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他毕竟是刑警队长，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未经证实的推测上。
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其他的调查线索，一条也不能断。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另外几个小组的负责人。
“一组！”
“到！”
“继续给我查！海城以及周边所有能接触到高纯度镁粉的化工厂、冶炼厂、实验室，一个都不能放过！”
“就算名单出来了，这条线也不能停！我要知道每一克镁粉的去向！”
“是！”
一组组长立刻应声，带着人快步离开。
周宸的视线又转向了二组。
“二组，高空作业的相关人员排查得怎么样了？”
二组组长站起来，脸上带着疲惫。
“周队，范围太大了。脚手架工人、塔吊司机、高楼外墙清洁工
全市符合条件的人员初步统计有几千人，我们正在根据案发地周边的监控，进行第一轮筛选，但工作量非常巨大。”
周宸点了点头，没有苛责。
这是意料之中的困难。
“辛苦了。但还是要继续查，缩小范围，重点排查那些有前科、或者近期行为异常的人员。”
“明白！”
“三组，死者的社会关系排查，特别是那些狂热粉丝，有什么新发现？”
“报告周队，我们联系了几个艾莉粉丝群的群主，也找到了一些在直播中言语特别出格的用户，正在逐一核实身份，但目前还没有锁定特别可疑的目标。”
周宸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
“好，都动起来！”
“在平台的名单出来之前，我们用最笨的办法，也要把这张网给我收紧！”
“是！”
警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庞大的警务系统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了周宸和罗骁两个人。
周宸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递给罗骁一杯。
“你怎么看？”
他问的是刚才的布置。
罗骁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凉意。
“周队长的安排没有问题，多线程推进，可以互为补充，避免遗漏。
周宸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笨办法。
如果你的推测是正确的，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可能都是无用功。”
“但干我们这行，就怕万一。”
“在凶手落网之前，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性，我们都不能放弃。”
罗骁看着周宸疲惫但坚毅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
这或许就是周宸能当上刑警队长的原因。
他没有自己这种近乎妖孽的洞察力，但他有磐石般的坚韧和决不放弃的毅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宸不停地看着手机，刷新著邮箱。
终于，在第二十九分钟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周宸猛地站直了身体，几乎是抢过去点开了邮件。
附件里，是一个加密的excel表格。
周宸迅速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输入小李发来的密码。
屏幕再次亮起。
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鲨鱼平台高价值重合用户名单（艾莉 & 温月）】
第一列是用户id，第二列是用户昵称，后面跟着的是在艾莉直播间的观看总时长、打赏总金额，以及在温月直播间的对应数据。
周宸的手指滑动着鼠标滚轮。
名单很长。
“一共多少个？”周宸问。
罗骁的目光飞速扫过表格的最后一行。
“三百七十二个。”
这个数字，让周宸的心往下一沉。
虽然相比于几百万的粉丝基数，这已经是奇迹般的筛选结果。
但对于警力有限的专案组来说，逐一排查三百多人，依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还是太多了”周宸的眉头紧紧皱起。
“不，已经够少了。”
罗骁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笔。
“周队长，我们可以加上更多的筛选条件。”
“比如，ip地址。”
“凶手既然是在海城作案，那么他的常用登陆ip，大概率也在海城本地。”
“让平台方把这份名单里，所有ip地址在海城的再筛一遍。
周宸眼睛一亮！
对啊！
“还有！”罗骁继续说道，“打赏记录。
让他们把这些用户的打赏支付方式和关联的实名信息也一并提供过来。”
“虽然现在很多支付都是匿名的，但总会有蛛丝马迹！”
“最后，年龄。”
“艾莉和温月的粉丝画像，主体应该是年轻男性。
我们可以把年龄范围框定在18到40岁之间。”
“ip地址在海城、男性、年龄18到40岁。”
“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这份三百多人的名单，还能再砍掉至少百分之九十！”
“剩下的三十多个人，就是我们的核心目标！”
“没错！就这么办！”
周宸立刻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小李的电话，将罗骁的分析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短。
不到十分钟，一份全新的、精简过的名单，就发了过来。
周宸颤抖着手点开。
屏幕上，只剩下了二十八个id。
“二十八个”
周宸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天亮之前，我要这二十八个人的全部资料！
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社会关系、有无前科！全部！”
他对着门外大吼一声，立刻有警员冲了进来，领命而去。
时钟，指向了深夜两点。
周宸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处，贴著一张已经泛黄的封条，上面用红色的印泥盖著绝密两个大字。
他将档案袋放到罗骁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什么？”罗骁问。。”
“按照规定，这份档案不能离开警局。所以，今晚可能要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一下了。”
周宸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他希望罗骁能留下来，帮助他们。
罗骁没有犹豫。
“好。”
他伸出手，轻轻撕开了那张脆弱的封条。
罗骁深吸一口气，将卷宗里的文件一一取出。
照片、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证人笔录
厚厚的一沓，记录著五条年轻生命的逝去。
在短短三个月内，五名来自附近不同高校的女大学生，接连遇害。
罗骁的目光，落在了尸检报告上。
法医的结论清晰而冰冷。
“死因：机械性窒息。”。”
凶手的手法极其专业、残忍。
钢绳从受害者背后套住脖颈，瞬间收紧，几乎将颈骨勒断。
受害者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而最让罗骁感到心悸的，是每一份尸检报告最后都附带的一张特写照片。
所有五名受害者的左手，都被整齐地摆放在胸前。
但她们的无名指，都不见了。
剁掉左手无名指。
像是在收集某种战利品，又像是在宣告某种扭曲的占有。
罗骁翻看着后面的调查记录。。
一时间，海城风声鹤唳，各大高校甚至实行了宵禁。
专案组投入了海量的警力，排查了数万人，调查了所有能想到的线索。
但，毫无结果。
凶手就像一个幽灵，作案时没有留下任何指纹、dna。
他选择的作案地点，都完美避开了当时的监控探头。
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残忍地杀害了五个人。
然后，在第五起案件之后，他突然就停手了。
人间蒸发。
就好像他来这个世界，只是为了完成这五次杀戮。
卷宗的最后，是当年的结案报告。
“因线索中断，暂无明确侦查方向，此案转为悬案，留档备查。”
报告的签名处，签著一个名字。
正是当年时任刑警队长的老队长。
周宸之前提过，那位老队长在退休前的最后三年里，几乎将所有精力都耗在了这个案子上，却依旧一无所获，最终抱着巨大的遗憾退了休。
罗骁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冷血、理智、心思缜密到极点的杀人恶魔。
他享受着猎杀的快感，用钢绳和利刃，满足著自己变态的欲望。
然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桌上另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艾莉和温月案的简报。
镁粉窒息。
高空抛尸。
受害者是网路主播，生活几乎完全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罗骁的脑中，两起案件的细节在飞速地碰撞、对比。
凶器不同。
一个是隐秘的钢绳，一个是张扬的镁粉。
处理尸体的方式不同。
一个是藏匿，一个是抛尸于众目睽睽之下。
受害者的选择方式不同。
一个是在暗中随机寻找目标，一个是根据直播内容精准定位。
一切都不同。
等等！
罗骁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对！
有一个地方是相同的！
那就是凶手对受害者的了解程度！
六年前的凶手，对大学城的环境、监控死角了如指掌，才能做到来去无踪。
而现在的凶手，对受害者的生活习惯、家庭住址、行程安排了如指掌，才能做到精准捕获。
他们都是掌控者。
但他们的掌控方式，截然不同。
六年前的凶手，是通过现实世界的跟踪、窥探，来获得掌控感。他的满足，来自于暗处的窥视和最终的物理毁灭。
而现在的凶手！
罗骁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现在的凶手，他的掌控，是从网路开始的！
他通过屏幕窥探受害者的生活，享受着上帝视角般的快感。
然后，他将这种网路上的虚拟掌控，延伸到了现实！
他的作案手法，镁粉、高空抛尸，都带着一种强烈的表演性质！
他不是在隐藏自己，他是在炫耀！
就像一个狂热的粉丝，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回应他偶像的直播！
这两种犯罪心理，完全是南辕北辙！
六年前的凶手，是一个躲在暗处的阴影。
而现在的凶手，是一个渴望站到聚光灯下的疯子！
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拿起记号笔，在那块写满了线索的白板上，用力地划掉了之前写下的连环杀人案重现？
然后，他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了四个字。
模仿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