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到了。
说“到了”其实不准确。眼前只有望不到头的深黑色海面。白天阳光下的海看着平静,波光粼粼挺像样。
可她清楚,底下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她借助葵水剑之力和界心的模糊感应,消耗大量灵力进行了几次超远距离水遁。
最后一次从刺骨海水中挣脱出来,肺里烧得慌,丹田也空了一小半。位置应该就是这儿了,这片海。
她浮在远离陆地的海面上,四周全是无边无际的蓝。苏璃深吸口气,含住一枚避水丹,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灵光。
接着她头朝下,像一尾真正的鱼,悄无声息扎进海里。
光线很快被海水吞噬。
颜色从宝石蓝变成沉郁的深蓝,最后成了不透光的墨黑。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闷响,还有避水灵光摩擦海水的细微嘶嘶声。越往下越冷,也越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潜了不知多深,周围早就是彻底黑暗。只有些奇形怪状、自身散发惨白或幽蓝磷光的深海生物,偶尔慢吞吞漂过,像一场沉默的噩梦。
掌心的印记开始发烫,带着明确的指引,还有越来越强烈的、混杂渴望与厌恶的悸动。
苏璃调整方向,朝那牵引感最强处潜去。
然后,她看见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奇观。
幽暗的、几乎没有光线的深海海床上,一个巨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暗红色复杂图案,正闪烁不祥微光。
那图案像是直接烙在海床的岩石和沉积物上,线条扭曲盘绕,构成一种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厌恶的符文阵列。
阵列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个不断旋转的漆黑旋涡。
以这暗红阵图为圆心,方圆数里内的海水,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死”气。
不是没有生命,相反,能看到不少海洋生物的轮廓——巨大的鲸类骨骸半埋泥沙,灯笼鱼翻着肚皮眼神空洞,
各种奇形怪状的鱼虾僵硬悬浮在水中,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
这些尸体没有腐烂,只是失去颜色和活力,如同凝固在树脂里的标本。
更让苏璃脊背发凉的是,她能清楚“感觉”到,周围海水中原本蕴含的精纯活跃水灵之气,正被那暗红阵图强行抽扯过去,像被无形吸管贪婪吮吸。
精纯灵气流入阵图,经过漆黑旋涡转化,再散发出来的,就变成了黏稠、阴冷、充满侵蚀意味的灰黑色能量。
这能量污染着海水,也顺着无形脉络向上方、向更远处扩散。
这就是苏毅探测到的“污染源”。这邪阵在掠夺,也在玷污这一方海域的水之法则本源。
苏璃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缓缓靠近,试图看清那些符文细节,寻找可能存在的弱点。
界心在她体内焦躁地跳动,既渴望那被邪阵强行聚拢、尚未被完全污染的精纯水灵本源,又极度排斥那污秽的转化之力。
就在她全神贯注观察阵图边缘一个闪烁不定的节点时,侧后方极其隐蔽的一处海床裂缝里,
一道极其微弱、不同于邪阵污染的灵气波动,倏地掠过她的感知。
有人!
而且藏得非常之好,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若不是那波动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剑意,以及淡淡的血腥气,她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苏璃身体瞬间绷紧,灵力无声运转,葵水剑的力量在掌心蓄而不发。
她没有立刻回头,保持着原有姿态,只是将大部分神识如水银泻地向那个方向蔓延过去。
裂缝里一片漆黑。
但苏璃“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紧贴在裂缝岩壁上,气息萎靡,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那人的神识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触碰到了她的,带着冰冷的警惕和审视。
僵持了大约三五个呼吸。
裂缝里的人影动了一下,缓缓“飘”了出来。避水的手段似乎很高明,周身只有一层薄薄的气罩。
来人穿着一身式样古朴、有些残破的青色长袍,看样式完全不像现代服饰。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面色在深海幽光映衬下显得过分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最显眼的是他腹部,即使隔着衣物,也能看到隐隐透出的、被某种力量侵蚀的暗色痕迹。
是个年轻男人,相貌颇为英俊,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深海里也像藏着一把未出鞘的剑,此刻正紧紧盯着苏璃,充满审视和估量。
两人隔着几十米,在诡异寂静的深海里无声对峙。只有上方那暗红邪阵在不祥地闪烁,映得彼此的脸庞明暗不定。
苏璃先开了口,声音借助灵力震动海水直接传递过去,很冷:“你是玄机界来的?天机阁,还是玄阴宗,或者妙音坊?”
这是试探,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来历。这邪阵透着股邪性,布阵的玄阴宗嫌疑最大。
眼前这人古里古怪,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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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男子,也就是叶晨,听到“玄机界”“玄阴宗”这几个词时,脸上掠过一丝清晰错愕和警惕。
他打量着苏璃,目光在她周身那层精纯水系灵光上停留一瞬,似乎有些困惑。
“阁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也带着一种与现代汉语略微不同的古韵腔调,
“吾并非玄阴宗之人。此界竟也有金丹修士?”
他话里带着疑问,更多的是警惕。苏璃的修为在他眼里不算高,但灵力精纯,功法路数更是闻所未闻,出现在这邪阵附近,太过蹊跷。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苏璃没接他的话茬,灵力悄然锁定了对方。
这人受伤不轻,但给她的感觉依然危险,像一头蛰伏的伤虎。“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叶晨捂着腹部的伤口,眉头因为疼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这女子一口一个“玄机界”和“玄阴宗”,要么是同道,要么就是此界与玄机界早有联系。
看她的反应和对玄阴宗的敌意,不像一伙的。而且她灵力清正,与这污秽邪阵截然不同。
“在下叶晨,乃云沧界一介散修,并非玄机界之人,与那天机阁、玄阴宗更无瓜葛。”
叶晨斟酌着词句,坦白了一部分,目光扫过那暗红邪阵,厌恶之情毫不掩饰,
“吾探索一处古传送阵时遭了算计,流落至此方陌生天地。
前几日感应到此地有异常空间波动,循迹而来查探,不料遭了这邪阵主人的暗算,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指了指自己腹部的伤,那伤口处还萦绕着一丝与邪阵同源的灰黑气息,不断侵蚀他的灵力。
云沧界?一个没听过的修真界。苏璃心念电转。不是玄机界的,还被玄阴宗的人打伤了?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就是朋友,但至少暂时不是最直接的威胁。
“云沧界……”苏璃重复了一遍,语气稍缓,但戒备未消,
“你说你被玄阴宗的人打伤?他们在这里做什么?这邪阵又是怎么回事?”
叶晨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丝,立刻被海水化开。
“此阵唤作‘九幽噬灵化生阵’,歹毒无比。”他看向那缓缓旋转的漆黑旋涡,眼神冰冷,
“以地脉阴煞为引,强行抽取、转化一方地域的先天灵机本源。看这阵势与抽取的灵力属性,布阵者所图是这一界的水行本源之力。
一旦让其得逞,此方海域生机断绝不过是开端,水行失衡恐会引动天象剧变,祸及万里。”
他的解释和苏毅的分析、界心的感应都对得上。苏璃心中的怀疑减轻了半分,警惕依然还在。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问。
叶晨苦笑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和深切的疲惫:
“我云沧界三百年前,曾有一魔宗布下类似大阵,欲夺一洲水脉,生灵涂炭。
我宗门典籍中对此阵略有记载。只是没想到,流落异界竟还能再见此等伤天害理之物。”
他顿了一下,看向苏璃,“阁下对此阵似乎也颇为在意?”
“它在污染我家乡的海。”苏璃言简意赅,语气里的冷意足以冻结周遭海水。她没提界心,但这话也是实话。
家乡。叶晨捕捉到了这个词,再看苏璃的眼神就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流落异界,举目无亲,对“家乡”二字的感触,没人比他更深。
这女子灵力清正,对此阵深恶痛绝,言语间对这方天地有维护之意,或许真不是敌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叶晨低低叹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海水里清晰可闻。
他看向苏璃,眼神里的锐利戒备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罢了。信与不信全在阁下。我观此阵尚未完全成型,核心那处旋涡是转化与输出的关键,也是阵法最脆弱之处。
但其周边有七处‘阴煞节点’拱卫,需先破其节点方能触及核心。
我前日便是想探查一处节点,被镇守的玄阴宗金丹圆满修士察觉,才受了这蚀骨阴煞之力。”
他喘了口气,腹部的伤口因为情绪波动,灰黑气息似乎活跃了一丝,让他脸色更白。
“镇守者至少有三名金丹修士轮换值守。此刻应有一人在阵眼附近巡逻。
阁下若想破阵,需得速战速决,趁其不备,或设法引开。”
信息给得很具体,甚至指出了破阵方法和潜在风险。是真是假?是坦诚还是陷阱?
苏璃盯着叶晨的眼睛。那里面有伤痛,有警惕,有深藏的剑一般的锋芒,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归乡的渴望。
那种渴望她太熟悉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她自己不也曾在前世的无数个夜里,怀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的“家乡”么?
虽然性质不同,但那漂泊无依、寻找归途的执念何其相似。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的伤,”苏璃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问的内容已经变了,“那阴煞之力持续侵蚀,你撑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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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摇头:“吾还死不了。寻得安全处运功慢慢化解便是,只是需要些时日。”
他说得轻松,但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立刻被海水冲走的冷汗出卖了他。这伤恐怕比他说的要麻烦得多。
苏璃沉默了几秒。深海之下,邪阵之旁,与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的异界剑修对峙。
风险很大。但他提供的破阵关键极具诱惑力。而且玄阴宗是明确的敌人。这叶晨至少目前看来和玄阴宗不是一伙的。
“我需要确认你说的节点位置和守卫情况。”苏璃最终说道,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脆弱的、基于共同敌人的临时共识。
“你可以指出方位,我自己去探。你最好立刻离开,找个地方疗伤。留在这里一旦被玄阴宗的人发现,你我都会很麻烦。”
叶晨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是不打算与他同行,但默许了情报交换。
他点了点头,也不拖泥带水,伸手指向邪阵的几个方位,将七处节点的特征和其中两处他隐约感应到的守卫气息所在详细说了一遍。
他的描述很精准,带着剑修特有的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
“阵眼核心处的防护最强,但有瞬时波动,约莫每半个时辰会因为力量输出转换出现一息左右的薄弱期。
只是那一瞬息守阵之人也会格外警觉。”叶晨最后补充道,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力气,气息又萎靡了几分。
“多谢。”苏璃干脆地道谢,翻手取出一个玉瓶,用灵力托着送到叶晨面前,
“清心丹,或许能帮你暂时压制那阴煞之力的侵蚀。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叶晨看着飘到眼前的玉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深深看了苏璃一眼。“萍水相逢,阁下为何会……”
“你想多了,你死了就少一个给玄阴宗找麻烦的。”苏璃打断他,理由给得直接又冰冷,“况且你若骗我,这丹药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叶晨怔了一下,他不再多言,伸手接过玉瓶,入手微温是上好的暖玉。“在下叶晨,还未问阁下……”
“我叫苏璃。”苏璃报了名字,目光已经重新投向那暗红色的邪阵,“此地不宜久留,分头行动。若你我都能活着离开这片海……”
她顿了顿,没说完后半句,但意思明确——或许还有再见合作之时。
“保重。”叶晨不再多言,对着苏璃微微一颔首,算是谢过赠药和暂时的“同盟”之情。
随即他周身那层薄薄的气罩微光一闪,整个人如同融入海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着与邪阵、也与苏璃来路都不同的方向迅速潜行离去,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深海的黑暗里。
苏璃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手里的玉瓶少了一个,换来一个不知真假的情报和一个身份莫测的“盟友”。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感觉真他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