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七次循环,每次三小时。
引导程序对“平静殿堂”的要求,已经从最初的简陋框架,提升到了近乎苛刻的结构稳定度与环境纯粹度。不再仅仅是情绪的压制,更是要求苏晚晴在意识深处,构建出一整套能够自我维持、自我修复的“宁静生态”。这里不允许存在任何未经审视的杂念,不允许任何源于本能的情绪波动,甚至连“构筑平静”这一行为本身带来的些微成就感或疲惫感,都需要被及时察觉、分解、转化为纯粹的“存在”。
这是一个将自我意识不断提纯、淬炼,直至趋近于某种非人格化“规则”的过程。
对苏晚晴而言,这七日的精神劳作,其艰苦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生死搏杀。每一次进入深度冥想,都像是将自己投入无形的熔炉,在秩序火焰的灼烧下,将属于“苏晚晴”的个性、记忆、情感中的“杂质”一点点锻打出去,只留下最核心的、与锚点共振频率完美契合的“平静”基石。
痛苦是持续的,消耗是巨大的。
但回报,也同样清晰可见。
首先是自身的恢复。在“平静殿堂”日益稳固的同时,她体内因透支而受损的经脉和灵魂裂痕,在净源能量与这种极端稳定意识状态的双重滋养下,以远超预期的速度愈合、强化。子焰火星虽然尚未恢复全盛,但其燃烧的稳定性和光芒的纯净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锚点另一端传来的“回响”。
冰冷感在减弱。
不是消失,而是那种仿佛要将灵魂冻结的“绝对零度”,正在极其缓慢地回升。如同极地永夜中,地平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色的曙光。
困倦与无力感依旧存在,但其中夹杂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沉沦”意味,正在被一种极其微弱的“抵抗”或“坚持”所取代。就像溺水者在昏迷前,最后一次无意识的划水。
而最让苏晚晴在“平静”状态下依然感到心神微颤的变化,是那层包裹着“意识茧”的、由冰冷规则构成的“基底”,其严丝合缝的压制力,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锚点传回的对“意识茧”状态的感知,比最初清晰了那么一丝丝。她依然无法“看”清内部结构,但能更明确地感觉到那银白茧的存在,感觉到其中那个沉睡意识的“轮廓”,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那轮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进行着某种极其基础、却又无比重要的……自发性律动。
那是生命最底层的节奏,是意识尚未熄灭的证明。
虽然幅度小到几乎无法用任何现有仪器精确测量,但其趋势,在苏晚晴与锚点深度连接的感知中,是如此真切,如此不容置疑。
这种变化,也清晰地反映在了第七分析组的监测数据上。
“第七次循环训练数据汇总完成。”一名研究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基线相比,‘星核残片’内部关键参数出现以下趋势性变化——”
李维站在主屏幕前,镜片后的眼睛紧盯着不断刷新的图表:
“一,‘意识茧’表层结构平均熵值累计下降57,结构稳定性综合指数提升31。”
“二,内部核心能量循环节点平均效率提升24,能量逸散率降低19。”
“四,最关键的发现——”研究员放大了频谱图上一段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规则波动,“我们监测到了一种新的、极低频的规则振荡模式。其频率与苏晚晴观察员在深度‘平静’状态下,锚点传出的某种特定共鸣频率,存在983的同步率。初步分析表明,这种新出现的振荡,有助于‘意识茧’内部信息结构的低功耗自我整合与有序化。”
自我整合!有序化!
这两个词让监控中心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意味着,陈默的“意识茧”不仅仅是在被动的“环境改善”下变得稳定,它开始利用这种改善,进行极其微弱的、主动的“自我修复”!
“苏晚晴的状态呢?”李维强压住心头的震动,转向另一组数据。
“生理指标持续向好,灵魂本源恢复速度超过预期模型22。意识稳定度评分……达到历史最高值,且波动区间收窄至前所未有的范围。”负责心理评估的研究员汇报道,“但值得注意的是,她自我报告的‘情绪体验’在训练间歇期显着‘扁平化’。忆的情绪反应强度下降了67,对一般性外界刺激的情绪唤起阈值提高了40。简而言之,她的情绪波动正在被主动压制到一个极低的水平,这可能……是长期维持‘绝对平静’状态的副作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情绪扁平化。
这是将自我意识不断提纯、淬炼以匹配“平静殿堂”要求时,可能产生的心理代价。为了成为最稳定的“源”,她正在有意无意地削弱自己作为“人”的一部分情感反应。
李维的眉头深深皱起。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实际数据还是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风险模型更新。”他快速下令,“评估长期情绪压制对苏晚晴心理健康和人格完整性的潜在影响。同时,模拟‘意识茧’自我修复进程加速后,其内部‘主动性’增强,可能对链接及苏晚晴意识产生的反向干涉风险。”
机遇的果实正在枝头显现,但其根茎所扎入的土壤下,潜藏的暗流也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部情报接入的研究员忽然抬起头,语气急促:
“博士,紧急情报。外围侦察单位报告,在距离蜂巢西北方向约八百公里处,原‘三号掩体’遗址附近,监测到异常强烈的、短促的‘蚀’污染爆发信号。爆发形态……与之前观测到的自然扩散或清道夫引导模式均不相同,呈现出高度聚焦和……疑似‘定向冲击’特征。同一区域,检测到复数个高强度、未经识别的灵能波动源,正在快速移动。”
三号掩体!凌尘之前被怀疑大规模集结的地方!
“有图像或更详细的分析吗?”李维心中一紧。
“正在接收……信号受到强烈干扰,图像模糊……等等!”研究员的声音陡然提高,“勉强识别出……其中一个波动源的轮廓特征,与铁幕城地下遭遇过的‘指挥型动力装甲’……相似度85以上!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实弹测试或……攻击演练!”
攻击演练?用“蚀”污染作为攻击手段的演练?
结合“星核残片”状态的好转,以及凌尘对旧纪元技术的觊觎,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李维脑中成形。
凌尘可能已经不仅仅是“利用”蚀污染。他或许正在尝试,将“蚀”的污染特性,与旧纪元的能量武器或规则干涉技术结合,制造出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
而他们这边,好不容易才在“星核残片”和陈默的恢复上看到一丝曙光……
“将这份情报,连同我们最新的分析报告,立刻呈送墨衡大长老!”李维当机立断,“建议提高蜂巢整体防御警戒等级,并重新评估‘有限互动协议’第二阶段计划的紧迫性!”
时间,似乎再一次被看不见的手拨快了。
她刚刚结束第七次循环训练,正进行着收尾的调息。
眉心深处的“平静殿堂”巍然屹立,将训练带来的精神疲惫和外界隐约传来的、蜂巢内部因紧急情报而略显紧绷的气氛,都隔绝在外。锚点传来的回响稳定而清晰,那份“舒缓感”与“自我律动”的感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确。
她能感觉到陈默的状态在变好。这让她付出的一切,都有了切实的、温暖的回报。
芙蕾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新的身体状况评估报告,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专业平静,但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没能逃过苏晚晴此刻极度敏锐的感知。
“外部有情况?”苏晚晴直接问,声音在“平静殿堂”的影响下,显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缺乏起伏。
芙蕾雅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西北方向有异常动静,可能与凌尘有关。防御等级已经提升。另外……”她看着苏晚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李维博士提醒,第二阶段训练计划可能需要根据外部情况,进行微调或加速。大长老可能会很快召见你。”
“加速?”苏晚晴捕捉到了这个词。
“因为‘星核残片’的恢复速度超出了部分预期,而外部的威胁……也在加速逼近。”芙蕾雅没有隐瞒,“我们需要在可能的风暴来临前,尽可能让我们手中的‘钥匙’更牢固,也让‘锁’……处于更可控、甚至更有利的状态。”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永恒不变的、模拟出的柔和天光。蜂巢内部依旧井然有序,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张感,的确在弥漫。
风暴将至。
而她,是风暴眼中,那片被精心维持的“平静”。
这平静,不再仅仅是为了温养一颗微弱的火种。
它可能即将成为,在即将到来的、更猛烈更黑暗的浪潮冲击下,唯一能够稳住阵脚、甚至发起反击的……基石。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肺叶,带来清醒的刺痛。
然后,她缓缓地,将意识再次沉入眉心深处那座坚固的“平静殿堂”。
殿堂之中,万籁俱寂,只有锚点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搏动声,如同战鼓的前奏,在无声地回响。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被极致平静所覆盖的寒潭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战士的锐利光芒,悄然凝聚。
“我准备好了。”
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室里消散,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无论加速到来的是什么。
她,和与她命运相连的那颗星火,都将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