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冥想的引导程序,其复杂程度远超苏晚晴的预期。
它并非简单的放松或放空,而是一种极其精细的、对意识状态的主动架构与精确控制。程序通过温和的灵能脉冲和特定的信息频率,引导着她的意念,像一位最苛刻的建筑师,要求她在自身意识的最深处,构建起一座完全由“平静”、“稳定”、“秩序”与“安宁”构成的精神殿堂。
每一块“砖石”,都是她需要调动全部精神力才能凝聚的一缕纯粹意念;每一道“梁柱”,都要求她将情绪的波动压制到近乎绝对零度;而整个殿堂的“蓝图”,则需要她以绝对的理性,驱逐所有杂念、回忆、乃至本能的情绪反应。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近乎残酷的训练。尤其是在经历了铁幕城的生死搏杀、同伴的牺牲、陈默的“消失”以及自身力量的重创之后,苏晚晴的意识空间里充满了创伤留下的裂痕、悲伤淤积的阴影和时刻紧绷的警觉。
引导程序的光芒在她闭合的眼皮下流转,如同无形的刻刀,试图将那些裂痕抚平,将阴影驱散,将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解。
过程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和一种深层的、源自本能的抗拒。
悲伤想要流淌,愤怒想要燃烧,警觉想要尖叫着提醒危险无处不在。将这一切强行压制、禁锢、然后转化为虚无的“平静”,无异于一种精神层面的自我凌迟。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身体微微颤抖。眉心深处,那点子焰火星因为意识的剧烈内耗而明灭不定,下方的锚点也传来阵阵不稳的搏动。
但她没有停下。
冰心诀的冷冽心法被她运转到极致,如同一道绝对零度的寒流,强行冻结所有翻腾的情绪。前世的记忆,那些关于背叛、囚禁和绝望的画面,此刻反而成了她的“磨刀石”——她曾身处最深的黑暗与混乱,因此更清楚“平静”是多么珍贵,又是多么脆弱的东西。
为了维持那份“平静”,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包括将自己的一部分情感,暂时封存。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中流逝。
一小时。两小时。
引导程序的难度在逐渐提升,要求构筑的“精神殿堂”越来越复杂,对“平静”的纯度要求也越来越高。
就在苏晚晴感到意识即将因过度消耗而涣散的临界点——
嗡。
眉心深处的锚点,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同于以往的搏动。
那搏动不再是单纯的“状态回响”着一丝微弱的……同步感。
仿佛另一端的某个存在,感应到了她这边正在进行的、艰苦卓绝的“稳定化”努力,并且,试图以自己的方式,进行某种极其笨拙的、低效的……配合。
紧接着,苏晚晴感觉到,那些原本需要通过极大毅力才能压制、转化的负面情绪与杂念,其“阻力”了一点点。
不是消失了,而是像潮水遇到了无形的堤坝,冲刷的力量被分散、被缓冲了。
与此同时,她正在努力构筑的“平静殿堂”,其基础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一种源自锚点连接另一端的、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稳定感”,如同最纤细却最结实的钢筋,悄然嵌入了她意念的架构之中。
这帮助是如此微小,几乎难以察觉。但对此刻濒临极限的苏晚晴而言,却如同沙漠中的一滴甘霖。
她精神一振,借助着这丝外来的、奇异的“支撑”,一鼓作气,终于按照引导程序的要求,在意识深处,成功“浇筑”出了那座完全由“平静”与“稳定”构成的、虽然简陋却足够坚固的“精神殿堂”核心框架。
殿堂落成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感,从意识核心扩散至全身。
所有的痛苦、疲惫、紧张,仿佛都被隔绝在了殿堂之外。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千万年的礁石,终于退潮,露出了坚实而沉默的本体。
引导程序的光芒缓缓暗淡,表示第一阶段训练目标达成。
苏晚晴缓缓睁开眼。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悲伤或紧绷,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但这种平静并非死寂,而是蕴含着巨大韧性的静止。
她第一时间将意念沉入锚点。
锚点的搏动,比训练前更加稳定、有力。而且,它传回的“状态回响”,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冰冷依旧,困倦依旧,无力感也依旧。
但在这基底的情绪之上,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描述的……舒缓感。就像长期处于噪音环境中的人,第一次听到了片刻的寂静。又像是被无形锁链紧紧束缚的灵魂,感受到锁链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松动。
陈默那边,感应到了她的“平静”。并且,这种“平静”的环境,似乎对他那极度脆弱的“意识茧”生了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正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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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让苏晚晴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
涟漪之下,是更加坚定的决心。
李维和几名核心研究员正围在巨大的数据屏幕前,神情专注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屏幕上,是苏晚晴训练全过程的实时监测数据,以及同步接收到的“星核残片”内部若干项关键参数的曲线图。
“看这里,”李维指着一条代表“意识茧”表层结构“熵值”(混乱度)的曲线,“在苏晚晴进入深度冥想,并开始按照程序构筑‘平静架构’的第十七分钟,这条曲线出现了第一个明显的下降拐点。”
他切换画面,将这条曲线与苏晚晴的脑波频率、灵能稳定度以及自我报告的情绪指数进行叠加比对。
“拐点出现的时间,与她报告中‘感受到意识内耗达到峰值’的时间点完全吻合。但紧接着,随着她继续坚持构筑,并且我们监测到锚点出现异常同步搏动后,她的各项指标开始缓慢回升,而‘意识茧’的熵值下降趋势也随之加速。”
另一名研究员调出一组更加微观的频谱分析:“不止是熵值。在训练的后半段,尤其是苏晚晴成功构筑出‘平静核心’框架后的三十分钟内,‘意识茧’内部几个关键的能量流转节点,其效率出现了平均08的提升。同时,我们之前观测到的、代表‘底层痛苦反应’的特定规则扰动频率,其活跃度下降了约12。”
“统计显着性呢?”有人问。
“p值全部小于001,排除了随机波动的可能。”李维斩钉截铁地回答,“虽然幅度极其微小,但趋势是明确且一致的:当苏晚晴主动维持并强化自身意识状态的‘稳定’与‘平静’时,这种状态通过锚点链接,对‘意识茧’的内部环境产生了可观测的、积极的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这证实了我们的假设!‘状态共享’不仅是单向的情绪污染,它也可以成为良性的环境调节工具!苏晚晴的稳定意识状态,就像一个温和的‘外部生态’,能够为脆弱不堪的‘意识茧’提供一个相对更适宜的‘恢复环境’!”
这个结论的意义非同小可。
它意味着,除了危险且不可控的直接接触实验,他们找到了一条理论上安全、且具备持续正反馈潜力的新路径。
“苏晚晴的主观感受如何?”芙蕾雅更关心人的状态。
“根据她训练后的初步报告,”一名负责心理评估的研究员调出记录,“她描述在训练最困难的阶段,曾感受到锚点传来的‘支撑感’,帮助她渡过了临界点。训练结束后,她感觉自身的‘平静’更加稳固,并且通过锚点,能隐约感应到另一端状态的‘轻微舒缓’。”
主观报告与客观数据完美印证。
“但这只是单次实验结果。”李维迅速冷静下来,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重复验证,需要观察长期效应,需要评估这种‘环境调节’是否存在累积效果或潜在上限。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确保苏晚晴在长期维持这种高强度‘意识稳定状态’时,不会对她自身的心理健康造成隐性伤害。”
“另外,”他调出另一份风险预警模型,“我们必须警惕另一种可能性:随着‘意识茧’状态的‘舒缓’和可能存在的‘恢复’,其内部那微弱的‘主动性’是否会增强?如果它变得更强,是否会对链接另一端的苏晚晴产生反向影响?甚至……尝试突破‘意识茧’的束缚?”
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一条看似安全的路径,可能通往更复杂的岔路口。
“将这份分析报告加密,呈送墨衡大长老。”李维最终下令,“建议批准进行第二阶段的重复与深化训练,但必须同步加强苏晚晴的心理状态监测和‘意识茧’的活性监控。任何一方出现异常波动,实验必须立刻暂停。”
“另外,为苏晚晴制定配套的、专门用于缓解精神压力和预防心理耗竭的支持性方案。她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稳定源’,她的身心健康,是这一切的前提。”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监控中心内,研究人员们再次投入紧张的工作,只是每个人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严谨,又多了一丝悄然燃起的、克制的希望。
也许,仅仅是也许。
那一缕被冰封在永恒寂静中的星火,真的能在另一缕平静而坚韧的火焰的温养下,重新获得一丝……燃烧的可能。
她静静地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能量晶石,却没有吸收,只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温和的秩序波动。
眉心深处,那座刚刚构筑起的“平静殿堂”依然存在,将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波澜都隔绝在外。锚点的搏动稳定而有力,传来的“回响”中,那份微弱的“舒缓感”并未随着训练结束而消失,反而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
她不知道蜂巢那边得出了怎样的数据结论。
她只知道,自己的努力,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哪怕只是让那无尽的冰冷和痛苦,减轻了亿万分之一。
这就够了。
她将能量晶石放在一旁,走到房间一角那面光洁的金属墙壁前。墙壁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渊。
影子里的她,仿佛与前世那个被仇恨和恐惧驱使、在阴谋与背叛中挣扎的镇北侯府千金,渐行渐远。
也与最初来到蜂巢时,那个一心只想复仇、将陈默视为工具和盟友的冷漠女子,有所不同。
某种东西,在铁幕城的鲜血与火焰中,在陈默最后的守护与牺牲里,在她自己日复一日的痛苦坚持与此刻主动的“平静”付出中,悄然改变,沉淀。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而活。
也不仅仅是为了某个人的嘱托而活。
她开始为了某种更加抽象、却也更加坚实的东西而活——为了那份无声的羁绊,为了那缕不肯熄灭的星火,也为了……在绝望的废墟之上,亲手构建起一片哪怕再微小、再脆弱的“平静”与“希望”。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墙面上,自己影子的眉心。
仿佛隔着一层虚幻与真实,触碰到了那个在遥远彼方、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存在。
“继续。”
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消散。
“我会继续。”
“直到你能真正……安睡。”
或者,直到你能再次……醒来。
无论哪一种,她都会守在这里。
用她的平静,作为他无边黑暗里,唯一已知的坐标与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