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的生活如同一潭刻意保持静止的深水,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那些被他们刻意忽略、仅作记录的“涟漪”,正悄然汇聚,预示着深水区的涌动。
劳务市场永远是信息(无论真假)的集散地。这天,轮到老高和老于一起去找活(老于的腿已能勉强短距离行走,参与一些极轻量的工作,如分拣回收物)。他们缩在市场角落,假装打盹,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零碎的对话。
“……‘排水沟’那边最近不太平啊。”一个沙哑的男声低声对同伴说。
“咋了?又有人抢‘红冰’地盘打起来了?”
“不是那种小事。”沙哑男声更低了,“我家婆娘隔壁楼住的,她说最近半夜老听到一种‘滋滋啦啦’的怪声,像电台没调好,又不像广播……断断续续的,吵得人睡不着。”
“嗐,说不定是谁家老古董收音机坏了。”
“还有呢,”另一个声音加入,是个年轻些的工人,“我前天晚上下工晚,抄近路从‘排水沟’后面那条废巷子走,看到一辆车,黑色的,没牌照,窗户黑乎乎,开得慢悠悠的,就在那片转悠。肯定不是治安车,治安车有灯。”
“便衣?”沙哑男声问。
“不像便衣那么低调……感觉……更阴沉。停了会儿,好像车里有人下来看了看什么,然后又开走了。”年轻工人语气带着后怕,“我当时赶紧躲垃圾堆后面了。”
“三号楼那个独眼龙房东,你们知道吧?”又一个声音,听起来年纪更大,“我有个远房侄子以前在他那儿住过,说那老小子地下室邪门,经常有生面孔进出,都是晚上。最近好像更频繁了点。”
“少打听那些,”第一个沙哑男声警告道,“那一片本来就乱,现在风声紧,指不定沾上什么事。咱们老老实实卖力气,别惹麻烦。”
对话很快转向了其他话题,比如哪个工地伙食好点,或者抱怨最近零活难找。
老高和老于默默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无线电噪音、无标识黑色车辆、崔佛地下室访客增加……这些零碎的信息,与他们之前的发现(崔佛的深夜通讯、莉娜出现在零件店)隐隐吻合。
“排水沟”,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栋三号楼,似乎正在从单纯的底层藏污纳垢之所,变成某个旋涡的边缘。
他们没有讨论,只是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回到407后,告诉了其他人。
“无线电噪音……可能是崔佛或者其他人在进行通讯。”老潇分析,“无标识车辆……可能是adru的更隐秘单位,也可能是其他势力,比如卡姆斯基的私人武装,甚至……可能是耶利哥的敌对者,或者别的什么。”
“崔佛访客增加……”老方皱眉,“他在‘活动’。不管这活动是什么,都意味着我们这栋楼,我们这个房间,越来越不‘安全’了。”
系统警告过远离崔佛。现在,崔佛本身的“活动”增加,就将风险带到了他们身边。
“我们需要提高警戒级别吗?”老赵问,“比如,晚上轮流守夜?或者,提前把应急包放在更顺手的地方?”
“可以。”老方点头,“从今晚开始,两人一组,上下半夜轮换守夜,主要监听走廊和楼外的异常声响。应急包就放在通铺下面,随手能拿到。另外……我们可能需要考虑,是否要稍微储备多一点不易坏的食物和水。”
这是为可能的“紧急撤离”或“短暂封锁”做准备。虽然他们信任(或者说,不得不服从)系统的“观察”指令,但基本的生存预警和准备不能少。
就在他们商议的当晚,老于用腕带收听夜间新闻时,听到了一则简讯:
【……adru发言人今日宣布,在一次针对非法仿生人零件黑市网络的突击行动中,成功于城东某仓库区抓获四名涉嫌协助‘异常仿生人’的人类嫌疑人,并查获大量未经许可的仿生人专用零件及改装工具。行动中未发现异常仿生人实体。发言人重申,任何为deviant提供支持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严惩……据悉,此次行动线索来源于近期对相关区域的持续监控……】
城东仓库区……那里距离“老码头”和“生锈码头”都不算远。查获的是零件和工具,不是deviant本身。这像是斩断供应线,而非直接打击核心。
耶利哥的网络正在被持续挤压、渗透。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按照提高的警戒级别生活。夜晚的守夜让他们更加疲惫,但确实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异常:某个深夜,有极其轻微的、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楼下徘徊了片刻才离开;另一个晚上,似乎有短暂的、被极力压抑的争执声从楼下某处传来,很快平息。
崔佛的绿铁门开闭的次数似乎也多了,但每次都很短暂。他们尽量避免在走廊与他相遇。
压力在无形中累积。虽然表面上,他们的生活依旧:早起,分散找活,带回微薄收入和食物,休息,守夜……但每个人都清楚,那层名为“日常”的薄冰,正在变得越来越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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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底特律。雨水浑浊,夹杂着空气中的污染物,将街道变成泥泞的河流。劳务市场早早散了,许多零工无法进行。老方和老潇被困在了一个街角的廉价快餐车雨棚下,等待雨势稍减。
雨棚下挤满了躲雨的人,气味混杂。旁边两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男人,正一边抖落身上的水珠,一边抱怨。
“……妈的,这雨一下,今天又白干了。”
“可不是,听说城西那边‘精密零件街’好几家店都提前关门了,好像有什么检查。”
“检查?又查走私零件?”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不太平。我有个朋友在那条街后面巷子搞维修的,他说前两天晚上,看到有几个人慌慌张张从‘老鲍勃的零件回收’后门跑出来,好像带着东西,然后没多久,就有车开过去了……不是警车,但看着就来者不善。”
“老鲍勃的店?啧……那条街的水,深着呢。”
雨声敲打着棚顶,淹没了后面的对话。但“精密零件街”、“老鲍勃的零件回收”、“不是警车的车”这些关键词,已经足够让老方和老潇心中警铃大作。
“精密零件街”——很可能就是老潇他们看到莉娜出现的那条街!“老鲍勃的零件回收”——会不会就是那家店?莉娜去的那天,是否也被“不是警车的车”盯上了?
暴雨在傍晚时分渐渐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仿佛一块吸饱了污水的厚重毛毯,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老方和老潇踩着泥泞返回“排水沟”。刚到楼洞口,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些住户进出,或者在水房打水。但现在,楼洞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们警惕地放慢脚步,走上楼梯。在二楼转角,他们看到了原因。
里面没有灯光透出,黑漆漆的。隐约传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怪异气味,不是崔佛房间里常见的灰尘和机油味。
老方和老潇对视一眼,没有停留,更没有试图窥探,加快脚步,迅速上了四楼,回到407,闩好门。
“崔佛的门开着,有怪味。”老方简短地对房间里的三人说道。
没人说话。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水银,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崔佛出事了?还是……他在处理什么“东西”?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们所在的这个“观察点”,已经不再平静。
系统的“观察”任务,似乎正将他们推向一个越来越难以单纯“观察”的境地。
窗外的底特律夜色,在雨后显得格外阴冷和清晰。远处模控生命大厦的灯光,在污浊的空气中晕开冰冷的光晕。
涟漪,正在扩大。而他们这条小船,还能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保持多久的“观察者”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