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冥想室内的光线被调至最暗,只留下墙壁上几处能量节点散发出的、足以勾勒轮廓的幽蓝微光。空气里弥漫着净源能量特有的、略带清甜的秩序气息,以及一种更隐晦的、属于多重灵能屏蔽场叠加后的“静默”感。
苏晚晴盘膝坐在房间中央的银色冥想垫上,身上连接着比上次实验更加繁复、也更加轻薄的监测贴片与能量导管。贴片下传来丝丝凉意,而导管中缓缓流淌的,是经过精确调配的、兼具滋养与镇定效果的温和灵能流,为她的身体和意识提供着基础支撑。
她的对面,不再是空无一物。一块经过特殊处理的透明隔板竖立在那里,隔板后方,正是那枚悬浮在多重静滞力场中的“星核残片”。银白色的晶体在力场中心缓缓自转,表面的灰色纹路流转不息,内部的光芒恒定地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而有力的呼吸。
这是“有限互动协议”批准后的第一次正式尝试。不是直接的能量投射,也不是深度的意识连接,而是基于苏晚晴描述的“锚点共鸣”,设计的一种极其被动、极其低耗的“接收与反馈”模式。
李维博士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清晰而平稳地传入苏晚晴耳中:
“苏晚晴观察员,第一次共振实验即将开始。实验目标:在零主动能量输出、仅维持基础意识聚焦的前提下,尝试感知并描述你与‘星核残片’之间,通过‘锚点’可能存在的、最基础的规则层面‘环境感应’。记住,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感受’,并将感受到的任何细微变化,通过思维触发的关键词方式,反馈给辅助记录系统。任何时候,只要你想停止,只需在意识中重复‘中止’三遍。”
“明白。”苏晚晴轻声回应,闭上了眼睛。
意识下沉。
首先屏蔽掉的是身体各处的细微不适和监测设备带来的异物感。如同关闭一扇扇不必要的门,将所有的注意力向内收敛。
很快,她“看”到了自己意识空间的景象——不再是之前那种布满裂痕的冰冷废墟,而是一片相对稳定、却依旧空旷的黑暗。黑暗中央,那点微弱的子焰火星静静燃烧,散发着比之前明亮一些的温暖金光。而在火星的下方,深入意识“地面”的地方,那温暖的“锚点”如同一颗嵌入地底的种子,散发着更加沉静、更加内敛的灰色调暖意。
她将全部心神,都聚焦于这颗“种子”。
不去调动它,不去激发它,只是纯粹地“沉浸”在它的存在感中,感受它那缓慢、坚定、如同第二心脏般的搏动。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锚点自身那恒定的搏动,以及周围治疗能量流过的细微触感。
然后,变化发生了。
极其极其细微。
当她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几乎与锚点搏动完全同步的刹那,她“感觉”散发出的暖意,似乎……延伸出去了一点点。
不是向她的身体或意识其他部分延伸,而是向着某个冥冥中存在的、遥远的方向。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线,从锚点核心被轻轻扯动,连接向了隔板后方那片被重重力场包裹的未知。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应”顺着这根无形的线传了回来。
那不是图像,不是声音,也不是具体的信息。
她“感觉”到了“冰冷”。不是温度的冰冷,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属于“非生命”或“绝对静滞”的规则层面的寒意。那是“星核残片”本身作为物质与能量聚合体散发出的基底气息。
但在那冰冷的基底深处,她却感应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感”。那存在感极其微弱,仿佛风中的烛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和秩序感。它被层层冰冷的规则结构包裹、压制,却又顽强地保持着自身最核心的一点“活性”。
就像是被冰封在万载玄冰最深处的一颗……依然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陈默!
苏晚晴的心脏在现实中猛地一跳,监测仪器的读数立刻出现了波动。
“稳住,苏晚晴。”李维的声音及时传来,冷静而克制,“描述你感知到的,但不要被感知内容带走情绪。保持观察者的客观。”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她在意识中,对着辅助记录系统,用最简练的关键词描述:
“感知到目标。基底状态:绝对静滞,规则层面低温。核心探测:存在微弱有序活性点,被深层包裹,状态……稳定。”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了自己的判断:“活性点特征……与锚点存在深层同源共振。”
在她描述的同时,隔壁主控室里的屏幕,代表“星核残片”内部微观规则扰动的几项极其隐秘的读数,也同步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但确实与苏晚晴描述时间段吻合的细微起伏。
“记录:实验体报告与目标微观读数变化同步。初步证实‘环境感应’能力存在。”李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但依旧保持着绝对的专业,“继续,苏晚晴。尝试将你的感知更加集中在那个‘活性点’上,但切记,只观察,不接触,不干预。”
苏晚晴再次将意识沉入。
这一次,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沿着那根无形的感应之线,投向了冰冷基底深处那点微弱的活性。
随着她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感应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了——不是视觉的看到,而是意识层面的“勾勒”——那活性点并非一个纯粹的“点”。它更像是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由无数细微银白色光丝构成的……茧。光丝不断生灭,结构缓慢变化,维持着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平衡。
而在那银白茧的核心,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散发出的意识波动微弱到近乎于无,但却带着一种苏晚晴无比熟悉的“质感”。
那是陈默思考时的专注,面临绝境时的冷静,还有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跳脱与坚持。
他真的还在。以这种不可思议的、介于存在与消亡之间的“茧”的状态,被封印在这枚晶体之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就在苏晚晴的意识“目光”试图更仔细地观察那个银白茧的结构时,茧的表面,一根极其细微的光丝,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无规律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颤动,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整个银白茧的结构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数根光丝开始不协调地闪烁、弯曲,那脆弱的动态平衡似乎被打破了一丝!
与此同时,苏晚晴眉心深处的锚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那紊乱的结构所牵扯!
冰冷基底中那股“绝对静滞”的规则寒意,也仿佛被这微小的紊乱所惊动,开始向着银白茧的方向施加更强大的压制力!
“警告!目标内部规则扰动出现异常波动!构稳定性下降00003!”主控室里,监控员的惊呼声响起。
“苏晚晴!立刻撤回注意力!停止所有感知聚焦!”李维的声音变得急促。
苏晚晴也意识到了危险。她不是要破坏,她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强行切断了自己对活性点的注意力聚焦,将意识迅速从那种深度感应的状态中抽离。就像猛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个危险的漩涡。
随着她感知的撤回,锚点的刺痛感迅速减弱。而隔板后方,“星核残片”内部那细微的紊乱,也在冰冷基底的压制下,缓缓平复。银白茧的光丝重新调整,恢复了那种缓慢的动态平衡。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苏晚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额角渗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紊乱和危险,是如此真实。她差一点,就因为一个过于“好奇”的注视,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伤害到陈默那本就脆弱无比的存在状态。
“实验中止。”李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晚晴观察员,报告你最后时刻的感知和身体反应。”
苏晚晴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心悸。
“最后时刻……注意力过度集中于活性点结构,可能引发了目标内部结构的……排斥性或防御性微扰。锚点传来刺痛警告。我已及时撤回。”她的描述尽可能客观,略去了自己对那银白茧的猜测和情绪。
“记录:实验体报告与目标内部微扰事件高度吻合。”李维快速总结,“第一次共振实验结束。初步结论:实验体具备对目标内部基础状态的被动感应能力。但感应行为本身,存在极低概率引发目标内部不稳定。任何深度聚焦或探究意图,都可能被目标自身的防护或脆弱机制解读为‘威胁’或‘干扰’,需绝对避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证实了协议的谨慎是必要的。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个极度敏感、内部结构精密且不稳定的……‘系统’。任何不当的触碰,都可能引发崩溃。”
苏晚晴沉默地听着。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眉心。那里,锚点的搏动已经恢复了平稳的节奏,仿佛刚才的刺痛只是幻觉。
但隔板后方,那枚晶体内部,银白茧中沉睡的存在,却因为她的“注视”,而产生了真实的、危险的反应。
这说明,链接不仅是单向的“感应”。她的“注意力”本身,就可能是一种能被接收并产生影响的“力量”。
这让她在感到后怕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更加复杂的情绪。
陈默……即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存在本身,依然对外界的“探知”保持着如此敏感的反应。这是否意味着,在那沉睡的表象之下,他的意识深处,依然保留着某种程度的……警觉?对外沟通的潜在可能?
“今天的实验到此为止。”芙蕾雅的声音介入,带着医疗官特有的不容置疑,“苏晚晴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的完全静养和精神恢复。所有数据分析和后续方案调整,待她状态稳定后再议。”
监测贴片和导管被小心移除。
苏晚晴在芙蕾雅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她的双腿有些发软,精神上的消耗远超预期。
离开引导冥想室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枚在力场中静静旋转的银白色晶体。
晶体内部的银光恒定地明灭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苏晚晴知道,在那片冰冷的基底深处,那个由银白光丝构成的茧里,有什么东西,因为她今天的“到访”,而泛起过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第一次共振,以证实链接、确认风险、并留下一个巨大悬念的方式,结束了。
路,比她想象的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
但至少,她“听”到了他的“心跳”。
这微弱的心跳声,在冰冷与寂静的宇宙中,成了她继续前行时,唯一能够确认方向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