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中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给两人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警察同志，坐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周宸和罗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沉重。
周宸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反倒是罗骁，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直视著庞中。
“庞大爷。”
“我们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邓毅警官他牺牲了。”
话音落下，庞中的身体猛地一僵，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杯子里的热水晃动着，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周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秒钟后，庞中缓缓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周宸接话道，“在杨村的一间废弃厂房里被发现的。”
庞中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早就猜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会出事的，我早就猜到了。”
周宸和罗骁的心同时一沉。
“庞师傅，”周宸立刻追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庞中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前两天，他来过。”
“就在前两天，娇娇六周年的忌日那天，他来了。”
“他每年都会来，风雨无阻。”
“他说，案子一天不破，他就一天没脸去见娇娇。”
“那天，他看上去很兴奋，跟以前都不一样。”
“他说，他找到线索了。”
“他说，那个凶手，那个害了我家娇娇的畜生，可能又出现了！”
“他还说，他已经快要摸清那个畜生的身份了，就差最后一步。”
说到这里，庞中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紧紧攥住了拳头。
“我当时就劝他，我说小邓啊，都六年了，你别太拼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可他不听啊！”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照片给我看，说这就是证据！”
照片！
罗骁和周宸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周宸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照片？什么照片？您还记得照片上是什么内容吗？”
庞中努力地回忆著。
“我年纪大了，看得不太清楚。”
“好像是一些人影，很模糊，像是从什么地方截下来的图。
“他指著其中一张说，这个人的身形，跟六年前他排查到的一个嫌疑人很像。”
监控截图！
跟邓毅在杨村仓库里发现的那些照片，完全对得上！
周宸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案件最核心的部分。
他咽了口唾沫，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大爷，您再仔细想想。”
“邓队当时给您看的照片，一共有几张？”
这个问题，仿佛耗尽了庞中所有的心神。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罗骁和周宸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过了许久，庞中才缓缓睁开眼。
“我想想”
“他当时把照片在桌子上一张张铺开”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面前的桌子上比划着。
“好像是六张？不对”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好像是七张。”
“对，没错，是七张！我记得清清楚楚，他铺了满满一桌子，六七张肯定是有的！”
周宸猛地转头看向罗骁，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们在现场找到的，包括那张被凶手拿走的第六张照片在内，总共只有六张！
可庞大爷却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六七张！
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宸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前一步。
“庞师傅，您确定吗？您真的确定是七张？”
“我确定！”庞中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敢说，记性还没那么差！”
“那天老邓把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七张！”
“他还特意叮嘱我，让我仔细看看其中的一张。”
周宸的呼吸骤然一紧。“哪一张？您还记得是哪一张吗？”
“我想想”庞中闭上眼睛。
罗骁和周宸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盯着他。
几秒钟后，庞中睁开眼睛。
“那张照片，比其他的要清楚一些。”
“是个特写。”
“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鸭舌帽，还戴着墨镜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罗骁的脑子里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黑色风衣！
口罩墨镜鸭舌帽！
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子！
这不就是他们根据现场痕迹，推断出的那张被凶手取走的第六张照片的内容吗！
邓毅当时让庞中仔细辨认的，就是那张凶手自己的照片！
周宸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庞师傅，您您认出那个人了吗？”
庞中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懊悔和自责。“没有。他遮得太严实了，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老邓当时问我，觉不觉得这个人的身形很眼熟。”
“可我我真的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啊！”老人痛苦地捶著自己的胸口。
“庞师傅，您别这样，这不怪您。”周宸连忙安抚道。
罗骁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第六张照片，就是凶手的特写。
凶手在行凶之后，冷静地取走了唯一可能暴露自己的证据。
就在这时，庞中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宸，落在了他身后的罗骁身上。
“周队长。”庞中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
“能不能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我想跟这个年轻人，单独说几句话。”
周宸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庞中，又回头看了一眼同样面露不解的罗骁。
单独谈话？
在这种关键时刻？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看到庞中那双写满沧桑和请求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罗骁。
“好。”周宸点了点头，“我就在门口，有事您随时叫我。”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罗骁，转身走出了宿管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