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比想象的更深。
绳索下降了近五十米,脚才踏上实地。
头顶的天空缩成一块边灰蓝色补丁,坑底的光线幽暗,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
坑底并非预想中的乱石嶙峋,反而出乎意料地“平整”。
光芒来自附着在根须和坑壁上的一种厚厚的、绒毯般的苔藓,幽白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坑底中央。
那里,有一个约莫十米见方的浑黄色泥浆池。
泥浆浓稠,缓慢地、有节奏地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精纯、厚重、令人心神沉静的磅礴气息。
戊土精气!地脉灵枢的外显!
苏璃丹田内那缕沉寂的厚土剑意,在踏足此地的瞬间,就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嗡鸣起来,传递出强烈的渴望与共鸣。
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葵七戒指里的癸水之魄,也泛起了一阵愉悦的涟漪。
找到了!
然而,几乎就在她心念电转,准备冲向泥浆池的同一时刻,
另外两个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破风声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哈哈!果然是这里!地脉源眼!是我的!”
左侧坑壁一个隐蔽的裂缝中,凌岳纵跃而出,他脸色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眼神炽热得近乎癫狂,死死盯着那汪泥浆。
他身后,王潜狼狈地跟着爬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
凌岳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狂笑中,双手连扬,数面漆黑如墨、边缘绘着血色符文的三角小旗激射而出,精准地插在泥浆池周围八个方位。
小旗甫一落地,便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上血色符文亮起妖异的光芒,一股贪婪、霸道的吸力凭空生成,
泥浆池表面精纯的戊土精气,立刻被拉扯出一道道土黄色的气流,投向那些小旗!
“夺灵化阴阵!”苏璃瞳孔一缩。凌岳这是要强行掠夺、污染地脉精华!
与此同时,右侧阴影里,幽泉那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
“啧啧,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天机阁凌岳。这么好的地母源眼,炼成你那方破印,岂不是暴殄天物?”
话音未落,数道贴着惨绿色符纸的黑色木锥,悄无声息地钉入了泥浆池周边的地面,
更外围,还有更多绘制着扭曲符文的骨片、腐木被幽泉和他两名弟子飞速抛出,嵌入发光的苔藓丛中,甚至直接扔进泥浆池边缘!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被骨片、腐木碰触到的发光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枯萎、发黑,如同被泼了浓硫酸。
泥浆池边缘,原本浑黄厚重的泥浆,开始泛起细密的、令人作呕的黑色泡沫,一股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
整个洞窟内原本盎然的生机,如同被瞬间抽走,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幽泉的目标,竟是直接污染灵枢根本!
“玄阴宗的混蛋!”凌岳目眦欲裂,他布的阵法需要精纯的戊土精气,幽泉的污染直接坏了他的事!
他怒吼一声,分出一部分心神,操控两柄血色飞刀,化作流光斩向幽泉。
苏璃更是心头警铃大作!凌岳是强盗,幽泉就是纵火犯!
一个要抢,一个要毁!无论哪个得逞,她都别想补全本源!
来不及多想,她身形如电,直扑泥浆池中心!必须在灵枢被彻底污染前,引动精气!
“拦住她!”凌岳和幽泉几乎同时喝道。
凌岳那边,王潜手忙脚乱地从金属箱里掏出一把改装过的、枪口粗大的手枪,对着苏璃前方地面就是几枪。
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数张自动展开、噼啪作响闪着电火花的金属网!
幽泉的一名弟子,则扬手撒出一把黑砂,黑砂见风就涨,化作密密麻麻、发出凄厉尖啸的黑色虫影,扑向苏璃!
苏璃前冲之势不停,右手并指如剑,一抹炽烈金光在指尖吞吐,
挥手间,数道凝练如实质的庚金剑气迸射而出,精准地斩在电击网上,将其绞得粉碎!
同时左手虚空一划,离火之精引动,一团人头大小的炽白火球呼啸而出,撞入黑色虫影之中,烧得滋滋作响,腥臭扑鼻!
但就是这被阻的刹那,凌岳的“夺灵化阴阵”已开始疯狂抽取戊土精气,黑色小旗上的血色符文越来越亮,隐隐传来鬼哭之音。
幽泉的污染也加速蔓延,泥浆池边缘已黑了一圈,腐败气息更浓。
苏璃感到体内灵力运转陡然滞涩,离火与庚金之力因刚才的爆发消耗不小,而癸水之魄在幽泉的阴秽污染刺激下,也隐隐躁动。
她闷哼一声,强行压下不适,催动青梧剑意,翠绿色的生机之力以她为中心扩散,
顽强地抵御着阴秽之气的侵蚀,并尝试净化被污染的地面。
“陆沉!”苏璃清喝一声。
“明白!”陆沉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冷静果断。
他早已和老k等人占据了坑壁一处凹陷,作为简易掩体。
他吊着左臂,右手却稳稳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带有多个发射管的枪械。
“老k,十一点方向,那个扔黑砂的,压制!
顺子,燃烧弹,覆盖污染区域边缘,延缓扩散!
大刘,声波扰乱,对准那个念咒的!”
命令简洁清晰。老k端起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几个精准的点射,打得那名幽泉弟子藏身的石块碎屑纷飞,逼得他中断了施法。
顺子奋力掷出两枚铝热剂燃烧弹,落在泥浆池边缘的污染带,瞬间燃起白炽的高温火焰,暂时阻断了黑色泡沫的蔓延势头。
大刘则扛起一个喇叭状设备,对准正在快速念咒打入更多符骨的幽泉另一名弟子,扣动扳机。
“嗡!!!”
一种低沉却极具穿透力、让人气血翻腾的次声波扩散开来。那弟子咒语一滞,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陆沉自己,则瞄准了幽泉本人,扣动了手中枪械的扳机。
咻咻几声轻响,数枚带着尾焰的小型弹头射向幽泉。
那并非高爆弹,而是在接近幽泉护体阴气时猛然炸开,爆出大团大团亮得刺眼的镁光与刺鼻的白色烟雾!
“雕虫小技!”幽泉被强光和烟雾干扰,怒哼一声,挥袖驱散,但动作终究是慢了一线。
他打入符骨的速度明显受到了影响。
三方混战,在这幽暗的坑底轰然爆发!
剑气纵横,阴风怒号,枪声、爆炸声、咒语尖啸声、藤蔓被腐蚀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
洞窟剧烈震动,头顶不断有碎石泥土簌簌落下,发光的苔藓大片大片地熄灭,环境迅速恶化。
苏璃压力最大。
她既要抵御凌岳阵法对戊土精气的疯狂抽取,又要用青梧生机对抗幽泉的阴秽污染,还要分心抵挡两人的直接攻击。
体内四行之力失去平衡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灵力运转滞涩,经脉传来刺痛,额角冷汗涔涔。
但她咬紧牙关,将大部分心神沉入与厚土剑意的联系中。
剑意嗡鸣,努力沟通着脚下大地,试图稳住周围一片区域的地气,隔绝污染和掠夺。
在与这两种外来邪力的对抗中,她对戊土之力的感受,反而被迫变得更加清晰、深刻。
那不是简单的厚重、承载。
当凌岳的掠夺阵法带着贪婪的吸力袭来时,她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一种“坚守”的意志,如同山岳般不为所动。
当幽泉的阴秽如毒蛇般试图钻入、腐化时,她感受到戊土之力中那种“净化”与“排斥”的本能,如同大地默默消化、分解污秽。
这份“守护”与“净化”的意境,与她之前理解的单纯“厚重承载”有所不同,更深了一层。
她体内那不完整戊土本源,在这外邪压迫和地脉意志的共鸣下,竟也微微活跃起来,虽然依旧无法调和体内四行,却让她抵抗侵蚀的压力稍稍一轻。
“混蛋!”凌岳怒吼,他操控阵法全力运转,虽然趁机抽取了一些戊土精气,
脸色好看了些,但幽泉的污染严重干扰了阵法效率,而苏璃的抵抗也超出了他的预计。
眼见洞窟摇晃越来越厉害,头顶落石越来越大,他眼中闪过不甘,但知道事不可为。“王潜!我们撤!”
他猛地掐诀,那八面黑色小旗血光暴涨,强行从泥浆池中扯出最后几道粗大的土黄色气流,卷入袖中,
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王潜冲向最近的坑壁裂缝,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跑路了?”幽泉阴笑,他主要目标是污染,眼见灵枢已被初步污损,洞窟即将坍塌,也不愿久留。
他最后打出几道符箓,没入泥浆池深处,随即身形化作一道黑烟,裹挟着两名弟子,向另一侧坑壁的阴影遁去,声音远远传来:
“苏璃,这秽土之源,留给你慢慢享用吧!哈哈!”
“咳!”苏璃在两人撤离的压力稍减瞬间,再也压制不住,咳出一口带着灼热与冰寒气息的淤血。
体内灵力乱窜,眼前阵阵发黑。
“苏璃!你没事吧!”陆沉从掩体后冲过来,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苏璃勉强站稳,看向中央的泥浆池。
池子已被落石掩埋大半,剩下的一小片也浑浊不堪,散发着恶臭,精纯的戊土精气几乎散尽。
周围的发光苔藓大部分熄灭,坑底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燃烧弹的余烬和零星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
失败了。本源没有补全,灵枢还被污染、掩埋了。
失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就在她神识扫过那片被乱石掩埋的泥浆池深处时,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被掩埋的灵枢核心,在污秽和乱石之下,似乎……还有一点极其微弱、但却异常“干净”、异常“凝实”的波动。
不同于被污染的池水,也不同于被掠夺的精气,那波动带着一种深藏地底、万古不移的沉静与……守护之意。
幽泉仓促间的邪法,似乎只污染了表层。凌岳的掠夺,也未能触及最深处。
“下面……”苏璃抓住陆沉的手臂,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灵枢深处,还有东西没被污染。可能是……真正的核心,或者……守护灵枢的‘地窍’。”
陆沉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亮得过分的眼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下去吗?”
“陆沉,我必须下去。表层灵枢被污染,精气逸散,我现在的状态,吸收不了,也净化不了。
但深处的核心如果完好,可能还有机会。”
苏璃喘了口气,看向那堆巨大的乱石和下方不知通往何处的缝隙,
“凌岳得了部分精气,幽泉留下了污染,他们不会走远,
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或者在外面设伏。
趁现在,下面最危险,也最可能没人想得到。”
陆沉几乎没有犹豫,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警戒、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尘土的老k几人。
“老k,带兄弟们原路撤回地面,在预定接应点建立防线,警戒。
用加密频道,联系苏毅,把这里的情况同步。我和苏璃下去看看。”
“老板,下面太危险了!你手还伤着!”老k急道。
“老k,执行命令。”陆沉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地面更需要你们。如果十二小时后我们没有消息,或者收到我发出的红色信号
,立刻按计划撤离,联系陈墨和小雅。”
老k嘴唇动了动,看着陆沉和苏璃,最终重重一点头:
“明白!老板,老板娘,你们……小心!”他不再多说,迅速指挥队员整理装备,准备撤离。
陆沉从背包里掏出两根冷光棒,折亮,递给苏璃一根,自己咬着一根,又拿出两副带有简易过滤功能的口罩和头灯。
“下面可能有毒气,或者缺氧。抱紧我。”
苏璃接过口罩戴上,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紊乱。
失败了一次,但希望并未完全断绝。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两人一前一后,撬开几块松动的巨石,找到一道向下的、狭窄漆黑的裂缝,钻了进去。
身后,是不断掉落的土石和渐渐远去撤离的脚步声。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地脉深处那一丝微弱的、纯净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