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西一家闹中取静的私人茶室。
苏璃选了最靠里的包间，竹帘半卷，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小庭院，一丛瘦竹，几块青石，流水潺潺。
环境清雅，私密性好。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点了一壶今年的明前龙井，看着澄黄的茶汤在素白瓷杯里缓缓舒展。
她没带陆沉，也没带苏毅。这种接触，人多不一定好办事，尤其是对方身份特殊。
约定的时间刚到，包间的木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
相貌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温和又犀利的审视感，像能把人里外都扫一遍。
他就是林予安，苏璃从某个加密的、只在特定小圈子里流传的“非正常事务咨询”渠道，几经周折才联系上的、名片上印着“特别事务处理局-对外联络办公室”头衔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更瘦些，提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直在包厢内几个角落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姿也带着点警惕。
“苏女士？你好，我是林予安。” 走在前面的男人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让人感觉疏离。
“林主任，久仰。请坐。”苏璃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对方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林予安在对面坐下，他身后的年轻人则很自然地走到门边，背对着门口站定，像个无声的背景板。
“地方选得不错，清净。”林予安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致，笑道，“苏女士是懂茶的。这家的龙井，据说老板是梅家坞出来的。”
“随便点的，林主任见多识广。”苏璃给他斟了杯茶，直接切入正题，
“我托人递的话，林主任应该明白了。有些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向贵方通报。”
林予安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闻茶香。“‘民间修行者，发现可能危及区域稳定及公共安全的异常能量活动，性质恶劣，危害性大，疑似具备跨区域扩散风险’。”
他复述着苏璃通过渠道传递的、经过斟酌的语句，抬眼看向苏璃，“苏女士，你这话说得很专业，也很……谨慎。能具体说说吗？比如，地点，性质，还有……你的依据？”
苏璃从随身带的普通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处理过的图片和图表，推过去。
图片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能量场扫描图，海域地形图，以及一些水质和海洋生物异常的数据分析，
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璃界、界心和她自身修为的痕迹。图表则是苏毅加班加点做出来的、关于污染扩散趋势的简化模型，同样隐去了核心数据来源。
“东经112，北纬234附近海域，海底。”苏璃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存在一个规模不小的非法能量聚合与转化装置，我称之为‘邪阵’。
它的主要功能，是抽取并污染该区域的海水本源，具体技术原理复杂，但结果很明确。
导致海水成分异常，水生生物大规模死亡或变异，且污染具有扩散性。
这是初步的污染样本数据分析，这是基于现有监测数据推算的扩散模型。乐观估计，三个月内，影响范围会扩大到整个东海部分沿岸水域；
半年，可能波及黄海、南海部分区域。届时，渔业崩溃只是开始，生态链断裂、气候模式受到影响，都不是危言耸听。”
林予安看着平板上的图片和图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那个扩散模型，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放大，又缩小。
“这些数据……很详实。尤其是这个污染物的能量特征分析，还有扩散模型的关键参数，不是一般民间机构能做出来的。”
林予安放下平板，看向苏璃，目光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苏女士，你提供的这些，和我们部门近期监控到的一些‘异常现象’，吻合度很高。
近海频发的赤潮、部分鱼类诡异的大规模死亡、某些海域水质参数的莫名波动……我们一直在找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能告诉我，这些核心数据的来源吗？
当然，不方便说具体细节，我可以理解。但至少，我需要评估情报的可靠等级。”
苏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来源绝对可靠，是……第一手的现场取样和能量残留分析。
但具体如何获得，涉及一些私人方法和承诺，不便透露。林主任可以把它理解为，某个同样不希望看到这片海出事的‘同行’，提供的帮助。至于评估，”
她指了指平板，“数据和模型就在这里，贵方应该有相应的专家和设备，可以验证其真伪和预测的合理性。”
林予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权衡。包间里一时间只有煮水壶发出的轻微咕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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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暂且相信你的情报来源。”林予安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肃然，
“苏女士，不瞒你说，你指出的这片海域，在我们的内部观察清单上，风险等级一直在调高。
不仅仅是自然异常，还有一些……非自然的资金流动和人员往来痕迹。
有境外背景复杂的空壳公司，通过多层渠道，向那片海域附近的几个渔业公司、甚至是个别海洋研究所，注入了大笔资金，
名义上是投资和科研合作，但实际用途成谜。我们怀疑，这些资金，和你所说的‘邪阵’，脱不了干系。”
苏璃心头一动。果然，官方掌握的信息，在宏观层面和关联网络上，比她和叶晨这种单打独斗要全面得多。
资金流向，这可是她和叶晨之前完全没摸到的线索。
“玄阴宗。”苏璃吐出这个名字，观察着林予安的反应。
林予安眼神微凝：“哦？苏女士知道这个名称？”
“布阵者的自称，或者他们所属势力的名号。”苏璃简单道，“手段阴毒，目的不明，但所图非小。绝不仅仅是破坏环境那么简单。”
林予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在判断苏璃还知道多少。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个名称，我们也有所耳闻，关联着一些陈年旧案和未解的失踪事件，但一直缺乏实证。
苏女士，你这次主动联系我们，是希望我们做什么？或者说，你希望达成什么样的合作？”
来了，核心问题。
苏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整理着思路。“我的目标很明确，破坏那个邪阵，阻止污染扩散，揪出背后的玄阴宗。
但对方实力不弱，至少有三个金丹期——按照我们的划分方式，大概是这个层级的修士常驻看守，阵法本身也具有很强的攻击和防御能力。
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
“所以，我需要帮助。但不是让贵方的人直接冲到海底去跟人战斗。”苏璃看着林予安，
“我需要信息支持，全面的信息，包括你们掌握的那片海域的所有异常记录、可疑人员船只的动向、资金网络的深入调查结果。
我需要外围的警戒和封锁，在行动期间，确保没有‘闲杂人等’误入，也能防止有漏网之鱼逃脱，或者……有对方的援兵突然介入。
最后，如果行动成功，现场的处理，阵法的残余，可能抓获的人员，这些后续的‘擦屁股’工作，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林予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茶。“那苏女士，你和你的……团队，负责什么？”
“核心突破。”苏璃回答得干脆利落，“找到并利用阵法弱点，解决守卫，破坏核心。
这是最危险的部分，也是你们目前可能不具备相应‘专业能力’去处理的部分。我们来做。”
“很公平的分工。”林予安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高风险你们承担，我们提供辅助和后勤。听起来，我们占便宜了？”
“这是双赢。”苏璃纠正道，“你们得到了解决一个重大潜在危机、可能挖出一个潜伏势力的机会，
而不用让手下的人去面对无法理解、伤亡可能巨大的超常规战斗。
我们则得到了行动所必需的情报和外围保障，增加了成功的几率。
至于战利品和后续可能获得的技术信息……”她顿了顿，
“可以共享。但原始样本和部分核心数据，我们需要保留研究权。”
林予安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这次节奏更慢。
他在评估，评估苏璃的价值，评估这次合作的风险与收益，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拥有神秘情报来源和能力的“民间修行者”团体。
“苏女士，恕我直言。”林予安终于停下敲击，目光直视苏璃，“你的提议很大胆，也很有诱惑力。
但信任是合作的基础。我们对你的了解，似乎远不如你对我们需求的把握那么清晰。”
“信任可以慢慢建立，但污染不等人。”苏璃毫不退缩地回视，
“林主任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有特殊渠道、也有些自保能力、并且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合作者。
我的诉求很简单，解决麻烦，保护该保护的东西。至于我的底细，”她微微一笑，
“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对贵方未必是好事。就像我也不会追问，贵局到底还处理过多少类似的‘非正常事务’，不是么？”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门边那个年轻下属，呼吸依旧平稳均匀。
良久，林予安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合作可以。但有几个前提。”
“请讲。”
“第一，行动方案必须双方共同商讨，我们需要知情权，至少要让我们判断风险是否可控。
第二，行动期间，我方会派遣观察员，不参与核心战斗，但需要在安全距离内，确保能评估现场情况，并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紧急支援。
第三，所有获得的数据、样本，我方需要副本。第四，”
林予安身体前倾，语气加重，“如果发现你们的行动危及公共安全，或者有证据表明你们与目标有超出对抗范围的勾结，
合作立即终止，我方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这一点，没得商量。”
苏璃仔细听着，心里快速盘算。前三条可以接受，共同商讨是应该的，观察员说白了就是监军，也能理解。
数据共享副本没问题，本来就没打算吃独食。第四条……虽然严厉，但站在对方立场，也合情合理。
“可以。”苏璃点头，“相应的，我也有两个要求。第一，观察员必须绝对服从现场指挥——我的指挥，
在非危及生命的情况下，不得擅自行动干扰计划。第二，关于我和我团队的一切信息，包括这次合作本身，贵方必须最高级别保密。
我不希望我的家人、朋友，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形式的打扰或威胁。”
“很合理。”林予安爽快应下，脸上重新露出那种职业化的微笑，“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苏女士。”他伸出手。
苏璃再次和他握了握手。这次，她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些。
“相关信息和初步汇总，我会让人尽快发到你指定的加密渠道。”
林予安收回手，示意了一下门口的年轻人。年轻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近期的一些公开和半公开资料，你可以先看看。更深度的信息，需要内部流程审批，会稍晚一些。另外，”
林予安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苏女士，你上次提到的，关于近海‘海怪’、‘幽灵船’之类的网络传言和都市传说，我们也有留意。
舆论引导和情报筛选，也是我们的工作范畴。有时候，真相就藏在那些看似荒诞的流言里。保持联系。”
说完，他带着那个沉默的年轻人离开了包间。
苏璃独自坐在茶室里，慢慢喝完已经凉透的茶。她拿起那个黑色的u盘，掂了掂，很轻，又似乎很重。
官方力量，介入了。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斩开前路迷雾；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但就像她对陆沉说的，路要一步一步走。引入林予安，是险棋，也是目前看起来最有希望打破僵局的一步。
她把u盘收好，结了账，走出茶室。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
没人知道，刚刚在这间安静的茶室里，一场可能影响许多人命运的合作，已悄然达成。
苏璃拿出手机，给陆沉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接触过了，初步谈妥。回家细说。”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这把“剑”，以及如何在挥剑之时，确保剑柄始终握在自己手中了。
她想着林予安那双温和又锐利的眼睛，知道对方肯定也在打着同样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