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衡的办公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空旷。巨大的全息战术地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密密麻麻的光点、箭头和不断滚动的数据，无声地描绘出一幅危机四伏的荒原图景。代表“蚀”污染区的暗红色如同蔓延的毒疮，正从多个方向向代表蜂巢的蓝色区域蚕食。而在几处关键节点，刺目的猩红色箭头如同蓄势待发的毒牙，指向蜂巢外围的哨站和资源点。
苏晚晴走进来时，墨衡正背对着门口，凝视着地图上那些不断变化的威胁标识。老人的背影挺得笔直，但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大长老。”苏晚晴站定，声音在“平静殿堂”的加持下，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墨衡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眼眸里闪烁的、属于决策者的锐利与疲惫，揭示着他此刻承受的重压。
“坐。”他示意了一下办公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
苏晚晴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墨衡。
“李维团队的最终分析报告，以及外围侦察的情报汇总，你都看过了？”墨衡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芙蕾雅医师向我同步了关键结论。”苏晚晴回答，“‘星核残片’恢复趋势确认，我的训练有效。外部，凌尘在三号掩体的活动异常，疑似进行新型攻击手段的测试或演练。”
“不仅仅是测试。”墨衡的声音低沉下去，“三小时前，我们设置在‘三号掩体’外围七百公里处的一个隐秘监听哨，传回了最后一段残缺的灵能频谱数据，然后彻底失联。数据经初步破译，指向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高能级‘蚀’污染与旧纪元定向能量武器特征混合的信号模式。袭击发生到哨站失联，间隔不超过四秒。”
四秒。
一个配备了基础防御和紧急传送装置的蜂巢前沿哨站，在四秒内被彻底抹去。
这个信息让苏晚晴古井无波的心境，也泛起了一丝寒意。不是恐惧，而是对敌人技术进步速度和攻击强度的直观认知。
“凌尘的‘蚀化信标’技术，很可能已经进化到了新的阶段。”墨衡走到战术地图前，手指点向那片被猩红箭头覆盖的区域，“不再是简单的污染扩散和生物标记，而是将‘蚀’作为一种可控的、高穿透性的‘能量弹头’或‘规则腐蚀剂’来使用。如果他成功，蜂巢现有的外层防御，将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苏晚晴：“而我们手中的应对筹码，时间窗口正在急速收窄。”
“所以，需要加速。”苏晚晴陈述道，语气依然平静，“‘有限互动协议’的第二阶段。”
“不仅仅是加速。”墨衡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需要调整目标。单纯的‘环境稳定’和被动修复，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可能太慢了。”
他走到办公桌后，调出了一份新的、标注着“绝密/紧急”字样的方案概要。
“‘探索性接触’草案。”墨衡将概要投影在两人之间，“在确保你绝对安全和意识主导的前提下，尝试与‘星核残片’建立更深一层的、有限度的信息交互。目标不是直接对话或意识融合，而是尝试‘读取’其内部可能存储的、关于旧纪元技术、‘蚀’的本质、乃至凌尘可能技术路径的关键信息片段。”
苏晚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直接“读取”星核残片的信息？这比之前所有温和的“环境调节”都要激进得多，风险也呈指数级上升。陈默的意识处于那种极度脆弱的“茧”状态，任何外部的信息探取行为，都可能被误解为入侵，引发不可预知的防御反应，甚至直接导致“茧”的结构性崩溃。
“李维博士评估过风险吗？”苏晚晴问，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了一线。
“评估过了。风险等级：高危，但非不可控。”墨衡调出李维的风险评估模型，“草案的核心，是利用你与‘星核残片’之间已经建立的、高度稳定的‘状态共鸣’通道。你不是作为一个‘外来者’强行闯入，而是作为一个已经得到其底层意识认可的‘环境组成部分’，尝试进行一种极其温和的、非侵入性的‘信息感知’。”
“你的意识频率，你的‘平静’状态，是唯一的‘通行证’和‘安全协议’。”墨衡指着模型中的关键部分，“草案要求你在进行接触时，将‘平静殿堂’的稳定度维持在理论峰值的95以上，确保你的意识输出是绝对‘纯净’且‘无害’的。同时，我们会建立七重动态反馈切断机制，一旦监测到‘星核残片’内部出现任何超过阈值的抵抗、紊乱或污染外泄迹象，会在纳秒级时间内强行中止连接，并将你的意识拉回。”
他顿了顿，看着苏晚晴：“即便如此，风险依然巨大。最糟糕的情况下，‘星核残片’可能因受到‘刺激’而彻底崩解，其内部封存的未知高维信息或污染可能外泄。而你，作为直接接触者，意识可能受到不可逆的污染或创伤。”
“成功率呢？”苏晚晴问。
“基于现有模型推演，在不引发结构性崩溃的前提下，成功建立安全感知通道的概率，约为32。在成功建立通道的前提下，安全获取到有意义信息片段的概率，不足15。”墨衡给出了冰冷的数字。
低得令人绝望的概率。
但在这绝望的概率背后，却可能藏着足以改变战局的、关于敌人致命弱点的情报。
这是一场豪赌。用苏晚晴的意识安全、陈默最后的存在形式，以及蜂巢未来的希望，去赌那不到百分之五的、获取关键信息的可能性。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战术地图上，代表威胁的光点依旧在无声地闪烁、逼近。
苏晚晴缓缓闭上眼。
意识沉入眉心深处。
“平静殿堂”巍然矗立，基石稳固，梁柱坚实。锚点在其中稳定搏动，传来的回响中，那份微弱的“舒缓感”和“自我律动”清晰可辨。她能感觉到陈默的状态，比七天前好了太多。那冰封的茧中，生命的火星正在顽强地、缓慢地重新获得温度。
现在，要她主动去“触碰”这枚正在恢复生机的茧，去探取其中的秘密？
风险是可能毁掉他，也可能毁掉自己。
但如果不这么做，当凌尘携带着未知的、融合了“蚀”与旧纪元技术的恐怖武器兵临城下时，蜂巢可能没有足够的力量抵挡。届时，无论陈默是否能最终醒来，无论是她还是蜂巢的其他人，都可能面临比意识崩溃更加残酷的结局。
牺牲少数，拯救多数。这是最冷酷，也最现实的生存逻辑。
而她，和苏晚晴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存在，似乎总是被推向这个“少数”的位置。前世如此，今生似乎依旧。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苦涩，在“平静殿堂”最深处，那被牢牢封锁的情感区域，轻轻荡漾了一下，随即被更强大的意志力抚平。
她重新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我需要详细的草案，所有可能的风险推演，以及最完备的医疗和后继方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清晰而坚定，“在我确认所有预案足以将风险控制在理论最低值，并且我个人状态达到草案要求的峰值之后……我会执行。”
她没有说“同意”，而是说“会执行”。这意味着她接受了这个任务，但并非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是基于对自身能力和蜂巢准备的评估后，做出的职业决定。
墨衡深深地看着她。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他似乎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那是无数次在绝境中做出抉择的领导者，在抛弃个人情感、将自身化为工具和筹码时，才会显露出的眼神。
“草案和所有配套方案，会在六小时内送到你的终端。”墨衡点了点头，语气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谨，“你有四十八小时的时间研读、提出疑问，并进行最后的适应性调整训练。四十八小时后，无论外部局势是否进一步恶化，我们都将根据你的最终状态评估，决定是否启动‘探索性接触’。”
“是。”苏晚晴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晚晴。”墨衡忽然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身。
老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缓缓说了一句：
“蜂巢……会记住。”
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句陈述。
记住她的付出，记住她的风险，记住可能发生的牺牲。
苏晚晴微微颔首，没有回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沉重的空气和墙上那片象征着危机的地图。
走廊里，灯光依旧柔和。
她慢慢走着，脚步平稳。
意识深处，“平静殿堂”无声运转，将刚才对话中所有的压力、风险、以及那丝微不可察的苦涩，都吸收、转化，化为支撑殿堂本身更加坚固的基石。
锚点稳定地搏动着，传来的回响中，那份“舒缓感”依旧清晰。
陈默的状态，还在好转。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眉心。
隔着皮肤，仿佛能触碰到那温暖搏动的源头，也触碰到那个在遥远彼方、命运相连的存在。
“对不起。”她在心中无声地说，平静的语调下，是只有自己才能感知到的、深藏的波澜。
“可能要……打扰你的安眠了。”
“但这是为了，我们都能有未来。”
她放下手，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天空”。
风暴将至。
而她，将再次踏入那片未知的、危险的意识之海。
这一次，不是为了唤醒，而是为了……窥探那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秘密。
赌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