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西北某支线机场时，天色已是傍晚。
风很大，卷着干燥的黄土气息，灌进人领口袖管，带着粗粝的凉意。
远山是青灰色的剪影，连绵起伏，沉默地横亘在天边。
来接机的是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汉子，穿着半旧的迷彩夹克，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
后头还跟着辆同款的，车上坐着几个同样精干的年轻人，眼神都带着股警惕和利落。
领头的汉子叫老k，话不多，跟陆沉碰了下拳头就算打过招呼，目光在苏璃脸上停了三秒，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路上说。”老k拉开车门，声音有点沙哑，是那种被风沙打磨过的腔调。
车子驶离机场，很快就扎进了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之间。
路不好，颠簸得厉害。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被流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孔废弃的窑洞。
苏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神识外放，细细感知着这片土地。
磅礴、厚重、古老，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地气沉静而雄浑，如同沉睡的巨人，呼吸悠长。
但在这沉静之下，她又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滞涩”感，像是血脉中混入了泥沙，又仿佛巨人的梦境里掺杂了冰冷的梦魇。
那股不协调的“阴冷”时隐时现，难以捉摸。
“归塬那一片，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多。”
开车的队员，一个叫顺子的年轻人，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开了腔，
“尤其忌讳动土。说是下头睡着地母，惊扰了，要遭灾。
前些年有外面来的老板，看中那边土好，想包下来搞种植，机器刚开进去就陷了，人也摔断了腿。真的邪门。”
“这位大哥，卫星图显示植被异常旺盛，现场有去看过吗？”苏璃睁开眼问。
“远远看过，没敢深入。”接话的是老k，他盯着前方蜿蜒的土路，
“那地方看着是绿，但绿得……有点瘆人。
颜色太深，太密，不透气。飞鸟都不从那片天上过。
我们带的地质探测仪，靠近边缘就乱跳，跟见了鬼似的。”
苏璃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内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车身颠簸的吱呀声。
她尝试着，将体内那缕源自厚土剑意的戊土之气，小心翼翼地外放，试图与下方那磅礴的地脉产生联系。
气息刚探出，便如泥牛入海，被那沉厚无比的地气瞬间吞没。
她能感觉到地气的“接纳”，甚至有一丝微弱的“喜悦”反馈回来。
但当她试图引导一丝地气进入身体，用以调和体内乱窜的四行之力时，却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力。
那地气厚重如山，却顽固不化，她引动的剑意如同细针，面对巍峨山峦，根本无从下手，更别说“扭动”分毫。
钥匙对上了锁孔，却拧不动锁芯。
缺的不是“钥匙”，是“开锁”的巧劲，
或者说，是能让钥匙真正发挥作用的那个“锁芯”本身——地脉的灵枢所在，以及在那里完成某种“仪式”，
将这份厚重的力量，转化为她能真正吸收、调和的本源。
“老k,停一下。”苏璃忽然开口。
老k一脚刹车，车子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后面那辆也跟着停下。
苏璃推开车门走下去。这里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塬顶，视野开阔。
暮色四合，天空是沉郁的蓝紫色，大地一片苍黄。
她走到崖边，夜风猎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她闭上眼，将神识催动到极致，细细感知。
那股“滞涩”与“阴冷”的感觉，在某个方向，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点，而且……似乎不止一处？
同一片黄土高原，另一条人迹罕至的沟壑底部。
凌岳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土台上，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青白。
他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古旧地图，旁边放着几个密封的玻璃小瓶，
里面装着颜色、质地各异的土壤样本，正是李鹤、孙铭花大价钱从黑市上搜罗来的。
王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举着强光手电，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师叔今天心情极其糟糕，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阴寒气息，比这高原夜里的风还刺骨。
凌岳拿起一个装着暗红色、仿佛浸了血又干涸了的土样小瓶，放在鼻端嗅了嗅，又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瓶口。
他闭着眼，喉结滚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苦与贪婪的神色。
“是这里……但又不对。”凌岳睁开眼，眼底有血丝，还有压抑不住的焦躁，
“地气是雄浑，但太过‘生’，不够‘阴’。
我要的，是能将那该死火毒彻底镇住的‘玄阴厚土’，是能压垮庚金、污浊离火的‘秽壤’！
光有厚土不够，必须引阴煞入地脉，夺其生机，化生为死，炼出那方‘印’来！”
他体内阴火又窜动了一下，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
不能再等了。苏璃那女人得了癸水之魄，五行已得其四，一旦让她找到戊土之精补全，彻底炼化五行……他不敢想那后果。
必须抢先一步，抽取这里的先天戊土精气，哪怕方法霸道，会损伤地脉，甚至引来天谴，他也顾不上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凌岳声音沙哑地问。
“都、都备齐了，师叔。”王潜连忙回答，“按照您给的清单，黑狗血、百年坟头土、阴时出生的婴孩胎发……
还有那九十九颗用尸油浸泡过的‘阴煞钉’，都妥了。就是……就是这‘夺灵化阴阵’动静太大，万一被发现……”
“被发现了又怎样？”凌岳冷笑，目光看向归塬方向，
“这荒山野岭，死了人，往哪个沟里一扔，十年八年也找不到。
动作快点，明天子时前，必须赶到地图上标记的这个‘穴眼’！
我有预感，那姓苏的女人……也快来了。”
距离归塬核心区域更远的另一侧，一处背风的土崖下。
篝火静静燃烧，驱散着高原夜间的寒意，却驱不散几人周身的阴冷。
幽泉换了身不起眼的灰扑扑户外装，但脸色依旧苍白得不正常，眼神幽深。
他面前的地上，用碎石摆着一个简陋的法坛，上面插着三根黑香，燃起的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晚显得格外诡异。
两名玄阴宗弟子垂手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幽泉割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黑红色的血滴在法坛中央一块漆黑的木牌上。
木牌上刻着扭曲的符文。血液渗入，木牌发出低低的嗡鸣，随即，三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烟气，
从木牌中飘出，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向着三个不同方向游弋而去。
“去吧，替我看看，这地母沉睡之地，心窍在何处。”
幽泉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殷师姐要的是‘秽土’，是能让千里沃野化作死地的毒源。
此地生机越是盎然，转化出的‘秽土’便越是精纯霸道。
苏璃……哼，你最好也在这里，省得我再去寻你。
待我污染了地脉灵枢，看你还如何借这厚土之力！”
他闭上眼，通过那三缕阴魂，感知着地下的情况。磅礴的地气让他心神微震，
但更让他兴奋的，是地气中那几丝人为扰动留下的细微痕迹。
“有趣……不止一拨人呢，又是天机阁凌岳吗?”幽泉睁开眼，眼中闪过阴毒的光，“都来吧，人越多，血祭的效果越好，秽土……成色越足。”
第二天清晨，苏璃一行收拾装备，准备徒步进入归塬核心区域。越野车只能开到塬下。
“我们分两组，拉开距离，保持通讯，注意观察四周，尤其是脚下。”
老k检查着装备，简短下令。
他手下那几个人动作麻利，显然都是老手。
陆沉吊着胳膊，但背上也背了个轻量化战术背包，里面是必要的药品、水。
苏璃换上了便于行动的冲锋衣裤和登山靴，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她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出发前，她将一枚苏毅给的、用特殊材料封装的“调和符”贴身放好，以备不时之需。
一开始的路还算好走，只是坡度较大。
但越往里，植被果然如老k所说，变得异常茂密。
不再是高原常见的低矮灌木和草甸，而是出现了大片深绿色的、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盘根错节，几乎无路可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淡淡土腥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与高原常见的干燥截然不同。
更诡异的是，指南针在这里完全失灵，不停乱转。
连苏璃放出的神识，也陷入了泥沼，感知范围被严重压缩。
“这地方，有点邪性。”顺子用开山刀劈砍着拦路的藤蔓，低声咒骂了一句。
老k走在最前面开路，忽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扒开一层厚厚的腐殖土，露出下面的地面。
那是正常的黄土，但颜色似乎比外围更深一些。他捡起一小块，在手里捻了捻，眉头皱起。
“怎么了，老k？”陆沉问。
“土是湿的。”老k把土递过去，“这地方，最近可没下过雨。”
苏璃走过来，也捻起一点土，放在鼻端。
湿润的土腥气中，除了植物根系的生机，果然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和她之前感知到的“阴冷”同源，但更淡，更分散。
“地气在流动，但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或者阻塞了。”
苏璃将土撒掉，看向前方更幽深的丛林，“小心点，跟紧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低洼地。
地面是松软的、颜色发黑的淤泥，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水草。
“看着像干涸的河床或者水洼。”顺子说着，试探性地伸脚踩了踩边缘。
“别动！”苏璃和老k同时出声，但已经晚了。
那队员脚下一空，看似坚实的淤泥边缘瞬间塌陷，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
那根本不是干涸的河床，而是掩盖在浮土和枯草下的流沙！
“顺子！”旁边另一个队员惊呼，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拉。
“都别动！扔掉背包！往后躺！”陆沉的声音骤然响起，冷静而急促。
他受伤的胳膊无法用力，但反应极快，几乎在出声的同时，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登山杖狠狠掷了出去，精准地横在了下沉的顺子胸前！
顺子被吓得够呛，但听到陆沉的命令，几乎是本能地照做，
立刻松开抓着背包带的手，身体尽量后仰，双臂展开，增加受力面积。登山杖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支撑。
“绳子！”陆沉回头吼道。
老k已经解下了腰间的速降绳，动作飞快地打了个活结，甩向顺子。“套在腋下！”
绳子精准地套中顺子。老k和陆沉，加上另外两名队员，四人合力，一点一点将浑身泥泞、惊魂未定的顺子从流沙坑里拖了出来。
顺子瘫在实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后怕。
陆沉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弯腰，用没受伤的手，
从顺子腰间的泥浆里，抠出了那块差点被流沙吞掉的、沾满泥巴的卫星定位器。
“这东西很贵，还好没丢。”陆沉把定位器在裤腿上擦了擦，扔还给顺子。
苏璃站在一旁，看着陆沉冷静指挥、果断出手的样子。
他吊着胳膊，脸色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白，但眼神沉稳，瞬间就控制住了局面。
这不仅仅是后勤支援的谨慎，这是在危机时刻能挺身而出、掌控全局的担当。
顺子爬起来，看着陆沉，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老k检查了流沙坑周围，脸色凝重：“这坑不像是天然的，边缘太规整。像是……被挖开过，又做了伪装。”
苏璃走到坑边，蹲下身，仔细感受。
流沙深处，除了淤泥的腥气，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气息残留。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先他们一步来了，还留下了这个陷阱。
夜幕再次降临。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扎营，不敢生大火，只用了小型露营灯。
高原的夜空格外低垂，星河璀璨，但星光下的黄土沟壑，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巨口。
苏璃和陆沉坐在远离营地一点的一块大石上，看着星空。
“陆沉，白天的事，谢了。”苏璃开口。
“我们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陆沉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山峦轮廓，“老k他们是我找来的，我得负责把他们安全带回去。”
“不只是这次。”苏璃转头看他，“在东海也是。你本可以不用下来的。”
陆沉默然片刻，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我下来，是因为你在下面。我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
就像我答应过老k他们，这趟活，尽量让大家平安回去。”
他顿了顿，“有些责任，扛起来了，就不能轻易放下。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一群人。”
苏璃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侧脸，线条冷硬，但眼底有她熟悉的、不容错辨的执着。
她想起他说的“陪你死在这里”，那不是冲动的情话，是他权衡之后的选择，是他“责任”的一部分，对她这个妻子的责任。
“我明白了。”苏璃轻轻说，“我也在扛着我的责任。找到戊土之精，活下去，然后……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玄阴宗，凌岳，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陆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白就好。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在这片古老、厚重、危机四伏的高原上，两颗心因为共同的经历和相似的理念，靠得更近了一些。
但他们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流沙陷阱只是开始。暗处，不止一双眼睛，正盯着同一个目标。
苏璃摸了摸怀里的“调和符”，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紊乱、但被暂时压制的灵力，还有丹田内的厚土剑。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地脉灵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