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里的时间很难估算清楚。
苏璃缩在一块巨大的、布满孔洞的礁石后面，无意识地抠着礁石表面冰凉滑腻的苔藓。
眼前是那个不断吞吐灰黑雾气的邪阵节点。海水在这里流动得特别慢，带着一股黏糊糊的阻力，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后又浸泡了太久的味道。
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轻微电流嗞啦声，接着是陆沉的嗓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
“苏璃，你那边怎么样？那个叶晨给的坐标没错，热成像显示节点附近有两个活动的热源，距离大约五十米，一左一右。
苏毅说能量读数在缓慢爬升，可能快接近你说的‘输出转换’期了。”
“好，收到了。”苏璃的声音低得只有通讯器能捕捉到。“我看到了，左边那个靠在石笋后面的，呼吸间隔有点长，可能有点松懈。
右边那个一直在小范围移动，一直比较警觉。”
她又瞥了一眼斜上方另一片阴影区。叶晨就藏在那儿，像块真正的石头，连呼吸和心跳都压得极低。
要不是提前知道位置，苏璃觉得自己也未必能立刻发现他。这家伙藏匿功夫是真不错。
“苏璃，你确定要信他？一个陌生人！”陆沉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压得更低，能听出里头绷着的一根弦。
“一个来历不明、还带着伤的异界人。万一他和下面那些是一伙的，演苦肉计呢？”
苏璃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叶晨藏身的方向，想起他提到“同是天涯沦落人”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疲惫，还有接过清心丹时手指几不可察的停顿。
“我不知道，赌一把吧。”苏璃最后说，“直觉。再说他给的节点位置和守卫分布，到目前为止都对得上。
如果真要坑我，刚才我摸过来的时候他就可以动手了，用不着等到现在。”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陆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苏毅算的时间窗口是三分十七秒后，误差大概在十秒。你只有最多十息的时间，够不够？”
“足够了。”苏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冷静。“十息，破掉节点外围防护，取一点被污染但尚未完全转化的核心能量样本。
叶晨会制造点动静，引开左边那个。得手我就撤，绝不停留。”
“那你小心。”陆沉只说了四个字，但苏璃能想象出他在屏幕前紧盯着数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恨不得替她把所有风险都扛了。
苏璃轻轻吐出一口气，冰凉的海水涌入又排出。
她手指拂过腰间皮套里的梭形匕首，那是陆沉给的，乌沉沉的，一点光都不反。
心里那点因为冒险而起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
“叶晨，”她用之前约定好的、极微弱的神识传音，“准备了。看我手势。”
那片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短促回应：“嗯。”
时间一秒一秒往前爬。
苏璃能感觉到周围海水中那股阴冷黏稠的能量流动在加快，前方那暗红色的节点符文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灭不定，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就是现在！
苏璃右手并指如剑，葵水剑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湛蓝水光倏地弹出，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直射节点边缘一处符文衔接的晦涩处！
与此同时她左手朝叶晨藏身的方向用力一挥！
“咻——！”
几乎在她动手的同一刹那，斜上方阴影里一道黯淡却凌厉无比的灰白色剑气撕裂海水，带着尖锐的破水声，直扑左边那个靠在石笋上、有些松懈的守卫！
那剑气声势不大，角度却刁钻得很，逼得那守卫不得不侧身挥动一把分水刺格挡。
“不好，有敌袭！”右边那个警觉的守卫立刻低吼出声，手中一道乌光就要打出示警信号。
可苏璃要的就是这瞬间的空档！
她那点凝聚的湛蓝水光精准地打在符文衔接的晦涩点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咔嚓”声。
暗红色的节点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流转的灰黑雾气猛地一滞！
成了！防护出现了缝隙！
苏璃身影如鬼魅般从礁石后窜出，直扑那因为能量紊乱短暂暴露出来的一小团暗沉液体。
那液体悬浮在节点核心，不断扭曲变化，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但又隐约能感觉到一丝被包裹的精纯水灵本源的力量。
她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特制玉瓶，瓶口闪烁着微弱的吸力符文，对准那团液体猛地一罩！
就在玉瓶即将合拢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被叶晨剑气引开的左边那个守卫，身上突然爆开一团黑气，竟硬生生扛着剑气在手臂上划开的血口子，反手掷出一枚黑漆漆的、布满尖刺的圆球！
那圆球见水就涨，滴溜溜旋转着发出凄厉的嘶鸣，不是冲着苏璃，而是直扑她正要后撤的路径！
是范围性的阻滞法宝！这玩意儿一旦炸开，方圆几十米的海水都会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而且会发出刺耳的警报！
“小心！”叶晨的传音带着急怒响起。
与此同时右边那个守卫的示警乌光也终于冲破阻碍，尖啸着朝邪阵核心方向射去！
糟了！苏璃心头一紧。玉瓶刚刚扣住那团污染液体，还差一点才能完全封禁。
躲开那黑球就前功尽弃！不过一旦被粘住，警会引来更多玄阴守卫，今天就别想走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以比她更快的速度从斜刺里猛地撞向那枚黑球！
是叶晨！
他原本藏身的地方离得更远，为了拦截这黑球几乎是燃烧了所剩不多的灵力，身法快得在海水中拉出一道残影。
他没有用剑去劈，那只会提前引爆；而是用身体，用那件残破的青色长袍的袖摆卷起一股柔韧的力道，将那黑球狠狠向斜上方、远离苏璃的方向带了出去！
“轰—！”
黑球在几十米外猛地炸开，没有火光，只有一大团墨汁般的粘稠黑雾瞬间扩散，将那片海水染得漆黑，刺耳的嘶鸣声回荡开来。
叶晨自己却被爆炸的余波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在一根粗大的海底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喉咙一甜，一口血没压住混着海水就喷了出来，腹部的旧伤处那暗色的痕迹肉眼可见地扩散了一圈，灰黑气息在疯狂蠕动。
“走啊！”他咬着牙用尽力气朝苏璃吼道，脸色惨白如纸。
苏璃眼神一厉，手中最后一道法诀打出，玉瓶“噗”一声轻响终于将那团污染液体彻底封禁收好。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借着一股暗流猛地向后飞退，同时手腕一抖一道柔和的、带着浓郁生机的翠绿色灵力丝线精准地缠上叶晨的腰，将他从那团正在扩散的粘稠黑雾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抓住我！”她低喝一声，另一只手已经捏碎了藏在袖中的一枚符箓。
那是苏毅鼓捣出来的、依托水遁原理改良的短距离随机传送符，定位不太准动静也有点大，但逃命一流。
嗡—
耀眼的蓝白色光芒瞬间将两人包裹，强大的空间撕扯力传来。
苏璃死死拽着灵力丝线把叶晨拉近。叶晨嘴角还在溢血，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还是下意识抓住了苏璃伸过来的手腕。
光芒爆闪，随即两人身影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团扩散的黑雾，刺耳的警报，还有两个气急败坏、从不同方向赶来的玄阴宗弟子。
……
冰冷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苏璃咳嗽着抹了把脸，发现自己和叶晨正泡在离之前那邪阵至少十几海里外的一片陌生海域。
周围是黑漆漆的礁石，头顶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下，大概离海面不远了。
随机传送符果然不靠谱，但好歹甩掉了追兵。
“咳咳……咳！”旁边的叶晨咳得更厉害，整个人弓着身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腹部的衣服已经被渗出的、带着灰黑气息的血浸透了一大片。
他抓着苏璃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无法自由张闭，还在微微发抖。
“喂！叶晨，你怎么样了？”苏璃反手扣住他脉搏，灵力探入眉头立刻拧紧了。
经脉里乱得一塌糊涂，那道阴煞之力像有了生命一样在他丹田附近疯狂侵蚀，之前服用的清心丹药力几乎被消耗殆尽。
更要命的是他刚才强行催动灵力拦截那黑球引发了旧伤，新伤旧伤一起爆发。
“我还死……死不了……”叶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海水往下淌。
他试图运转功法压制，但气息一提起脸色就更白一分，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苏璃咬了咬牙。真是欠了你的。
她没再多说，一只手继续扶着他，另一只手并指点在他腹部伤口上方。
身上涌出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这是水灵珠精炼过的乙木灵气，最擅长滋养疗伤驱邪扶正。
翠绿的灵力顺着她的手掌缓缓渡入叶晨体内。
叶晨身体猛地一僵，眼睛倏地睁大看向苏璃。那灵力太纯净了，纯净得超乎想象，而且带着一种令他几乎要呻吟出声的生命力。
他流落此界后受伤中毒灵力驳杂，全靠丹药和意志硬扛。
多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温和又强大的治愈力量了？
这乙木灵气进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像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自发地去修复那些破损的地方，驱散着阴寒的煞气。
虽然那煞气顽固一时无法根除，但肆虐的势头明显被遏制了。
“别分心，导气归元！”苏璃低斥一声，额头也见了汗。
催动乙木灵气疗伤对她消耗也不小，尤其是在这刚刚经历恶战、灵力还没恢复的时候。
叶晨立刻收敛心神配合着那股精纯的乙木灵气，引导自己的灵力一点点梳理紊乱的经脉，压制暴走的阴煞。
他闭着眼能清晰感觉到那带着清新草木气息的灵力流过之处，火烧火燎的疼痛在减轻，冰冷的躯体也找回了一丝暖意。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苏璃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红的喘了口气。
“暂时稳住了。但你丹田附近的煞气根子太深，我的灵力也只能压制治不了本。你得自己想办法。”
叶晨缓缓睁开眼，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灰败的死气褪去了不少。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确实比刚才好了太多，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恶化到无法控制。
他看向苏璃眼神复杂极了，有惊异有感激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多谢你了，苏姑娘。”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平稳了些，“此等精纯乙木之气叶某受之有愧。”
他清楚刚才那种程度的灵力输送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不小的消耗，尤其是在这种险地。
萍水相逢对方能救他脱险已是难得，竟还耗费本源灵力为他疗伤……
“别说这些没用的。”苏璃摆摆手打断他那套文绉绉的道谢，从怀里摸出个防水小袋子倒出两颗补充灵力的丹药，
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扔给叶晨，“赶紧恢复。这里还不算绝对安全。”
叶晨接住丹药没再多说仰头吞下。丹药入腹化作温和的热流散开让他精神一振。
两人各自调息了片刻。叶晨率先结束，他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能自己稳住身形了。
他沉默了一会从怀里摸索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复杂云纹的符箓递给苏璃。
“此物是我云沧界特有的跨界传讯符，炼制手法特殊，在一定距离内或许能穿透些许空间阻隔传递简单讯息。”
他解释道语气有些艰涩，“如今我流落此界与故土联系断绝，此符也只剩这最后一块母符。
另一块子符已毁。这母符于我已无大用，但或许你我日后还有互通消息之需。
只需以灵力激发留下简短神念即可。只是距离太远或隔了强大界域屏障便可能失效。”
苏璃看着那枚古朴的传讯符没立刻接。“给我了你呢？”
叶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苦又带着点洒脱。“我？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去了。留着也是无用。况且”
他看了一眼苏璃腰间的玉瓶，“你拿到了那东西玄阴宗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虽力薄但于此界也算有些用。
若姑娘不弃他日有需或可凭此符相召。叶某定当尽力。”
苏璃这次没再推辞接过了那枚还带着叶晨体温的传讯符。
入手微凉能感觉到里面精巧的灵力结构。“行我收了。你也自己保重。找个地方好好养伤别又被那帮人逮到了。”
叶晨点点头目光在苏璃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苏姑娘后会有期。今日援手之恩叶晨铭记。”
说完他不再停留周身再次泛起那层极淡的气罩，身影一动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迅速潜入深海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苏璃看着他又一次消失，握了握手里那枚跨界传讯符，又摸了摸腰间那冰凉的玉瓶，里面封着那团污秽又蕴含着线索的法则样本。
这次行动算是成了，虽然过程惊险还搭进去不少灵力和一颗上好的清心丹。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海岸线大致接近的方位潜去。
耳朵里的通讯器在刚才传送时受到干扰一直只有杂音，这会儿终于稳定下来传来陆沉明显压抑着焦急的声音，背景里还有苏毅快速敲击键盘的声响。
“苏璃！苏璃！听到回话！刚才信号突然中断，能量读数有剧烈波动，你那边什么情况？是否安全？”
苏璃定了定神开口，声音还有点发虚但很清晰：“陆沉，我没事。东西拿到了。受了点震荡没大碍。正在返回途中坐标稍后发你。”
通讯器那头明显松了口气，但陆沉下一句话语气就有点不太对劲了硬邦邦的：“刚才和你一起传送的能量信号是谁？”
苏璃眼皮跳了一下。啧忘了这茬。后方监控肯定捕捉到了她和叶晨一起被传送走的能量反应。
“是叶晨。就是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云沧界修士。”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他为了掩护我取东西旧伤复发了，刚才情况紧急我用符带着他一起传送出来了。现在分开了他走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璃几乎能想象出陆沉此刻涨红着脸盯着屏幕的样子。
“他伤得重不重？”陆沉又问语气还是有点硬。
“挺重的不过我用乙木灵气帮他稳住了。”苏璃实话实说，
“我给了他一枚清心丹他自己有功法死不了。他还给了我一个通讯符。”她掂了掂手里的跨界传讯符，“说是以后可能有用。”
又是沉默。然后陆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嗯。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尽快回来。妈今天炖了鸡汤给你留着。”
苏璃听着心里那点因为冒险和消耗带来的疲惫忽然就散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关掉了实时语音，只留下定位信号传输。
深海里她独自向上潜行。周围是望不到边的冰冷黑暗，但怀里那枚跨界传讯符，腰间那瓶封着样本的玉瓶，
还有耳边似乎残留的那句“鸡汤给你留着”，让她觉得这黑暗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陆沉那边回头得好好哄哄才行。苏璃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先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