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从矿道阴影里挪出来的时候,周正差点把嘴里的压缩饼干渣喷到面罩上。
“我操……这啥玩意儿?”
灰扑扑的工作服,款式是十几年前的老旧款,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露出来的手和脖子是那种泡久了的、不正常的青白色,上面一块块暗褐色的斑。
走路的姿势特别怪,膝盖不怎么打弯,一脚深一脚浅,但速度很快。
最吓人的是那张脸,眼睛的地方就是两个黑窟窿,嘴唇烂没了,露出底下黄黑色的牙床。
它直勾勾朝着临时营地的方向过来,对周正手里上膛的步枪一点反应都没有。
“退后。”苏璃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平静。
周正和旁边几个队员立刻后撤,枪口压低,但手指没离开扳机。
陆沉往前走了半步,和苏璃并肩站着,手里多了个银色的小方盒子,大拇指按在侧面一个红色按钮上。
苏璃没拔剑。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三十米外那个还在往前挪的东西,虚虚一点。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光效。
就看见那“人”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淡的金色,从胸口位置透出来,闪了闪,灭了。
然后那东西就停住了。
僵在那里,晃了晃,扑通一声面朝下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再也不动了。
几秒钟后,一股子说不清的、像是放了很久的烂肉混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被热风卷了过来。
“呕…”吴媛一把掀开面罩,弯腰干呕了两声。
她是个挺飒的姑娘,平时训练磕碰出血都不带皱眉头的,可眼前这景象实在有点超纲。
“这……这什么东西死了?”
“本来就不是活的。”苏璃走过去,蹲下看了看,眉头皱得有点紧。
“炼尸,用死人和阴气秽物炼出来的玩意儿,能走动,能听点简单指令。没什么灵智,就是会动的工具。”
她伸手在那东西后颈位置摸了摸,扯下来一张用血画成的、已经发黑发脆的小黄符,
“用来侦察的。放这东西出来的,人应该就在矿坑深处,离这不远。”
陆沉也走过来,看了一眼那符纸上的鬼画符,问:“能追过去吗?”
“符一撕,那边立刻就知道暴露了。”
苏璃站起来,把符纸小心地收进一个密封袋,
“打草惊蛇了。不过也好,至少知道对面是玩阴邪路数的,不是讲道理的主。”
她转头看向矿坑方向。
空气里的硫磺味好像更浓了点,而且多了点别的味道,腥腥的,腻乎乎的,吸到肺里有点发闷。
耳机里传来苏毅的声音,有点失真,背景音是他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小璃,地热读数在往上飙,比半小时前涨了百分之十五。
还有,那个污染源的‘熵值’波动变得特别规律,像是有东西在刻意引导……对方可能在加速了。”
“知道了学长。”苏璃按着耳机,“能找到阵法核心的具体位置吗?”
“在算,但干扰太强。那些阴秽能量像一层粘了吧唧的壳,把核心裹得严严实实。
我需要时间,或者……一次足够强的能量冲击,把那壳子撕开一道缝,我的探测器就能锁定。”
“能量冲击……”苏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具开始迅速腐化成黑水的炼尸上。
“苏璃。”陆沉的声音把她思绪拉回来。他朝旁边偏了偏头,示意她看营地边缘的监控屏幕。
屏幕是红外成像模式。
几个不规则的、热量明显比环境高出一大截的红点,正从不同的矿道缝隙和地裂里往外钻。
看轮廓,是老鼠,但体型大得离谱,比猫还壮。
还有几条长长的、行动迅捷的东西,贴着地面在游。
“不止一具炼尸。”陆沉语气没什么波动,但语速快了点,
“吴媛,把b组那台声波驱散器拖过来,对准三号矿道口。
周正,带你的人,火焰喷射器准备,但别急着开火,听我命令。
这些东西可能怕火,但也可能惊了它们更麻烦。”
他又看向苏璃:“能处理吗?还是要先撤?”
苏璃看着那些在红外镜头下显得格外狰狞的热源,摇了摇头。
“撤不了。污染在加速,地火随时可能被彻底引爆。
不把下面那个阵破了,这方圆几十里都得完蛋。”
她指了指那些正在涌出的变异生物,“这些东西被阴秽之气侵染了,不算活物,但有生物本能。
我对付控制它们的阴气,你们搞定它们本体。别让它们靠近探测器和能源车。”
“明白。”陆沉转身,语速很快但清晰地下达指令。
“a组建立环形防线,交叉火力,优先点杀大的。
b组操作驱散器和喷火器,压制数量。苏璃,你位置靠后,别被近身。”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从一个银色箱子里取出几块半个巴掌大、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片,快速分给周正和另外两个小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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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毅搞出来的‘锋锐’符,激发后能维持一分钟左右,贴冷兵器上,砍这些东西应该好使。省着点用,就三块。”
周正接过玉片,触手冰凉。
他咧了咧嘴,把那玉片往自己那把改装开山刀的刀柄上一按,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玉片居然就吸附上去了。
刀身没什么变化,但周正挥了挥,感觉破空声好像利索了点。“谢了陆少。不过……咱们这算不算用魔法打败魔法?”
“能赢就行。”陆沉没接茬,眼睛一直盯着监控屏。
第一只变异巨鼠从矿道口窜出来的时候,吴媛那边操控的声波驱散器发出了高频嗡鸣。
那老鼠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在原地打转。
周正手里的开山刀已经劈了下去。刀光闪过,比预想中顺畅得多,
那老鼠坚韧得离谱的表皮被割开,暗红色发黑的液体喷出来,带着一股恶臭。
“有用!”周正喊了一声,但立刻就有更多的老鼠和几条手腕粗、身上长着恶心肉瘤的蜈蚣涌了出来。
营地边缘顿时乱成一团。
枪声、火焰喷射器的呼啸、变种生物濒死的嘶叫、还有队员们的呼喝骂娘声混在一起。
空气里硫磺味、焦臭味、血腥味、还有那股子阴冷的秽气搅和成一团,熏得人脑仁疼。
苏璃没管身后的混乱。
她走到离矿坑最近的位置,闭上眼睛。
神识像细细的网,朝着那些涌出的变异生物背后、那些更浓稠的阴秽之气蔓延过去。
很脏。这是她的第一感觉。不是物理上的脏,是那种粘稠的、冰冷的、带着无尽恶意的能量,
纠缠在地火散发出的、原本只是暴躁的热力中,像墨水染进清水。
她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凝聚的金芒,不是很刺眼,但异常纯粹。
然后朝着阴秽之气最浓的方向,凌空一划。
嗤!
像是烧红的刀子切进冷冻的黄油。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锋锐灼热的“线”划过空气,所过之处,
那些黑色的、翻滚的阴秽之气瞬间淡去、消散,仿佛被阳光直射的晨雾。
矿坑深处,正在操控阵法的褚厉身体一震,青白色的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变得比之前更白。
“疤脸!”他声音又尖又利,像钝刀子刮骨头。
“师兄!那女人……那女人在净化阴煞!黑鼠和地蜈死了快一半了!”
疤脸弟子额头冒汗,手里掐着一个不断扭动的黑色小人偶,
人偶身上连着好几根细细的黑线,延伸到矿道外面。
“正道的小娘皮,多管闲事!”
褚厉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地上,竟然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她喜欢净化?让她净!把‘地火毒瘴’给我放出去!拖住她!
阵法就差最后几个节点,等‘九阴聚煞’一成,这整条火脉都是老子的,看她拿什么净!”
“是!”疤脸弟子咬牙,一口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黑色人偶上。
人偶剧烈颤抖,那些延伸出去的黑线骤然变得粗壮,颜色也更深了。
矿坑外,苏璃刚净化掉一片阴秽,忽然感觉脚下地面传来不正常的震动。
紧接着,好几处地面裂缝猛地喷出大股大股暗红色的、带着刺鼻味道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
“毒气!戴好面罩!后退!”陆沉的喝声立刻响起。
苏璃屏住呼吸,体表自动浮现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将靠近的毒瘴隔绝在外。
但基石小队的普通队员不行,虽然戴着防毒面罩,可那毒瘴似乎带着腐蚀性,
面罩的滤罐发出被侵蚀的滋滋声,有几个队员已经开始咳嗽,眼睛发红。
“苏璃!”陆沉看向她,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需要掩护,需要时间。
苏璃点头。她双手抬起,做了一个虚按的动作。
一股厚重、沉稳、如同大地般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不是攻击,而是稳固。
那些喷发毒瘴的地裂,在她力量覆盖的范围内,震动明显减轻,喷出的毒雾也稀薄了不少。
厚土剑意,镇!
但范围有限,只能护住营地核心一小片区域。
更多的毒瘴从其他地方涌出,配合着似乎杀之不尽的变异生物,将整个营地慢慢包裹。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炎谷另一侧,一处被巨型风化岩柱遮挡的背阴处。
王潜像见了救星一样,看着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的凌岳。
凌岳还是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背了个帆布包,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眼睛里那点让人不舒服的精光又回来了。
“师叔!”王潜压低声音,激动得差点破音,“您可算来了!下面,下面好像打起来了!
我感觉到好几股不同的气,还有刚才那动静……”
“我知道。”凌岳打断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目光投向矿坑方向,又扫过苏璃他们营地的位置,最后落在地面上王潜布下的那三面“定炎旗”上。
旗子插在滚烫的岩石里,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微弱的、阴冷的吸力,将周围地火中溢散的热力一丝丝抽走。
“一方在布煞阵,想污染火脉根基。另一方……”
凌岳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知,“在尝试净化,手法正大堂皇,是那个姓苏的女人的路子。呵,狗咬狗。”
“那我们……”王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等。”凌岳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石的鼎,鼎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活物在蠕动的诡异符文。
“他们斗得越狠,对地火的污染和消耗就越大。
火脉‘灵智’被污秽蒙蔽,力量被煞阵和净化两方拉扯消耗,才是我们出手的最好时机。”
他把小黑鼎放在三面定炎旗中间,盘膝坐下,双手掐了个复杂的印诀。
小黑鼎无声无息地悬浮起来,离地一寸,缓缓旋转。
鼎口对着矿坑深处,开始产生一股微弱但坚定不移的吸力,目标并非那些被污染的阴火,
而是地火深处,那一点最精纯、最灼热、但也因污染和争斗而变得躁动不安的“离火之精”本源。
“王潜。”凌岳闭着眼,开口吩咐,
“你去东北角,离他们远点,把我给你的那几根‘引火桩’按我教你的方位,埋进地下三尺。
动作轻点,别弄出动静。”
“是,师叔!”王潜接过几根黑沉沉的、像是金属又像骨头的短桩,猫着腰,借助岩石阴影的掩护,快速朝凌岳指定的方位摸去。
凌岳依旧闭目坐着,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但弧度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苏璃营地,情况并没好转。变异生物的攻击一浪接着一浪,好像杀不完。
苏璃一边要分心用厚土剑意稳住脚下这片地,防止地火和毒气彻底喷发,
一边还要不断净化涌来的阴秽之气,灵力消耗飞快。她脸色有点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在一次挥洒金光,净化掉一小片特别浓稠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阴秽时,她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在那股阴冷污秽的能量深处,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被完全掩盖掉的……熟悉感。
不是玄阴宗这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邪秽,而是另一种感觉。
更古老,更……“正统”,但被扭曲、被污染了。
有点像……有点像当初在废弃工厂楼,从凌岳身上,
还有后来从王潜使用的符箓上感受到的那一丝“天机”味道,
但更淡,更隐晦,而且混杂在浓烈的阴煞里,几乎难以分辨。
凌岳?他也来了?
而且……这股气息的源头,似乎并不在正在和她隔空交手的那个“布阵者”身上,
而是在另一个方向,更隐蔽,更……耐心。
“苏璃?”陆沉注意到她的停顿,
一边用装了特种弹的手枪点射一只试图扑向能源车的巨型蜈蚣,一边靠近她两步,“撑得住吗?”
苏璃没立刻回答。
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越发危急的局势,又感受了一下地下那越来越不稳定的、混合着炽热、阴冷和污浊的狂暴能量。
“陆沉,”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除了下面布阵的,还有第三个人。
可能……是凌岳。他应该也在等机会。”
陆沉眼神沉了沉。他没问苏璃怎么确定的,只是立刻抓住了关键:“等我们和下面那个两败俱伤?”
“或者等地火被污染到最合适他下手的程度。”
苏璃看着又一片从地面裂缝涌出的、颜色已经变成暗紫色的毒瘴,咬了咬牙,
“不能拖了。苏毅学长,找到那个阵法的薄弱点了吗?
给我个坐标,我直接来硬的!”
耳机里传来苏毅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他有点发紧的语调:
“找到了!西南方向,矿坑内约一百五十米,垂直深度大概三十米的地方,能量结构有个周期性波动!
每次波动峰值时,防御会减弱大约零点三秒!
但是,那里离地面喷发点太近了,而且波动周期只有大概十秒一次,窗口期太短……”
“够了。”苏璃打断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开始以一种更危险的方式加速流转。
她看向陆沉,“帮我争取十秒钟,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我。
十秒后,无论成败,立刻带人后撤,越远越好。”
陆沉看着她,没说什么“太危险”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通讯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清晰:
“所有人,听好。放弃外围防线,收缩到能源车和探测器周围。
喷火器和声波驱散器最大功率,覆盖式扫射,不用管弹药和能耗。
手雷,震撼弹,有什么用什么,把前面清空。
给苏璃腾出十秒,十秒后,按标准预案,全速向二号撤离点撤退。重复,全速撤退!”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的气氛陡然一变。
基石小队的成员没有犹豫,立刻执行。
火焰和声波交织成死亡的屏障,暂时将涌来的怪物逼退了一小段距离。
苏璃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庚金、乙木、戊土(不完整),三道本源之力在她经脉中奔腾流转,最后全部朝着那一点最锋锐、最无坚不摧的“意”汇聚而去。
矿坑深处,褚厉猛地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怒交加的神色。
“她想干什么?!疤脸,快!把所有阴煞都……”
他话没说完。
地面上,苏璃睁开了眼睛。她并指,朝着苏毅给出的坐标方向,凌空,一刺。
没有声音。
但矿坑里,正在操控阵法的褚厉,和远处正在布设引火桩的王潜,甚至包括盘坐在小黑鼎后的凌岳,
都在同一瞬间,感觉心脏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凝练到极致、却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线,从苏璃指尖迸发,
无视了泥土、无视了岩石、无视了距离,精准地没入地下,没入苏毅指出的那个坐标点。
轰隆隆隆——!!!
整个炎谷,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深层的、结构性的震颤。
仿佛地底有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巨兽,被人用针在要害上轻轻刺破了一个小口。
褚厉面前的“九阴聚煞阵”,中央那团被黑气浸染的地火,猛地一滞,然后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膨胀、翻滚起来!
阵法边缘,一面人皮小幡噗地一声,自燃了,化作一小团惨绿色的火焰。
“不!”褚厉目眦欲裂,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与此同时,炎谷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攀升。
远处几处山岩,表面开始发红,软化。
空气中硫磺的味道浓到刺鼻,还夹杂着岩石融化的焦糊味。
地火,被提前引动了。而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狂暴。
凌岳唰地睁开眼睛,看向矿坑方向,又看向远处苏璃的营地,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然后是极深的阴霾,和一丝被算计的恼怒。
“好,好得很……”他低声自语,手上法诀一变。
悬浮的小黑鼎旋转速度骤然加快,鼎口传来的吸力暴涨。
他不再等待“最佳时机”了,地火已经被提前引爆,再等下去,煮熟的鸭子可能就真的飞了。
“王潜!”他低喝一声,“别埋了!把‘引火桩’全部激活!快!”
苏璃这边,她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被陆沉一把扶住。
“走!”陆沉半架着她,朝着已经发动的越野车冲去。
整个炎谷,仿佛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进入了爆炸前的最后几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