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计划中的行动日，还有四十八小时。
家里的客厅彻底变了样。茶几和餐桌上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晒干的、泛着微光的草药，研磨成不同颜色粉末的矿石，裁切好的、带着天然纹路的兽皮和特制符纸，还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瓶瓷罐。
空气里混杂着药香、矿物味和淡淡的腥气。
苏璃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悬着一团灵动的、蓝汪汪的水球，那是她以自身水灵之力凝出的“水炼炉”。
一株株处理好的药材，在她精准的灵力操控下投入水球，迅速溶解、提纯、融合。
杂质化为黑灰色的残渣被分离甩出，落入旁边的垃圾桶，精华部分则在水球中心旋转凝聚，逐渐析出一颗颗圆润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丹药。
“回灵丹，固本培元，快速恢复灵力，效果比上次给你的强三成，副作用小。每人五颗，省着点用，不是糖豆。”
苏璃手指一点，十几颗淡蓝色的丹药从水球中飞出，稳稳落入一个玉瓶。她头也不抬地对旁边沙发上正在拆解一把高精度狙击步枪的陆沉说道。
陆沉“嗯”了一声，动作熟练地将最后一个零件擦拭干净，上油，重新组装。枪械黝黑的金属部件在他手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身边还放着几个打开的金属箱，里面是苏毅这几天不眠不休鼓捣出来的“试验品”，几排特制的子弹，弹头颜色暗沉，刻着极其细微的符文纹路；
几个巴掌大的、类似单兵烟雾弹的圆柱体，但外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缓缓流动的、荧光蓝色的液体；还有几副造型奇特的战术眼镜。
“穿甲爆裂弹，弹头掺了从样本里反向推导出的、对阴煞能量有一定干扰作用的复合粉末，内部微型法阵在撞击瞬间激发，追求破防和能量干扰。
有效射程内，对练气后期目标的护体灵光应该有不错效果。数量有限，省着用。”
陆沉拿起一枚子弹，对着光看了看刻痕，语气平静地像在介绍一款新出的家电。
“干扰弹，释放高浓度、惰性的灵能粒子雾，能短时间内严重干扰神识扫描和对灵气的感应，给你创造突袭或撤离窗口。
战术眼镜，集成了微光、热成像，还有苏毅加装的、勉强能标识高浓度异常能量反应的功能，但不太稳定，别太依赖。”
他说着，拿起一副眼镜戴上，调整了一下，看向苏璃。
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只是专注地观察着她周身流淌的、肉眼不可见的灵气光晕。
“清晰度还可以。你炼丹时灵力波动的‘颜色’，是偏蓝绿混合，很亮。”
苏璃手指一顿，水炼炉里的药液差点不稳。她抬眼看向陆沉，他正认真地透过镜片“研究”她，表情严肃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
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陆工，我这算是被你的新装备扫描备案了？”
“数据采集，便于建立敌方能量特征模型时做对比参照。”
陆沉一本正经地回答，摘下眼镜，小心地放回箱子里。然后他又从旁边拿出一个平板，调出几张复杂的地图和三维建模图。
“撤离路线规划了三条。最优是a路线，从目标点向东南，利用这片海底峡谷的复杂地形摆脱追踪，我们在三号预设接应点汇合。
备用路线，向西，绕行这片暗礁区，风险中等，接应点在五号。
紧急路线，垂直上浮，直接在海面强行脱离，风险最高，但距离海岸最近，接应船会在七号区域待命，收到信号十五分钟内必须赶到，否则只能弃船。”
陆沉的手指在平板地图上划过，标注出一个个点，“接应点我都亲自去看过，水下地形、洋流、通信信号都做了测试。
苏毅做了几个一次性水下推进器，藏在对应的礁石缝里，用灵符激发，能提供一段爆发速度。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普通防水手环的东西：“生命体征和简易定位器，防水的，深度两百米内信号稳定。
万一走散，或者……出什么意外，能让我们知道你在哪。”
苏璃看着那手环，又看看摊开在地图、弹药、丹药中间的陆沉。
他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这几天他说话的条理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准备的细致程度堪比作战参谋。
他没说一句“小心”，也没说一句“别去”，只是把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一切，都变成了这些冰冷的器械、详尽的计划和不起眼的小玩意，堆到她面前。
“知道了，老公。”苏璃轻声说，继续手上的炼丹，但灵力运转莫名更顺畅了些。
她又炼好一瓶“清心辟邪丹”，专门克制阴煞邪气，对叶晨那种伤势应该也有点缓解作用。
“叶晨那边联系上了吗？”陆沉问，拿起一枚子弹开始用特制工具在弹壳底部刻画一个微小的稳定符阵。
这是苏毅设计的，但他手工不行，精细活还得陆沉来。
“嗯，用他给的传讯符留了言。约了明天下午，老地方，做最后沟通。”
苏璃控制着水球，开始炼制最后一批，也是最耗神的“水隐符”。
这种符箓能借助水汽完美隐匿身形和气息，在水下环境尤其好用，但炼制成功率不高。
“他伤势怎么样？”
“传讯符里没说清楚，但语气听起来还好。应该能参加行动。”苏璃顿了顿，补充一句，“他熟悉阵法，这是关键。”
陆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更仔细地刻画符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冷硬。
第二天，苏璃去见了叶晨。地点约在另一个偏僻的海湾。叶晨看起来比上次分别时好了一些，
至少脸色没那么惨白了，但眼底的疲惫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感还在。
他检查了苏璃带来的丹药，特别是清心辟邪丹，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和感激。
“此丹药力精纯，对叶某体内煞气确有压制之效。苏姑娘费心了。”
他收起丹药，没多客气，“关于那‘玄阴夺灵阵’的节点薄弱期，我这几天又推演了一番。
结合你上次带回的样本能量波动频率，可以确认，每隔七日，子时与午时，因阴阳二气交替，
阵法对主灵脉的抽取会有一个极短暂的‘换挡’间隙，大约只有三息。
此时七个节点的联动会出现微小迟滞，是同时破坏多个节点的最佳时机，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三息……”苏璃沉吟，“时间很紧。你能同时干扰几个节点？”
“最多两个，而且需要近身。”叶晨直言不讳，“我修为未复，旧伤拖累，强行为之，恐难持久。但拖住两个，应该可以。”
“够了。剩下五个，我和我的人处理。”苏璃将林予安那边提供的、关于该海域近期船只活动规律和可疑信号的汇总信息，
挑能说的部分告诉了叶晨，并明确了双方在行动中的配合方式、信号以及撤退路线。
叶晨仔细听着，对“官方力量”的介入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有人处理外围，清扫杂鱼，再好不过。但那些人，可信吗？”
“互相利用，各有顾忌。但现阶段，目标是一致。”苏璃说得很直白，
“他们负责海面和外围警戒，防止对方有援兵，也防止有人逃脱。我们负责水下的核心。得手之后，后续麻烦归他们。”
“很公平。”叶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便如此约定。明日亥时，海底见。”
行动前夜。
苏璃没在家，也没在实验室。她独自在璃界的核心区域，灵泉的源头附近。这里灵气最为浓郁平和，有助于她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
她闭目盘坐，呼吸悠长，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蓝光。
体内的灵力缓缓流淌，润泽着每一寸经脉，将连日炼丹、制符消耗的心神慢慢蕴养回来。
界心印记在掌心微微发热，与周围的水灵之气共鸣，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与这片小小的天地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湛蓝的光华一闪而逝，神清气足。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灵泉边，看着泉水中倒映的、被朦胧灵光晕染的夜空。
明天，就要再次潜入那片被邪阵污染的海域，面对至少三个筑基期的敌人，破坏那个可能危及整个世界的阵法。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她心里很静。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联合的力量也联合了，剩下的，就是拼命。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刻意的隐藏，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收敛。
苏璃没回头。
陆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
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周正和吴媛在不远处，也各自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周正调试着水下通讯器，吴媛在反复清点急救包里的药品和符箓。
空气很安静，只有灵泉潺潺的水声，和布料摩擦金属的轻微沙沙声。
没人说话。该说的，这几天已经反复推敲、确认过无数遍了。
行动方案，应急预案，信号标识，撤退顺序……每一个细节都被掰开揉碎讨论了无数遍。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
苏璃能感觉到身边陆沉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股沉静却坚定的气息。
他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擦着枪，但苏璃知道，他全部的注意力，其实都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陆沉擦完了枪，利落地装上弹夹，检查保险，然后把它和一个额外的弹夹一起，放进苏璃放在旁边的战术腰包侧袋里。
“备用。水里阻力大，射程和精度受影响，但关键时刻，能顶一下。”
苏璃“嗯”了一声。
陆沉又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叠成三角状的黄纸符，
但上面用暗红色的、带着奇异光泽的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仔细看，那暗红里还隐隐透出一丝金芒。
他没解释，只是很自然地将这枚符箓塞进了苏璃战术腰包最里面的夹层，还轻轻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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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璃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符箓上的纹路，她认得一部分，是苏毅从某个古籍残篇里复原的、效果加强的“示警符”，但似乎又被陆沉改动过。
而那暗红中透着的金芒……是他的气血。他分出了一缕自身精血，融进了这符里。
这么一来，这符就不再是单纯的、触发式的警报器，而是带着他气息的标记。
无论她在哪里，只要这符被激发，或者她主动引动，陆沉都能在第一时间，最清晰地感知到她的位置和状态。
这东西炼制起来，绝不像他表现得那么轻松。分出精血，对任何修士都是损耗元气的事。
苏璃的心像是被温水泡了一下，有点发胀，又酸又软。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别瞎耗自己”，或者“我用不着这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他肯定不会听。这是他表达“不放心”和“要守护”的方式，笨拙，固执，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沉塞好符箓，拉上腰包拉链，手指在上面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继续检查自己背包里的其他装备。
苏璃也转回头，继续看着灵泉。过了几秒，她放在膝上的手，很自然地、轻轻地向旁边挪了一点，碰到了陆沉放在身侧的手。
陆沉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璃的手指勾了勾，碰到了他的手指，然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有点凉，但很快回握住她，力道不轻不重，干燥而稳定。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灵泉汩汩的水声，和周正偶尔调试设备发出的轻微电流嗞啦声。
但那一握里，什么都说了。
放心。我会回来。
我等你回来。
握了几秒，苏璃先松开了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草屑。
“差不多了，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按计划行动。”
陆沉也站起来，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周正和吴媛也结束了手头的检查，齐声应道：“明白！”
苏璃拿起自己的装备，转身朝竹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没回头，只是对着空气，也像是对身后的人说：“陆沉，鸡汤，给我留着。我回来喝。”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陆沉低低的、带着点笑意的回应：“好，给你留着，多加香菇。”
苏璃嘴角弯了弯，脚步轻快地走了。
灵泉边，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楼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手枪，又拆开，从头到尾，再擦一遍。
周正和吴媛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去打扰他，抱着自己的装备，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和衣躺下，强迫自己休息。
夜色渐深，璃界里灵气流淌，静谧安宁。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安宁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