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飘着饺子出锅的热气,混着醋和辣椒油的香味。
李素华在灶台前忙活,苏建国坐在餐桌边摆弄他的老花镜。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放晚间新闻。
苏璃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陆沉早上出门前扔给她的薄毯。
毯子洗得有些发硬,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她自己身上那股灵泉气息混在一起。
她手指摩挲左手掌心那块淡色印记,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却没看进去。
“太平洋某海域又监测到不明低频信号……专家称可能与海底地质活动有关……”新闻主播的声音非常标准。
几乎同时,掌心的印记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一种带着渴求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拉扯了一下她的心弦。
紧接着,那股悸动变成了清晰的、带着焦灼的催促,来自那片她刚刚“听”到的海域方向。
几乎同时,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苏毅发来的加密通讯请求。
苏璃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开接通。
苏毅的脸出现在虚拟投影里,背景是他那个堆满仪器的临时实验室。他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但眼神却很亮。
“小璃,”苏毅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但压不住里面的急促,
“我这边有情况。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改进型灵能感应阵列,刚刚捕捉到一个强烈的、持续的异常信号源,坐标我发你了。
就在太平洋,距离东海海岸线大概八百海里左右。”
苏璃点头,目光扫过投影旁边自动弹出的坐标图,和她掌心印记传来的指向几乎完全重合。
“这个信号特征非常特殊,”苏毅的语速很快,手指在旁边的键盘上敲了几下,
一组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图弹出来,挤满了投影空间,
“不是常规的电磁波或者声波,是直接作用于灵气层面的高频扰动。而且……这信号的‘内容’很不对劲。”
他放大其中一个波段:“小璃你看这里,这部分的频率和振幅,理论上对应极其活跃的水属性灵气波动,浓度高得离谱,
按我们现有的模型,只有某些传说中的水属性天材地宝或者天然水灵地脉核心才可能发出。但是——”
他切换到另一张图,脸色凝重一些:“可是就在这精纯波动的‘里面’,包裹着另一组完全相反的信号,
混乱、阴冷、带着很强的……侵蚀性和负面情绪。就像一块最纯净的水晶,被人用墨汁从里到外浸透了,还在往外渗。”
“信号在持续增强,但那个污染部分增强得更快。”苏毅的声音沉了下去,
“按照这个趋势,最多七十二小时,那点精纯的核心可能就会被彻底吞噬或者污染掉。
而且,这种规模的灵力异常,如果失控爆发,对那片海域的生态,甚至对周边地区的气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苏璃盯着那两张对比鲜明的图。掌心印记的悸动更明显了,混合着对“纯净水晶”的渴望,和对“墨汁”的厌恶与警惕。
“我知道了,学长。”她开口,声音很稳,“把详细数据和分析报告发我。
另外,我需要你能搞到的最好的水下行动装备清单,以及那一片海域所有公开和你能挖到的非公开水文、洋流、海底地形资料,越详细越好。”
“你要过去吗?”苏毅皱眉,“那里情况不明,太危险了。要不要先通知官方……”
“来不及等程序了,况且我们也解释不清消息来源。”苏璃打断他,目光转向厨房方向,又收回来,“先准备资料和装备。等我消息吧。”
挂断通讯,她重新坐回沙发里。厨房的水汽漫到客厅,带着食物的暖香。
父母在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南方人到底吃不吃饺子的观点大讨论。电视里开始播广告,吵吵嚷嚷。
这就是她的家,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的、带着烟火气的平静。
掌心的印记又跳了一下,这次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她轻轻吐了口气,站起身,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陆沉是傍晚回来的,稀奇的是他手里拎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酸奶和一把青菜。
他换了鞋,把钥匙扔在玄关的盘子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老婆,妈今天包饺子吗?”他嗅了嗅空气,随口问,目光落在苏璃脸上时,停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
苏璃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厨房走:“没事。先去洗手,快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很好。李素华一个劲儿给苏璃夹饺子,说她最近瘦了。
苏建国问了陆沉几句工作上的事,陆沉简单答了,眼神却不时瞟向安静吃东西的苏璃。
吃完饭,苏璃帮忙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陆沉去阳台收了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等到父母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电视也关了,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开着,光线昏黄。
苏璃坐到陆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陆沉叠衣服的动作停住,抬起头看她:“去哪?要多久?要我一起去吗?”
“去太平洋,靠近公海的一片海域。时间说不准,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可能需要一两周。”苏璃没回避他的目光。
“去干什么啊?”陆沉放下手里的t恤,坐直了身体,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苏璃把苏毅的发现和自己的感应,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简单说了一遍。
没提界心,只说自己的功法对那种水属性灵气异常敏感,且判断那里正在发生不好的变化,可能带来环境风险。
陆沉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非去不可吗?”他问,声音有点干。
“非去不可。”苏璃点头,“我感觉……那东西对我很重要。而且,如果真像苏毅分析的,污染扩散,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感觉?”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
“苏璃,那是太平洋深处!不是咱家门口的公园水库!
你知道那片海域有多深?水况有多复杂?有多少不可预知的危险?
就凭一个‘感觉’,还有苏毅那些仪器数据,你要一个人跑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紧,像压抑着什么。
“老公,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苏毅会在后方提供支持。我有分寸,会做好万全准备的。”苏璃试图让他安心。
“万全准备?”陆沉猛地站起身,在沙发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昏黄的光线下,他神情绷得死紧,
“你的万全准备是什么?你的功法是厉害,可那是深海!是未知区域!
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万一你的灵力耗尽,万一有别的什么势力也在盯着那里……你一个人,怎么应付?我怎么办?”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担忧,
还有一丝……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近乎痛苦的无力感。
“苏璃,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很多我不能理解的能力和秘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沙哑,“但你能不能……偶尔也考虑我一点?
或者至少,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扔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我就在这里,可我感觉……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攥成了拳头,压在膝盖上。
苏璃的心脏像被那只攥紧的拳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看着陆沉。他穿着家常的灰色棉质长裤和旧t恤,蹲在那里,肩背的肌肉因为紧绷而隆起清晰的弧度。
他是她的丈夫,是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可她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布满风浪的深海。
“老公,”她伸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很凉。“我不是不依赖你。你看,我现在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陆沉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用力。
“我知道那里有危险。”苏璃继续慢慢说,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那种被污染的东西,让我很不舒服。
而且,我感觉如果不去,我会错过很重要的……机会。对,是机会,也是责任。”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我不是去送死。我比任何人都想活着回来。这里,”
她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还装着很多没做完的事,没吃够的妈包的饺子,没陪你过完的日子。”
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她手的力道松了少许,却没放开。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他说,几乎是恳求,“哪怕就在外围,接应你。
我虽然……本事不大,但开枪驾船这些事我还行。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
苏璃摇头,很坚决:“这次不行。目标区域情况不明,可能有未知风险。
你留在岸上,和苏毅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后援。
我需要你们保持通讯畅通,需要你们分析苏毅传来的数据,需要你们在我万一……
失联的时候,知道该去哪里找我,或者采取备用方案。”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之前用边角料做的一枚水滴形玉符,温润莹白,里面隐约有流光转动。
她拉过陆沉的手,将玉符放在他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这里面有我的一缕神念。如果我平安,它会一直保持温润。
如果它变烫,说明我遇到了麻烦,但还能应付。如果它变冷,或者光泽彻底黯淡……”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你就立刻联系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加密频道,报出我的代号和这枚玉符的编号。
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做。”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符,它静静地躺着,带着苏璃的温度。
“一定要去吗?”他最后问了一次,声音哑得厉害。
“一定要去。”苏璃回答,没有犹豫。
陆沉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车流声似乎都远了。然后,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松开苏璃的手,站起身,走到玄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战术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盒。
他走回来,把盒子递给苏璃。
“苏璃,打开它。”
苏璃依言打开。里面是两把造型奇特、只有手掌长短的乌黑色梭形匕首,没有任何反光,刃口线条流畅得近乎诡异。
旁边整齐排列着十几枚同样乌黑的、细长的三棱尖刺。
“上次你给我的那些‘边角料’,我让苏毅帮忙找了渠道,加了些东西,重新处理过。”
陆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语速比往常快一点,
“材质本身硬度和韧性都远超普通合金,我让师傅按水下格斗武器的思路打的。
柄部做了防滑和配重调整,适合你的手型。那几根刺,可以当飞镖,尾部有预留卡槽,应该能附着你的灵力。虽然你有飞剑,”
他拿起一把匕首,手指抚过没有任何纹路的刃身:“它们没开血槽,水下阻力小。小心点用,很利。”
苏璃接过匕首。入手沉甸甸的,重心完美,握柄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虎口。
冰冷,顺滑,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也带着陆沉沉默的、全部的心思。
她抬起头,看向陆沉。他也正看着她,眼睛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复下去,变成深不见底的、沉稳的漆黑。
“谢谢。”她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两个字。
陆沉扯了扯嘴角,这次是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你要活着回来。不然这刀就白打了。”
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勒得苏璃有点喘不过气,胸膛隔着布料传来快速有力的心跳。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苏璃,”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震出来,“我等你回来。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璃的脸埋在他肩窝,鼻尖全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背。
“嗯。我答应你,老公”她应了一声,很轻,但很坚定。
拥抱没有持续太久。陆沉先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走向书房。
“我去和苏毅对接一下通讯协议和应急预案。你……自己小心。”
苏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掌心静静躺着的玉符。
然后她将它们仔细收好,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眼眶里已经有泪水。
窗外的夜色正浓。遥远的太平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也在等待着。
她得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