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械电子的味道，还有仪器运行时那种低低的、持续的嗡鸣。
苏璃靠在工作台边，头发还湿着，随意在脑后扎了个揪，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
她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但脸色还是有些青灰，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
苏毅坐在对面，眼睛几乎贴在显示屏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面前摆着那个从深海带回来的特制玉瓶，现在被固定在一个透明的封闭检测舱里。
舱体连接着好几根管线，接驳到旁边几台嗡嗡作响、指示灯不断闪烁的仪器上。
“能量谱系比对完成了百分之八十，”苏毅头也不抬，语速很快，
“污染部分的构成很复杂，阴煞属性是基础，但掺杂了至少三种我没见过的能量扰动模式，
具有强烈的侵蚀和扭曲特性……就像往清水里倒浓硫酸，还他妈加了染色剂和胶水。”
他说着，调出一幅动态三维图谱。屏幕上一团暗沉浑浊的核心被无数细密的红色丝线缠绕、渗透，
而在核心最深处，有一小点微弱的、纯净的蓝色光晕，正被那些红色丝线不断挤压、污染。
“小璃，你看这里，”苏毅指着那点蓝色光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凝重，
“这就是被它们从海水里硬扯出来的、最精纯的那一丝水行本源法则之力，还没被完全转化掉。
但它已经被污染结构包裹、渗透，正在强行改变它的性质。”
苏璃盯着那点挣扎的蓝色光晕，掌心那个界心印记又开始微微发烫，传递来一种混合着渴望与极度厌恶的复杂情绪。
渴望那一点精纯的本源，厌恶那包裹它的污秽。
“学长，这个能分离出来吗？”苏璃问。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很难啊。”苏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
“污染结构非常牢固，而且具有活性，会主动抵抗和反击净化力量。
我用模拟的乙木灵气试过，效果有，但很慢，而且消耗巨大。”
他在触摸屏上划拉，调出另一组数据。“更麻烦的是这个。我追踪了这污染结构的能量‘指纹’。
姑且这么叫吧，我发现它和之前在近海监测到的、导致鱼类大量死亡和水质异常的能量残留，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三点七。
可以确定，源头就是海底那个鬼阵法。而且……”
苏毅转过头，看着苏璃，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根据这样本里污染进程的速率，以及那阵法抽取本源力量的强度模型反推……小璃，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三个月，这片海域的水灵脉络会被彻底污染、固化。
接着污染会随着洋流和大气水循环扩散，速度会越来越快。
到时候，就不只是鱼死光、海水变黑这么简单了。
全球水循环都会受到影响，气候紊乱，生态链崩掉是迟早的事。这玩意儿，是在挖整个星球的根基。”
实验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苏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城市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车流如织。
普通人还在为房贷、工作、孩子上学烦恼，刷着手机，抱怨着天气，对深海之下正在发生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危机一无所知。
三个月。
“玄阴宗……”苏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掠夺资源？搞这么大阵仗，不怕被此方天地反噬？”
“掠夺资源是肯定的，”苏毅接口，手指敲着桌面，“这么精纯的水行本源，放在哪个修仙世界都是硬通货。他们也不是地球的人，怕什么。
但我觉得不止。这种污染……带着一种很强的‘标记’和‘转化’意味。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苏璃看向他。
苏毅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他们可能不只是想偷点东西就走。他们是想……
把这方世界的水行本源，打上他们玄阴宗的烙印，然后缓慢地、彻底地，把这方世界改造成适合他们功法生存、甚至是被他们掌控的……‘下界’或者‘资源田’。”
这个猜测让苏璃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比单纯的掠夺更贪婪，更彻底。
“这是一群疯子啊。”她吐出七个字。
“对，而且是掌握了高级技术的疯子。”苏毅苦笑，“凭我们现在的能力，硬刚那个阵法和至少三个金丹后期期的守卫，胜算基本为零。
上次你是运气好，加上那个叶晨意外搅局，才拿到样本。但如果再来一次……”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陆沉端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三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
金黄的油花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点缀，香气瞬间冲淡了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味道。
“老婆，这个妈让送来的，说必须看着你们喝完。”陆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他把托盘放在旁边空着的台子上，先端了一碗给苏璃，又给苏毅递了一碗，自己拿了最后一碗。
他脸色如常，甚至对苏毅点了点头，问了句“苏毅，分析有进展吗？”，语气也很自然。
但苏璃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自然了。自然得有点刻意。
从她回来到现在，陆沉除了最开始通讯时语气有点硬，后面就再没多问过一句深海的事，没问叶晨，也没问她受伤没有。
只是催她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就去厨房帮忙热汤。
这不像他。按照以往，他早该拉着她上下检查，然后开始念叨“太危险了下次不许去”或者“那个叶晨到底怎么回事你得说清楚”。
苏璃接过碗，手指碰到陆沉的手背，有点凉。
她抬眼看他。陆沉垂着眼，吹了吹汤勺里的热气，然后很认真地喝汤，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
苏毅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正为分析结果和那个可怕的猜测心焦，端起鸡汤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烫得直吐舌头。
“哈…这个鸡汤好好，给我留一碗，我等会带回去给小雅喝…哦，有，有大进展，但都是坏消息。”他简单把污染扩散的预测和玄阴宗可能的目的说了。
陆沉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喝汤，直到苏毅说完，他才放下碗，碗底和托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也就是说，我们没有退路。必须阻止他们，还得尽快，对不对？”陆沉总结，声音不高，很稳。
“是这意思。”苏毅抹了把嘴，“可怎么阻止？咱们仨，你，小璃，加上我。我算半个技术支援，正面战斗力忽略不计。
小璃金丹后期了，厉害，可对面至少三个金丹后期，还有个看不透深浅的邪阵。硬拼就是送菜。得想别的法子，智取，或者……找外援？”
他说着，看了一眼苏璃。意思很明显，那个叶晨，算不算外援？
苏璃没接这话茬，她看着陆沉：“陆沉，你有什么想法？”
陆沉默了三秒钟，他抬起眼，看向苏璃。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很多苏璃熟悉的东西；
担忧、后怕、还有她不太熟悉的某种沉甸甸的决心。
“我没什么想法。”陆沉开口，声音有点哑，“打架，布阵，分析能量，这些我都不懂，也帮不上忙。”
他这话说得太平静，以至于苏璃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但是，”陆沉话锋一转，目光从苏璃脸上移开，落到旁边工作台上那些冰冷的仪器，还有苏毅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能量图谱上，
“我不能每次都在家里，对着这些屏幕和数据干等。等你冒险，等你受伤，等你带着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一起传送回来。”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像是自嘲。
“上次是意外卷入，这次是主动潜入。下次呢？下次你面对的可能是更直接的战斗。
我难道永远只能听着通讯器里的杂音，猜你是死是活？或者等你像今天这样，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告诉我你没事，只是‘有点消耗’？”
苏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沉却没给她机会。
“我不是怪你，苏璃。”他看着苏璃，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苏璃心头发涩，
“你做得对，该冒险的时候就得冒险。这个世界不对劲，我们被卷进来了，就得面对。我只是怪我自己没用。”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怪我太弱。怪我只能看着，却使不上劲。
以前觉得，照顾好家里，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支持你。现在看，不够。远远不够。”
苏毅在旁边听得有点愣，悄悄放下碗，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睛在两人之间瞟来瞟去。
“所以呢？”苏璃轻声问，心里有个地方又酸又软。
“所以，我也得想办法，变强。”陆沉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宣告，也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用我自己的方式。”
“那你打算怎么做？”苏毅忍不住插嘴，“练武？修仙？陆沉，不是我说，你这年纪……筋骨都定型了，而且这世界也没那么多灵气给你慢慢修啊。”
“我知道。”陆沉看向苏毅，眼神里有种苏毅没见过的光，那是属于实干家和研究者的，混杂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我不走苏璃的路。灵气不够，时间不够，那就用别的补。”
他指着苏毅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能量图谱和模型：“苏毅，你懂能量，会灵能感应，懂这些仪器，也懂怎么把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用科学语言解释。请你帮我。”
“我帮你？怎么帮？”苏毅坐直了身体。
“帮我找到一条路。”陆沉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划过冰冷的金属台面，
“一条能把现代武器，或者说，现代科技的力量，和这个世界存在的‘灵气’、‘能量’结合的路。
我不需要像苏璃那样飞天遁地，抬手间翻江倒海。
我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有保护她、支援她、甚至替她解决一部分麻烦的能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坚定：“哪怕只是用特制的子弹，打穿一个敌人的护体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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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用改装过的设备，干扰那个邪阵一秒钟。哪怕……只是在她灵力耗尽的时候，能有个安全的、火力足够的掩体让她喘口气。”
“我想做她的后盾，苏毅。不是累赘，不是只能在家等消息的家属，是真正的、能并肩站在一起的后盾。
就算我永远跟不上她修行的速度，我也要用我的方法，站在她旁边。”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苏毅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沉，又看看苏璃，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我靠！陆沉，你这思路……牛逼啊！对啊，谁说一定要按修仙的套路来？
能量就是能量，管它是灵气还是电磁波！阵法有节点，有能量流动，就能干扰！护体灵光有强度阈值，达到就能破防！
咱们可以搞点‘科学修仙’、‘灵气科技’啊！”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直放光：“我这儿有之前研究能量护盾和灵能材料的基础数据！
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搞出点特种弹头，或者单兵能量干扰装置！虽然材料、能源都是大问题，但这方向绝对有意思！”
苏璃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沉。
陆沉也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他眼里有因为刚才那番话而燃起的火，也有对她反应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怕她反对，怕她觉得他胡闹，怕她依旧把他当需要被保护在身后的人。
苏璃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很慢地，很慢地，弯起了眼睛。
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满不在乎，反而像是卸下了一点什么重担，露出了心底下一点柔软的东西。
她走到陆沉面前，伸手，轻轻靠在他的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行啊，陆先生。”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笑，“志向不小嘛。想当我的专属火力支援？”
陆沉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很用力。“不止火力支援。是全方位后勤保障加战略支援。苏大师，要不要给个机会？”
苏璃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鸡汤，递到他嘴边：“先把妈交代的任务完成。把汤喝了。”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乖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下去，连带着心口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好像也散了些。
苏璃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对还在兴奋地敲打键盘、嘴里念念有词构思着“灵气破甲弹”可行性的苏毅说：
“学长，他那条路，你多费点心。需要什么材料、设备，列出单子。钱和材料我来，门路……也想想办法。”
她放下碗，脸上那点柔软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目光重新变得冷静锐利，看向屏幕上那团暗沉污秽的能量模型。
“至于对付那邪邪阵的计划……”她缓缓说，“硬拼不行，就智取。叶晨提到过阵法有七个节点，核心有瞬时薄弱期。
我们可以从节点入手，逐个破坏，或者寻找布阵者，从源头解决。
叶晨这个人……暂时可以接触，但必须留足后手。
苏毅学长，你再深入研究样本，看能不能找到这种污染能量的‘解药’，或者至少是能有效削弱它的方法。陆沉……”
她看向身边已经默默开始用个人终端记录想法和要点的男人。
“你的‘新思路’，按你的计划来吧。下次行动，我希望你能在岸上，给我最可靠的火力掩护和情报分析。”
陆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重重点了下头。“好。”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喧嚣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而在这间小小的家庭实验室里，三个被卷入非凡旋涡的地球人，
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准备向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庞然恶意，发起一场力量悬殊、但绝不退让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