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指示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他们与这个世界的激烈冲突隔开。困惑和纠结被强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却也更加抽离的生存状态——观察者。
他们彻底调整了策略。劳务市场依然要去,但目标不再是高薪或稳定,而是 “安全”“不惹眼”他们接的活计五花八门,却都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与仿生人产业、地下交易、或敏感区域(如码头、旧工业区、教堂附近)直接关联的工作:帮小餐馆清洗堆积如山的合成餐具(时薪低得可怜,但就在居民区);为某个社区花园搬运肥料和泥土(气味难闻,但环境开阔);甚至接了些张贴政府宣传海报(关于防火防盗和举报异常)的零活—— ironically,这让他们得以合法地在不同街区走动,观察市井百态。
收入微薄,仅够支付每周租金、购买最廉价的食物和水,以及偶尔给老于买点基础的消炎药膏(黑市流通的劣质品,聊胜于无)。匿名腕带里的余额增长缓慢,在1100信用点左右徘徊。
他们严格遵守着“分散”原则。很少五人同时出现在劳务市场或街道上。通常是两人一组,最多三人,穿着最普通、沾着污渍的工装,眼神低垂,步履匆匆,完美融入底特律底层庞大而沉默的“背景板”中。回到“排水沟”三号楼,他们也尽量减少在公共区域停留,快速回到407,关门,上闩。
崔佛那边,他们交了第二次周租(依然是老方独自送去,放在地下室门口的小铁盒里,避免直接接触),崔佛收下了钱,没有多余的话,机械义眼的红光在阴影中一闪而过,如同蛰伏的毒蛇。
那块金属块,被他们彻底“遗忘”在储物柜的裂缝里。除了老方每隔几天会极其隐秘地(通常是在深夜,用身体遮挡)检查一下它是否还在原处、有无异常发热或痕迹外,无人再提起它。系统说它是“未来的钥匙”,那就让它沉睡到未来。
老方手腕上的“秩序之种”印记,自系统那次介入后,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感,很轻,很模糊,似乎与远处模控生命大厦的某种规律性运行,或者与城市底层那无序却顽强涌动的生命力,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他无法解读这种共鸣,只能将其默默记下,作为“观察”的一部分。
日子就这样在极度的平淡和潜藏的紧张中,滑过了大约一周。
这天下午,老潇和老赵接了一个临时活:将一批从旧货市场收来的、包装简单的二手小型家用电器(大多是老式电热壶、破损的合成食物加热板等),送到城西几个分散的维修铺。报酬按件计算,路线不固定,需要穿街走巷。
送货过程很顺利,那些维修铺大多藏在狭窄的巷弄里,老板也都是些精明的底层手艺人,检查货物,付钱,很快完成。送完最后一单,时间已是傍晚,天色开始昏暗。两人沿着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堆满废弃建材和垃圾的后巷,抄近路往回走。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巷口,踏入一条稍显“繁华”(有几家亮着霓虹灯的廉价酒吧和快餐车)的街道时,老潇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拉了一下老赵,示意他放慢速度,目光看似随意地扫向前方街角。
那里,一家门面狭窄、招牌上写着“精密零件回收与翻新”的二手电子店门口,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和普通医用口罩的娇小身影,正匆匆推门出来。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侧脸的轮廓和走路的姿态——
虽然换了装扮,刻意遮掩,但老潇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曾经住在他们隔壁、协助马库斯的那个年轻女人,莉娜!
她似乎很紧张,出门后快速左右扫视了一眼(没有注意到巷口阴影里的老潇和老赵),然后并没有走向主街,而是迅速拐进了店铺旁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岔道,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老赵也认出来了,眼神一凛,手微微握紧。“是她?”他压低声音。
“嗯。”老潇点头,目光依旧看着莉娜消失的岔道口,“她换了打扮,但动作和体态很像。那家店……”
两人没有靠近,更没有试图跟踪。系统的禁令如同紧箍咒。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假装系鞋带,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家“精密零件回收与翻新”店。店面很普通,甚至有些破败,橱窗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旧电路板和零件。但在底特律,这种店铺往往是灰色地带的节点,流通着各种合法或非法的电子元件,包括……仿生人零件。
莉娜出现在这里,很可能是为耶利哥的网络采购或传递某种零件。这表明,尽管“旧教堂”可能遭受了打击,但耶利哥的残余活动网络依然存在,并且正在以更隐蔽、更分散的方式运作。
老潇和老赵在原地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可疑人物出现或尾随莉娜后,便如同普通路人一样,自然地拐上了主街,混入下班的人流中,向着“排水沟”方向返回。
回到407,他们将这次偶遇告诉了其他人。
“她还在活动……看来马库斯可能也没事,至少当时成功转移了。”老方沉吟道,“耶利哥比我们想的更有韧性。”
“那家零件店……”老高若有所思,“会不会是耶利哥的一个联络点?或者,是崔佛那条线上的人?”
“都有可能。但我们不能去查。”老潇强调,“系统说了,不介入。我们看到了,记下来,就够了。”
老于则提供了另一条信息:“今天下午听广播,模控生命发布公告,承认‘守护者协议’在少数特定型号和环境下的兼容性优化需要更多时间,部分区域的推送将‘阶段性暂缓’。公告措辞谨慎,但很多分析认为,这跟沃克博士失踪导致的核心技术团队受挫有关。”
技术推进受挫,反抗网络转入地下却未停止,社会表面的高压与底层的暗流……底特律的局势,正在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僵持中发酵。
他们五人,就像漂浮在这片暗流上的几片落叶,被动地观察着,感受着水下的涌动,却无力也无意愿去改变流向。
系统的“观察”任务,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将他们与这个世界的痛苦、抗争和希望隔离开来。他们只需要看,只需要记,只需要……活下去,直到系统认为“钥匙”该用的时候,或者,直到下一个世界的召唤来临。
夜深了,底特律的霓虹灯光透过脏污的通风窗,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冰冷的光斑。老方躺在坚硬的通铺上,听着同伴们均匀或略带不安的呼吸声,手腕上的印记安静地贴着皮肤。
观察者。
记录者。
幸存者。
这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角色吗?他想起系统说的,“混乱是秩序的另一面,觉醒……未尝不是一种新秩序的萌芽”。
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他们这五个来自异世界、身负“印记”、被系统驱策的“观察者”,本身的存在,是不是也是这个“秩序”与“混乱”交织世界中的一个……微小的“异常变量”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观察”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