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通讯线路接通时，没有预想中的延迟或杂音。
医疗舱内置的全息投影器启动，在苏晚晴面前投出一片稳定的光幕。光幕另一端，是墨衡大长老办公室那标志性的、空旷而冷硬的场景。墨衡坐在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平静地穿过虚拟的光学屏障，落在苏晚晴脸上。
他看起来比苏晚晴上次见他时，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背负着无数重担、持续进行高压决策后，在精神层面留下的刻痕。
“苏晚晴观察员，”墨衡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芙蕾雅汇报说，你有紧急事项需要沟通。在开始之前，我必须确认，你清楚自己当前的身体状况，以及强行进行意识沟通可能带来的风险。”
“我清楚。”苏晚晴靠在医疗舱微微升起的靠背上，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也清楚，比起风险，有些话必须在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前说清楚。”
她没有用敬语，也没有迂回。直接，坦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这与她以往在蜂巢高层面前表现出的、虽然冷淡但保持基本礼节的姿态，截然不同。
墨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请讲。”
“关于‘星核残片’，关于我，关于蜂巢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苏晚晴直视着墨衡的眼睛，“我需要知道完整的计划。不是简报，不是任务目标，而是所有基于现有情报推演出的可能路径、风险评估，以及……我在每一条路径中，被预设的角色和最终可能面对的结局。”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在我差点用命换回数据，又差点因为接触实验把命丢掉的现在，我认为我有权知道这些。”
话语在空旷的医疗舱和远端的办公室间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份量。
墨衡沉默地看着她。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复杂的思虑在飞速流转、权衡。他没有立刻回答苏晚晴近乎质询的要求，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和‘星核残片’之间的链接，现在是什么状态？”
“稳定。”苏晚晴没有隐瞒，“它在我意识中留下了一个‘锚点’。这个锚点在我昏迷期间，帮助我稳定了灵魂创伤，现在也在辅助外部治疗加速我的恢复。我能感觉到它，它不是被动的残留物，更像是一个……低功耗运行的‘接收器’和‘转发站’。当我集中意念于此时，它会产生微弱的共鸣，并且，似乎能接收来自‘星核残片’方向某些极其基础的、非信息性的‘状态反馈’。”
她描述得非常技术化，甚至借用了研究员的术语，刻意淡化其中的个人情感色彩，将链接塑造成一个可观测、可研究的客观现象。
“你能主动控制这种共鸣？调节其强度或频率吗？”墨衡追问，语气依然是平铺直叙的探讨。
“目前只能极其粗略地‘开启’或‘关闭’对它的注意力集中。强度调节？做不到。频率更是无法影响。”苏晚晴如实回答，“它更像是我身体里多出来的一个自带电源和固定频率的器官，我只能选择是否去‘感受’它，而无法真正‘操控’它。”
这个回答让墨衡沉吟了片刻。
“根据李维博士的最新分析报告，‘星核残片’本身处于一种极度稳定的‘信息凝结核’状态。它内部的意识活动，如果还存在的话，也应当处于接近绝对零度的‘静滞’。”墨衡缓缓说道，“而你描述的这种‘状态反馈’，可能是这种极端稳定结构本身对外部特定刺激（即你的意识）产生的、基于规则层面的、被动的‘共振映照’，未必代表另一端的主动意识活动。”
他在试图为这种超常现象寻找一个符合现有科学框架的解释，同时也是一种谨慎的提醒——不要将客观现象过度拟人化，尤其是当另一端可能关联着一个曾经被旧纪元视为“神之念头”的危险存在时。
“我明白您的意思，大长老。”苏晚晴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无论其本质是‘共振映照’还是残存意识，事实是，这种链接存在，并且正在对我产生影响。它是我现在的一部分。任何针对‘星核残片’的行动，或者任何需要我作为‘桥梁’的计划，都无法绕过这个事实——我的状态与它的状态，已经通过这个链接，产生了不可分割的关联性。”
她将话题重新拉回核心：“所以，我需要知道计划。我需要评估，在蜂巢的计划中，这种‘关联性’是被视为需要小心规避的风险，还是……可以被利用的资产。”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她不是在单纯地索取知情权。她是在用自己与“星核残片”的深度绑定作为筹码，要求参与甚至影响决策过程。她要知道自己将被如何使用，并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个相对主动、相对安全的位置。
这是一个苏醒的“钥匙”，在试图与“锁匠”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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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靠进高背椅，双手手指在身前轻轻交叠。他没有因为苏晚晴近乎挑战权威的言论而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欣赏的神色。
“你很聪明，苏晚晴。比我们最初评估的更加清醒，也更有胆魄。”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感慨，“铁幕城的经历，改变的不只是你的力量。”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晚晴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李维博士的团队，基于铁幕城数据和‘星核残片’的初步分析，提出了三个优先级研究方向。”
光幕上，墨衡一侧出现了三个简洁的条目投影：
集中资源解析“永恒囚笼”及旧纪元对抗“蚀”的相关技术，优先开发区域性净化力场、抗污染装备及针对“蚀化信标”的干扰手段。目标：稳固蜂巢防御，为普通民众和部队提供基础保护。对“星核残片”及苏晚晴的依赖度：低。
深度解析“星核残片”结构及可能蕴含的高维规则信息，尝试逆向工程或模拟其部分特性，目标开发能直接攻击、削弱甚至控制“蚀”污染本源或凌尘所掌握危险技术的武器。对“星核残片”及苏晚晴的依赖度：高。
以苏晚晴为安全媒介，尝试与“星核残片”建立更深入、更可控的信息交互，目标是确认陈默意识状态、获取关于“蚀”的起源、旧纪元毁灭真相乃至更高维度规则的直接信息。此路径风险极高，但潜在回报也可能是颠覆性的。对苏晚晴的依赖度：绝对。
“目前，蜂巢的资源有限，外部压力与日俱增。”墨衡看着那三条路径，“路径一是最稳妥、最紧迫的选择，正在全力推进。路径二风险较高，但可能带来战略级的突破，已成立专项小组进行前期理论验证。路径三……”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脸上。
“……风险与不确定性最大。我们无法预测与一个可能是‘神之念头’残骸的存在进行深度沟通的后果。轻则对你造成不可逆的意识损伤，重则可能触发我们无法理解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唤醒’不该被唤醒的东西。”
“所以，我被暂时搁置了。”苏晚晴陈述道，“在你们找到绝对安全的沟通方法，或者外部压力大到不得不孤注一掷之前，‘钥匙’会被妥善保管，但不会轻易使用。”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墨衡没有否认，“为了蜂巢，也为了你自身的安全。”
“理性。”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那么，如果我告诉您，这种‘搁置’可能并不是最优解呢？”
墨衡的眼神微微一凝。
“链接是双向的，即使我们无法主动控制。”苏晚晴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能感觉到‘锚点’在持续吸收某种能量——不仅仅是我的，可能也包括蜂巢治疗能量中某些它需要的成分。它在缓慢地……‘成长’，或者说，‘自我修复’。虽然速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趋势是存在的。”
她抛出了一个墨衡和李维团队可能尚未完全确认、或者确认了但还未对外公布的观察。
“这意味着，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星核残片’及其与我的链接，也处于一个动态变化的过程中。搁置，不等于静止。它在按照自身的规则演变。如果我们不主动去理解、去引导这种演变，那么当某一天它演变到某个临界点，或者外部发生剧变（比如凌尘取得突破、‘蚀’大规模爆发）迫使我们必须使用它时，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更加未知、更不可控的变量。”
她看着光幕中墨衡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
“您说过，时间窗口不多了。被动的‘保管’，可能让我们错失在相对可控的阶段理解它、甚至影响它的机会。而当灾难真正来临时，一把完全陌生的、甚至可能已经‘生锈’或‘变异’的钥匙，真的能打开希望之门吗？”
医疗舱内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轻微的运行声。
光幕另一端，墨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交叠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手背，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苏晚晴没有催促。她知道，自己已经将最关键的问题摆上了台面。她展示了“钥匙”并非完全被动，揭示了“搁置”策略背后潜藏的风险，并且隐晦地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在相对安全的框架内，进行有限度的主动探索与引导，以换取对“变量”更大的掌控力。
这需要魄力，需要承担风险，更需要对她这个“钥匙”本身更复杂的信任与授权。
良久，墨衡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你的提议，很有说服力，但也极其危险。”他缓缓说道，“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介于‘绝对搁置’和‘高风险接触’之间的，渐进式、可监控、多重保险的‘有限互动协议’。”
他调出了一份新的文件草案轮廓。
“协议的核心原则是：安全第一，循序渐进，你拥有最高优先级的否决权。任何互动尝试，都必须基于李维团队的理论安全验证、你的主观状态评估，以及我的最终批准。互动的目标，初期仅限于加深我们对链接本身和‘星核残片’基础状态的理解，严禁涉及任何可能的信息交换或深度意识接触。”
他看着苏晚晴：“这会显着延长你的恢复期，并且过程可能伴随着持续的不适和风险。你需要承受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负担，还有作为‘实验体’和‘决策者’双重身份的心理压力。你确定，要选择这条路吗？”
这不是命令，而是将选择权，以一种沉重的方式，交还到了苏晚晴手中。
是选择相对安全但被动的“保管”，等待未知的命运？还是选择主动踏入风险的迷雾，尝试在坠落前抓住一丝掌控自己命运的可能？
苏晚晴几乎没有犹豫。
她的目光扫过光幕上那份刚刚成型的协议轮廓，又看了看自己苍白但已能活动的手指，最后，她的意识轻轻触碰了一下眉心深处那温暖搏动的锚点。
锚点传来一阵稳定而有力的搏动，仿佛无声的支持。
“我确定。”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与其等待被使用，不如先学会如何使用自己。”
“这份协议，我接受。”
光幕两端，一老一少，隔着虚拟的空间，完成了这场没有硝烟、却关乎未来的对弈。
协议达成。
而真正的考验，随着这份协议的签署，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