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源之间的光芒，再次成为背景。
苏晚晴盘坐在熟悉的位置，乳白色的秩序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冲刷着她伤痕初愈的身体和意识。距离第一次共振实验，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身体在精心的治疗和高浓度灵能环境下基本恢复，灵魂的疲惫感也大大缓解。但眉心的空洞感和那种力量的干涸，依旧存在。
此刻，她的意识并非完全沉浸在恢复中。
一部分心神，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持续监测着眉心深处那温暖的锚点。经过第一次共振的“刺激”搏动似乎变得稍微……规律了一些。不再仅仅是一种被动的、植物神经般的律动，而是隐隐带上了一丝极微弱的、与苏晚晴自身呼吸和心跳节奏的“同步感”。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锚点核心深处，那层由陈默残留力量构筑的、隔绝外部感应的“壳”，似乎变薄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虽然依旧无法主动探查，但偶尔，会有一点极其模糊、不成片段的“感觉”或“印象”，如同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光影轮廓，一闪而逝。
饥饿……冰冷……缠绕……困倦……
这些模糊的感觉并非语言，更像是直接从状态层面传递过来的“回响”。它们来自锚点连接的另一端，来自那片冰冷基底深处、银白茧中沉睡的存在。
陈默的“状态”正在通过这些微弱的回响，向她传递。
这些回响大部分时候都极其微弱、平静，仿佛深海的潜流。但偶尔，会有一次特别清晰、特别强烈的波动传来——通常是当她在训练中，因为某个动作牵动旧伤，眉心传来真实的刺痛时；或者当她回忆起铁幕城最后爆炸的画面，心中涌起无法抑制的悲伤与不甘时。
每当这时，锚点传回的“回响”就会骤然变得清晰一些，带着一种同样清晰的……关切，以及更深的痛苦和无力感。
仿佛另一个意识，在同步感受着她的痛苦，并为无法改变这一切而感到同样的煎熬。
这种无声的共鸣，让苏晚晴冰封的心湖，产生了细密的裂纹。不是因为悲伤被分担，而是因为她意识到，陈默并非在无知无觉地“沉睡”。他依然“在”，依然能“感觉”，只是被困在了那层茧中，如同被活埋的人，能听到地面上的一切，却无法发出声音，无法移动分毫。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死亡”更加残酷。
也让她想要打破这层束缚的念头，更加坚定。
但她知道，不能急。第一次共振的教训就在眼前。任何急躁的举动，都可能对那本就脆弱的结构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她需要更强的力量，更精确的控制，以及……更深入的理解。
这里的气氛比主控室更加凝重。与会的只有李维、芙蕾雅，以及几名核心研究员，墨衡大长老的投影则悬浮在会议桌的一端。
“……基于第一次共振实验数据，以及后续对‘星核残片’持续监测的结果，”李维正在汇报，他面前的投影展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结构模型，“我们可以初步确认几个关键事实。”
“第一，‘星核残片’并非纯粹的惰性物质或能量结晶。其内部存在一个高度复杂、自洽且极度脆弱的‘信息-规则’复合结构。我们暂将其核心称为‘意识茧’。”
“第二，苏晚晴观察员体内的‘锚点’，本质上是这个‘意识茧’在外部规则环境下自然析出或‘投射’的一个稳定‘接口’或‘共鸣器’。它既是两者之间的链接通道，也是维持‘意识茧’在外部环境（即苏晚晴的意识空间）中稳定存在的‘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发现，”李维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的超高灵敏度时序分析显示，在第一次共振实验后期，当苏晚晴的注意力过度集中于‘意识茧’结构时，不仅‘意识茧’本身产生了防御性微扰，锚点传回的‘状态回响’中，出现了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的……对外部刺激的‘主动调节’尝试。”
投影上，一段极其复杂的时序比对图被放大。一条代表苏晚晴注意力强度的曲线，与另一条代表“意识茧”内部某种微观结构稳定性的曲线，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呈现简单的负相关（注意力增强，稳定性下降）。但在注意力达到峰值的瞬间之后，那代表稳定性的曲线，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常的向上回弹，虽然幅度极小且迅速被更大的紊乱淹没，但其相位与锚点传回的某种特定频率波动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李维深吸一口气，“‘意识茧’内部的存在，并非完全被动。它在受到外部‘威胁’或‘干扰’时，会尝试调动自身残存的力量，进行最低限度的‘自我保护’或‘状态维持’。这种调动，极其微弱，且效率低下，但它是‘主动性’的体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个发现，完全颠覆了之前关于“意识茧”处于绝对静滞或沉睡的假设。
“他有意识？还能思考？”芙蕾雅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惊愕。
“更准确地说，是保留了‘意识活动’的底层模式和对外界刺激做出‘趋利避害’反应的‘本能’。”李维谨慎地纠正，“这可能是一种高度简化的、基于规则的‘条件反射’，而非我们通常理解的、拥有完整逻辑链条的‘思考’。就像被摘除了大脑皮层的高级脊髓动物，依然能对疼痛刺激做出规避反应一样。”
这个比喻有些冰冷，但足够清晰。
“那么，苏晚晴感受到的那些‘回响’……”墨衡的投影缓缓开口。
“很可能就是这种底层意识活动产生的‘副产物’或‘泄漏信息’。”李维点头，“痛苦、困倦、无力……这些都是生物体处于极端恶劣生存环境下，最基础、最本能的‘状态感知’。而‘关切’……可能是对‘锚点’另一端（即苏晚晴）状态变化的某种‘绑定式’共鸣反应。因为‘锚点’是他们共存的根基。”
他看向墨衡：“大长老，这解释了为什么苏晚晴的情绪和状态波动，会清晰地反映在锚点回响中。他们的意识底层，通过锚点，已经形成了一种深度的‘状态共享’或‘情绪共振’。这不是有意的交流，而是链接本身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副作用。
这个词让芙蕾雅的眉头紧紧皱起。这意味着苏晚晴不仅承受着自己身体的痛苦，还在无形中分担着陈默在“意识茧”中承受的煎熬。而反过来，陈默的每一次微弱的“挣扎”或“痛苦”，也可能通过锚点，影响到苏晚晴的状态。
一荣未必俱荣，但一损，很可能真的俱损。
“这种‘状态共享’，目前看来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墨衡问到了关键，“陈默的状态波动，对苏晚晴的影响有多大？反之呢？”
“目前观测到的所有案例都显示，影响主要是从苏晚晴指向陈默。”李维调出另一组数据，“苏晚晴的情绪和状态波动，会清晰触发锚点回响的变化。而陈默‘意识茧’内部的波动（除了第一次共振最后那次微小的‘主动调节’），似乎被很好地限制在了茧的内部，并未观测到对苏晚晴意识产生明显影响的迹象。这可能是因为‘意识茧’本身极度脆弱，其产生的波动强度，还不足以突破茧的束缚和锚点的过滤机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只是基于目前有限数据的推测。如果将来‘意识茧’的活性增强，或者链接因为某种原因被强化，这种影响的单向性可能会被打破。”
风险与机遇，像纠缠的双螺旋，变得更加复杂。
一个拥有微弱主动性的“意识茧”，意味着它可能不仅仅是“信息载体”，更有可能成为未来某种形式“互动”的对象。但这主动性也意味着不可预测性，意味着它可能对外界刺激做出超出预期的反应。
“你们的最新建议是什么？”墨衡的投影看不出情绪。
“建议维持并优化当前的‘有限互动协议’。”李维给出了明确的方案，“在苏晚晴继续恢复和训练的同时，我们设计一套更加精细的‘状态反馈’训练程序。”
他调出新的方案图。
“目标不是主动刺激或沟通，而是帮助苏晚晴建立对自身情绪和意识状态的‘绝对控制’。通过深度冥想和净源秩序的辅助，让她能够将自身的‘状态波动’压制到最低限度，甚至在必要时，模拟出‘平静’、‘稳定’等积极状态。然后，观察这种‘人为稳定状态’通过锚点传递后，对‘意识茧’会产生何种影响。”
“你是想……测试是否能用苏晚晴稳定的意识状态，去‘安抚’或‘稳定’陈默那边？”芙蕾雅立刻明白了意图。
“是的。如果‘状态共享’是存在的，且主要是苏晚晴影响陈默，那么理论上，一个稳定、平和的‘源头’，应该能对‘接收端’产生积极的影响。”李维解释道，“这比任何直接的能量或信息刺激都更加安全，也更加符合‘不干扰’的原则。我们是在利用链接本身的特性，尝试进行一种极其温和的‘环境调节’。”
这个方案听起来风险极低，且具备一定的可操作性。
墨衡沉吟了片刻。
“批准进行第一阶段测试。”他最终决定，“测试强度必须控制在最低水平，以观察是否有任何可观测的正面效应为首要目标。一旦发现任何负面迹象，立刻终止。另外，关于陈默‘意识茧’存在微弱主动性这一发现，保密等级提到最高。在获得更多确定性证据和评估其潜在影响之前，不得向苏晚晴透露。”
命令被迅速记录和执行。
会议结束，投影消散。
李维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枚缓缓旋转的银白色晶体模型，低声自语：
“意识的火花……哪怕再微弱，只要没有熄灭，就总有重新燃起的可能。”
“只是，点燃它的过程，需要比熄灭它，多千万倍的小心和耐心。”
她结束了今日的训练，正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力量和眉心锚点平稳的搏动。
芙蕾雅带来了新的训练计划调整通知，以及一套更加复杂的、用于辅助深度冥想和精神状态调控的灵能引导程序。
“新的训练重点，是‘内在的平静与稳定’。”芙蕾雅解释道，“你需要学习在意识深处，构筑一个不受外界影响的‘稳定核心’。这不仅能加速你自身的恢复，减少情绪波动对身体的损耗，也可能……对你的恢复有间接的助益。”
她没有明说“间接助益”指的是什么。但苏晚晴几乎立刻就明白了。
蜂巢知道了。知道了陈默那边并非完全死寂，知道了状态共享的存在，并且，正在尝试利用这一点，以一种极其迂回和安全的方式，做点什么。
他们没有告诉她细节，或许是出于保护，或许是出于控制，或许两者皆有。
但苏晚晴并不在意。
她接过新的程序，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做到。”
只要是对陈默可能有益的尝试，无论多么间接，多么渺茫，她都会去做。
将自身化为最稳定的锚，将意识调频至最平和的波段，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那份通过无形链接传递过去的“平静”，能否真的穿透冰冷的基底与脆弱的茧衣，触碰到那个在孤独与痛苦中沉寂的灵魂。
这是一场沉默的、一个人的努力。
用自己灵魂的秩序与安宁，去温养另一颗在黑暗中几乎熄灭的火种。
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但她愿意，成为那堵为残烛遮风挡雨的墙。
哪怕，只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