
最后,极其谨慎地落在了会议桌中央那位闭目养神的老爷子身上。
老爷子的呼吸平稳悠长,花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泛着银霜,仿佛周遭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苏辰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充满安抚意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哥。”
他称呼得亲昵,带着旧日情分的余温。
“你别急。大家坐在这里,不都是为了苏家好,为了晚樱好?这不还在讨论阶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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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身,目光环视全场,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试图驱散弥漫的硝烟。
“而且,这不是还有其他兄弟在吗?咱们苏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有什么分歧,敞开来说,一起讨论讨论就好了。”
“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别伤了咱们家几十年的和气,伤了情分,不值当。”
苏烈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苏辰,心中猛地一沉,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记得就在不到很久以前,眼前这个如今在董事会上老练周旋字字机锋的六弟,还是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仰着小脸喊“三哥”的毛头小子。
那时的苏辰,眼睛干净明亮,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而如今,那双同样形状的眼睛里,只剩下商场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疏离。
岁月与权力,竟将血脉亲情冲刷得如此生疏。
苏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股翻涌的苦涩,面上只余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僵持,连窗外沉闷的雷声都仿佛屏息等待时。
一直沉默坐在苏烈下首位置的老四苏陆往后挪了一下座椅。
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先极其自然地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吹开浮叶,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龙井。
苏陆放下茶杯,杯底与碟沿相碰,发出清脆而克制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不大,却奇异地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三啊。”
他声音温厚,带着抚平褶皱的熨帖感,目光先是温和地看向苏烈。
“你护犊子的心,做兄弟的都理解。晚樱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好孩子,能力心性样样都拔尖。”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苏辰,笑意加深了几分。
“老六呢,说的也没错。继承人这事儿,关系重大,多讨论,多推敲是应该的。集思广益,才能少走弯路,把方案做得滴水不漏。”
苏陆身体微微前倾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位兄弟脸上短暂停留。
最后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老爷子的方向,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如同为这场风暴骤然盖上了一层厚重的幕布:
“没错,别伤了自家兄弟的和气,老六和老三说的都对,咱们讨论讨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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