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了罗骁和庞中两个人。
庞中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罗骁，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孩子，听我这个老头子一句劝。”
“这个案子，你不要再查下去了。”
罗骁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庞中支开周宸，竟然是为了对他说这句话。
“为什么？”罗骁问。
庞中的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抓住了桌子的边缘。
“因为那个凶手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他狡猾，凶残，聪明，而且强悍得超乎想象！”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是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
“六年前，娇娇出事之后，整个海城的警察几乎都出动了，查了整整三个月，连他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后来，省里都惊动了，派了专门的专案小组下来。”
“你猜怎么著？”
“市局有两名非常优秀的警员，在追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殉职了。”
“省厅下来的专案小组，一共五个人，牺牲了三个！”
五名警员！
罗骁之前只知道邓毅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却从不知道，这桩六年前的悬案背后，竟然还背负著五名警员的性命！
难怪邓毅如此执著，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受害者讨回公道了。
这是为了所有牺牲的战友！
庞中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整整五年啊！”
“五个年轻力壮的好警察，就这么没了！”
“可那个畜生呢？他依然逍遥法外，活得好好的！”
“孩子，你是个好苗子，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比那些警察都聪明。”
“可你还太年轻了，你斗不过他的。”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也像老邓一样，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啊！”
“娇娇已经没了，老邓也没了，不能再有更多的好人出事了”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
罗骁沉默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五名殉职的警员，一个执著了六年最终也倒下的前刑警队长。
这个对手的恐怖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墙壁。
墙上，挂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马尾，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庞娇娇。
海城大学心理学专业，六年前，她的人生和她的笑容一起，被永远定格在了这张照片上。
罗骁的喉结动了动，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个为他担惊受怕的老人。
“庞师傅。”
“当年，娇娇姐离开的时候，您是什么感受？”
这个问题，像一把柔软的刀，瞬间刺穿了庞中所有的伪装。
他愣住了，浑身一颤，仿佛被问到了内心最深处的痛。
“感受？”他喃喃自语，眼中的泪水决堤而出，“就像天塌了。”
“我的整个世界，都没有了颜色。”
“我每天睁开眼，闭上眼，都是她喊我‘爸爸’的样子”
“我恨啊！我恨那个畜生！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我没有保护好她！”
老人终于崩溃了，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罗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去劝慰。
他知道，积压了六年的痛苦，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过了很久，庞中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罗骁递过去一张纸巾，等老人稍微缓过来之后，才再次开口。
“如果今天我退缩了，那么明天，就会有另一个父亲，尝到您今天这种天塌下来的滋味。”
“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他们的世界会失去颜色。”
“只要那个凶手一天不被抓住，这份痛苦，就永远不会终结，只会在不同的人身上，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庞中抬起通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罗骁。
罗骁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我承认，我很怕死。”
“但是，我更怕因为我的逃避，让更多的无辜者死去。”
“庞师傅，谢谢您的关心。”
“但这个案子，我不会放弃。”
“无论他有多狡猾，有多凶残，我都会把他从黑暗里揪出来，让他跪在所有受害者面前，接受他应得的审判！”
“我绝对，不会让他再伤害任何人！”
罗骁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庞中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好好孩子”
庞中颤抖著嘴唇，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了罗骁的胳膊。
“你是个好孩子。”
“是是少年英雄！”
他松开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我我不劝你了。”
“我知道，我劝不住你。”
“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千万，千万别出事！”
他已经失去了女儿，失去了老友，他再也承受不起，看到又一个好人因为这个案子而出事。
罗骁郑重地点了点头。
“庞师傅，您放心。”
“我会的。”
没有过多的保证，也没有华丽的辞藻。
一句简单的承诺，却重如千钧。
他转身，拉开了宿管室那扇老旧的木门。
“我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罗骁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宿舍楼下，周宸靠在车门上，指间的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他看到罗骁从楼里走了出来，便掐灭了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庞师傅他是不是劝你别管这个案子了？”
罗骁系上安全带，没有否认。
“是。”
周宸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罗骁，生怕从他嘴里听到放弃两个字。
罗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我告诉他，我不会放弃。”
周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我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容易被吓住。”
罗骁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校园。
“说实话，我有点兴奋。”
“嗯？”
周宸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
罗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昂扬斗志。
“一个能让五名警员殉职，让一个老刑警队长追查六年无果，最后含恨而终的对手。”
“你不觉得，很有挑战性吗？”
“如果什么案子都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周宸听着这番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人避之不及的催命符，到了这小子这里，反倒成了激发斗志的兴奋剂。
这家伙的脑回路，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