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向下延伸,远比想象中深。
起初还能弯腰通过,后来必须侧身,最后几乎要匍匐爬行。
空气凝滞,沉闷,带着越来越强的压力,挤压着耳膜和胸腔。
随身携带的指南针早就疯了一样乱转,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杂音。
苏璃在后,陆沉在前。两人谁都没说话,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苏璃能感觉到,每深入一分,那股源自地心的、厚重磅礴又纯净无比的戊土气息就越发清晰,
如同沉睡巨人的心跳,缓慢、有力,从脚下传来,与她体内那缕微弱的本源产生着越来越强的共鸣。
但同时,一种极其隐晦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秽气,也如附骨之疽,缠绕在那磅礴的地心脉动之上。
“停一下,陆沉。”苏璃忽然抬起手,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音。
她侧耳倾听,又用神识细细感应前方。
头灯照亮她沾满泥土的脸,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前面有空洞,很大。灵枢核心……就在那里。”
陆沉在她身后停下,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的左臂用简易吊带固定着,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在头灯光晕下很稳。“还有别的路吗?”
苏璃摇头,神识向前探索的结果反馈回来。
“只有这一条通道通往那里。秽气很淡,但扎得很深,像一根毒刺,直接钉在核心上。
它本身未必有多强的破坏力,但就像催化剂,只要我试图引动核心力量,它就可能爆发,污染整个元胎。”
“那能清除吗?”
“恐怕很难。那秽气和核心纠缠得太紧,暴力剥离,可能会损伤甚至惊走元胎。温和净化……需要时间,很多时间。”苏璃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沉沉默了几秒,头灯的光束在苏璃肩头晃了晃。
“苏璃,你身体还能撑住吗?我是说,如果要动手,你有几分把握控制住局面,而不是被那东西反噬?”
苏璃转过身,背靠着湿冷的岩壁,看向陆沉。
头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在他脸上投出深刻的阴影,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只是引导、沟通,像在海上对癸水之魄那样,我大概有六成把握。
但那个前提是,目标本身是‘干净’的。现在这个……”
她苦笑一下,“被毒刺扎着的宝贝,我伸手去拿,就可能被刺伤,甚至感染。
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一旦开始,我就很难停下,要么成功,要么死亡。”
要么被反噬,要么惊走元胎,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地脉变动。
“三成……”陆沉重复了一遍,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有些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地下水渗滴的滴答声。
“我可以试试先强行吸取最表层、未被污染的那部分精气,”
苏璃又说,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样最快,也能暂时稳住我体内的失衡。
但隐患会埋下,以后想拔除更难。
而且,可能会激怒元胎,或者触动那缕秽气。”
“还有第三条路吗?”陆沉问,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璃看着他。“有。最慢,最难,也最危险。
以我自身为桥梁,主动沟通元胎,在尝试引导其力量补全我自身的同时,用我的力量——主要是离火和青梧生机去一点点灼烧、净化那缕秽气。
等于是我和元胎‘联手’,对付那根毒刺。
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意识必须完全敞开,承受元胎浩瀚意志的冲刷,还要分心操控两种力量对抗秽气。
稍有不慎,我的意识可能会被同化,或者被秽气污染,或者……因为力量冲突直接崩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成功率……无法估算。可能比三成高,也可能随时归零。”
陆沉没有说话。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索着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黑色金属方块,
又拿出一条带着电极贴片的柔性导线,熟练地将两者连接起来。
然后,他解开自己冲锋衣的领口,将几个电极片贴在自己锁骨下方和心口位置。
“这是什么?”苏璃问。
“苏毅给的小玩意儿,改良版,‘生物能应急缓冲器’,代号‘避雷针。”
陆沉调试着那个黑色方块上的微型屏幕,语气平静,“原理是利用高能电池,模拟稳定平和的生物电信号,从外部对特定穴位进行温和刺激。
理论上是给重伤员吊命用的,能暂时稳定生命体征,争取抢救时间。
苏毅说,也许能用来在能量剧烈冲突时,提供一点外部的‘锚定’作用。”
他抬起头,看着苏璃:“我带着它,不是为了给我自己用。是给你准备的。”
苏璃愣住了。
陆沉继续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选第三条路。我去掉外壳,把这个‘缓冲器’的输出功率调到理论安全值上限,
然后,把输出端贴在你背后的灵台穴或者命门穴。当你开始,我就启动它。
它产生的稳定能量流很微弱,但如果你失控,或者能量冲突超过临界,这点外来的、中正平和的刺激,也许能像一根针,刺你一下,让你清醒一秒。或者……”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静地迎上苏璃的视线,“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被反噬,或者被污染,这股能量流可能会把我们俩‘连在一起’。
要死,大概率也是一起。这玩意儿设计时没考虑过给修行者用,更没考虑过应对五行冲突和地脉元胎,
会有什么后果,苏毅也不知道。但他说,总比没有强。”
他把话说完了,就这么看着她。
头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身体绷得有些紧,眼神里有坦诚,还有不容错辩的决绝。
他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鼓动,他只是把最坏的可能和唯一能做的准备,摊开在她面前。
“陆沉,你信我吗?”苏璃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喉咙有些发紧。
“苏璃,我当然信你,这辈子深信不疑。”陆沉的回答没有犹豫,
“但我更信,有时候人需要一点运气,还需要有人在背后推一把,或者……拉一把。”
他晃了晃手里连好电极片的“缓冲器”,“这就是那根可能拉你一把,也可能把我们一起拽下去的绳子。
绳子在我手里。路,你来选,我陪你。”
苏璃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深海说过“那就一起死在这里”的男人。
此刻,在这黑暗压抑的地心深处,在生死未卜的绝境前,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他的命,和他的信任,一起摆在了她面前。
恐惧吗?有的。对未知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
但奇异地,在这沉重的信任面前,那恐惧反而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必须向前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肺叶有些刺痛,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好。”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和破釜沉舟的锐利,“我们选第三条路。陆沉,帮我贴上那个‘避雷针’。”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沉,撩起后背的衣服下摆,露出光洁的皮肤和脊椎的轮廓。
陆沉的手指很稳,有些凉。
他将输出端的电极片,仔细地贴在她后背正中,大约灵台穴的位置。
然后,他将那个黑色的小方块,用强力胶带固定在自己胸口,线路从两人之间连接。
“可能会有点麻,或者别的感觉。不舒服就告诉我。”陆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
“嗯。”苏璃应了一声,重新面对通道深处,盘膝坐下。“我开始了。你……自己小心。”
“我一直在你身边。”陆沉在她侧后方坐下,右手握住了那个带着启动按钮的控制器,
左臂的伤让他姿势有些别扭,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璃的背影上。
苏璃不再言语,收敛全部心神。
她没有再试图“探出”神识或力量,而是首先,将自身那缕源于厚土剑意不完整的戊土本源,轻轻地、温和地释放出来,
如同向一位古老而强大的存在,递上自己的名片,表明“我与你同源”。
然后,她将体内躁动不安、彼此冲突的庚金、乙木、癸水、离火四行之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袒露”的方式,缓缓展现。
不压制,不引导,只是讲它们各自的性质:
庚金的锋锐秩序、乙木的蓬勃生机、癸水的浩瀚包容、离火的温暖光明。
如同摊开一幅混乱却又真实的画卷,呈现在那沉睡的地心元胎之前。
这是一种展示,一种沟通,一种坦诚的共鸣。
她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前方那巨大空洞中央,那团散发着朦胧厚重黄光的“地心元胎”。
元胎的光芒温暖而沉静,但在其核心处,一缕蛛丝般细微、却散发着阴冷恶意的黑气,正紧紧缠绕。
元胎似乎“醒”了。磅礴的意志如同无边无际的大地,缓缓扫过苏璃的意识。
那意志浩瀚、古老、充满无尽的包容,但也带着一种万古不移的漠然。
在它面前,苏璃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加敞开自己。
她用厚土剑意传递出“守护”与“净净”的意念,用离火与青梧生机,化为丝丝缕缕的暖流与生机,
探向那缕玄阴秽气,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灼烧、净化。
秽气被触动,立刻像活物般扭动起来,散发出更阴冷的气息,试图抵抗,甚至反向侵蚀苏璃探出的力量。
元胎本身的浩瀚意志也传来一丝不悦的波动。
苏璃身体剧震,脸色瞬间苍白。
体内本就紊乱的四行之力,在外界元胎意志和秽气的双重刺激下,冲突骤然加剧!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冰寒与灼热交替肆虐,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陆沉,就是现在!”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陆沉毫不犹豫,按下了手中的控制器。
一股微弱、但异常稳定平和的电流,顺着导线,透过电极片,传入苏璃背心灵台穴。
那感觉并不强烈,甚至有些陌生,带着一种人造仪器特有的、缺乏生机的“呆板”。
但正是这股“呆板”的、恒定的外来刺激,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投下的一颗小小的定船石,让苏璃几乎被冲散的心神,骤然凝聚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她强忍剧痛,催动厚土剑意,不再仅仅是展示,而是化为一道温柔的屏障,轻柔地裹住元胎被秽气缠绕的那一小片区域,隔绝秽气对元胎更深的侵扰。
同时,离火与青梧之力,精准地灼烧着秽气的“根”,并用生机安抚着被触动的元胎。
这是一个缓慢到极致、也凶险到极致的过程。
苏璃的全部意志都沉浸其中,对外界失去了感知。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身体因为剧痛和力量的巨大消耗而微微颤抖。
陆沉紧紧盯着她,手指一直按在控制器上,维持着那微弱却持续的能量输出。
他能看到苏璃的侧脸,紧咬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自己的呼吸也屏住了,胸口那个黑色方块微微发热,提示着能量在快速消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这绝对黑暗和寂静的地心,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几个小时。
那缕顽阴冷的玄阴秽气,终于在离火的持续灼烧和青梧生机的净化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化为缕缕黑烟,消散在戊土气息中。
就在秽气消散的刹那,一直“注视”着苏璃的、地心元胎那浩瀚的意志,忽然传来一股清晰的的“情绪”。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感受:认可,接纳,还有……如释重负?
紧接着,那团浑厚凝实的戊土元胎,主动分离出一小缕最为精粹的土黄色气流,
如同乳燕投怀,轻盈地,穿过空间,没入苏璃的眉心!
“唔!”
苏璃身体猛地一震,一股难以形容的、厚重、温暖、充满无尽生机与承载力的磅礴力量,温和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进入的瞬间,她体内那原本微弱、不完整的戊土本源,如同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瞬间被补全、壮大、升华!
金、木、水、火四行之力,在这全新、完整、且无比强横的戊土本源居中调和、承载、转化之下,
那令人痛不欲生的冲突与紊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迅速归于有序!
五行轮转,相生不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强大感,取代了之前的剧痛和虚弱。
苏璃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稳、凝实,皮肤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如玉般的光泽。
她成功了。
陆沉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一分。他松开按着控制器的手指,那黑色方块屏幕上的能量条,已经彻底变红,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苏璃缓缓睁开眼。眼眸深处,似乎有山川大地的虚影一闪而逝。
她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圆融与力量,那是一种脚下生根、与大地血脉相连的踏实感。
她转过头,看向陆沉。陆沉也正看着她,笑了。
“看来,‘避雷针’没派上用场。”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苏璃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它派上大用场了。在最开始那一下,没有你那一针,我可能就散气了。”
陆沉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璃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却又和谐无比的崭新力量。“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向那团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的地心元胎,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了。”
元胎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算是回应,随即沉寂下去,继续它缓慢的脉动。
“走吧,老公。”苏璃转身,对陆沉伸出手,“我们该上去了。上面,恐怕还有‘客人’还在在等着我们。”
她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冷静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