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钻进地里的刹那,苏璃脚下一软,被陆沉一把架住胳膊。
“走!”陆沉半个字废话没有,几乎是把她拖起来往越野车跑。车子没熄火,周正已经跳上驾驶座,引擎吼得像要炸开。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混着吴媛变了调的喊声:“b组报告!二号路堵死了!有熔岩流出来!”
“改三号!快!”陆沉把苏璃塞进后座,自己拉开前门钻进去。
车子猛地窜出去,后视镜里,刚刚还勉强算地面的地方,突然拱起一个大包,
然后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混着黑烟冲天而起,热浪追着车屁股卷过来,拍得车身都在晃。
“苏毅!里面什么情况?”陆沉抓着车顶扶手,扭头朝对讲机喊。
苏璃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额头全是冷汗。她没回答,只是把耳机声音调大。
苏毅的声音在电流干扰里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能量读数……爆表了!那个污染源……它在吞!它在吞地火爆炸的能量!
地脉灵压全乱了!操……它在反向污染整个火脉核心!”
“能切断吗?”陆沉问。
“切断个屁!那玩意儿现在就是个黑洞!除非把底下布阵那孙子连锅端了,不然这火停不下来,只会越烧越脏!”
苏毅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陆少!苏璃呢?她怎么样?”
“脱力了。”陆沉简短地说,眼睛盯着前方扭曲颠簸的路,
一块脸盆大的燃烧石块砸在车前三米,溅起一片火星,“苏璃,能说话吗。还能动吗?”
后座,苏璃睁开了眼。她喘了口气,喉咙发干,但声音稳住了:“死不了。镇灵桩还剩几个点能用?”
陆沉快速扫了一眼仪表盘旁边粘着的简易地图:“5,8,9。但只能撑一小片,时间不会超过十五分钟。现在中心区温度太高,人过不去。”
“不用过去。”苏璃手伸进随身的小包,摸出三根手指粗细、泛着金属冷光的短梭,上面刻的纹路像是电路板和水墨画的混合体
。“苏毅改的加强版,我封了灵力进去。
让你的人,想办法打到这三个点附近,越近越好。
能暂时把地脉‘钉’住一会儿,延缓污染扩散。”
陆沉接过短梭,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点奇异的温润感。“延缓之后呢?”
“我去把下面那东西拆了。”苏璃说得想下楼取个快递。
车子又是一个剧烈颠簸。陆沉握紧了手里的短梭,塑料外壳硌着手心。
“你知道下面什么情况吗?”
“知道。地火炸了,污染在加速,布阵的在借力炼他的邪门玩意儿。还有个老阴货在等摘桃子。”
苏璃抹了把脸上的灰,“所以得快。在他桃子摘到手之前,掀了桌子。”
“我跟你去。”陆沉说。
“不行,外面这摊子谁管?”苏璃看向他,“镇灵桩谁指挥打?剩下的人谁安排撤?
苏毅那边一堆数据谁对接?陆沉,这儿不是擂台单挑,是抢险,得分工。”
陆沉不说话了。
他下巴绷得有点紧,盯着前面不断崩落碎石和火苗的路。
过了几秒,他按下对讲机:“周正,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停车。
吴媛,带a组b组剩下的人,护着苏工往矿坑边缘冲。
用上冷凝剂和破拆工具,给她开条路。开完就撤,
按五号方案去二号点,建立接应。”
“陆总,那你呢?”
“执行命令。”陆沉声音不高,但没留商量余地。
车刚停稳,苏璃就推门下去了。
热风卷着硫磺灰劈头盖脸,她眯了下眼。
陆沉从另一边下来,绕到她面前,把一个带着小屏幕的臂环扣在她胳膊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金属块。
“热成像和结构图,干扰大,凑合看。
这是单兵破障弹,就三发。这个,”
他又拿出个纽扣大的黑色装置,别在她领子内侧,
“生命体征和定位,信号强。苏璃……”
他停了一下,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神很沉。
“知道了。”苏璃把破障弹塞进战术马甲口袋,调整了一下臂环,
“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这东西信号断了,你带人撤,然后联系……”
她报了秦御的名字和号码,“就说‘炎谷一号预案启动’,他们会处理后续。”
陆沉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活着。我这儿还欠你顿火锅,市里新开了家重庆的,据说鸭血是空运的。”
苏璃神色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朝着矿坑方向那片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跑去。
周正和吴媛带着几个人立刻跟上,手里的隔热盾拼在一起,勉强挡住侧面溅射的熔岩碎块。
陆沉看着那身影消失在烟尘里,转身上车,油门踩到底,朝着镇灵桩预设点的方向冲去。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耳机:“苏毅,给我算最佳布桩坐标和时机,要快。5号点先来。”
矿坑深处。
褚厉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痛快和紧张过。
他站在沸腾的岩浆池边,池子里翻滚是粘稠的、暗红色的东西。
九面人皮小幡猎猎狂响,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那面悬在池子上方的黑色大旗,旗面涨大,上面的人脸从几十张变成几百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无声地张嘴嚎叫。
“吞!给老子吞!”褚厉眼珠子都是红的,不知道是火光映的还是兴奋的。
他双手结印结得飞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丫头片子反倒帮了老子大忙!这一炸,省了老子三年苦功!”
他面前漂浮着一面水镜,镜子里映出矿坑上方混乱的景象:
地裂,火涌,烟尘冲天。也映出苏璃那道没入地底、引爆节点的金光。
“金光?呵,名门正派的路子,花架子。”
褚厉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滚烫的岩石上,滋啦一声成了白烟。
“等老子万魂幡炼成,第一个就拿你生魂祭旗!”
他身后,疤脸弟子和瘦高个弟子脸色都不好看。
阵法被外力强行引爆,虽然加快了炼化速度,但反噬也凶。
疤脸嘴角在淌血,瘦高个胳膊上崩开一道口子,流出来的血都是暗红色的。
“师兄……”疤脸抹了把嘴角,“动静太大了,会不会引来……”
“引来什么?天兵天将?这是丁三界——绝灵之地。”
褚厉打断他,脸上是种不正常的亢奋,“这火,这煞,这怨气!方圆百里都是老子的主场!谁来谁死!
赶紧的,把那几个压箱底的怨鬼都投进去!火候到了!”
他手指一勾,从怀里掏出个黑漆漆的罐子,揭开盖子。
里面飘出几道比墨还浓的黑烟,扭曲着,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尖细声音,被池子里的吸力扯了进去。
黑色大旗猛地一震,旗面又涨大了一圈,上面的人脸清晰得能看见五官了。
“成了!快成了!”褚厉哈哈大笑,声音在燥热的矿洞里回荡。
炎谷另一侧,背阴的岩壁下。
凌岳盘膝坐着,面前那尊黑色小鼎已经涨到脸盆大小,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慢悠悠转着。
鼎口对着矿坑方向,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吸力延伸出去,扎进翻腾的地火深处。
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有细密的汗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他能感觉到。那股精纯的、让他道基都为之颤抖的力量,正从狂暴污浊的地火深处,
被一丝丝地扯出来,经过小鼎的淬炼,化为一种更霸道的热流,灌进他干涸的经脉。
像久旱的沙漠迎来雨季,每一条裂缝都在贪婪地吸收。
但这雨有毒。
地火被污染了,那股阴秽暴戾的气息也混了进来,顺着力量一起往他经脉里钻。
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带着火,在血管里乱窜。
疼,而且恶心。但他忍住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代价,和即将到手的力量比起来,算什么。
王潜猫着腰跑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拿着几根空了的金属套筒。
“师叔,引火桩都埋好了,按您说的方位,一寸不差。”
“嗯。”凌岳应了一声,没睁眼,“守着,别让人靠近。尤其是……”
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个姓苏的,要是从矿坑里爬出来,立刻告诉我。”
“是!”王潜忙不迭点头,蹲到一边,眼睛紧张地瞟着矿坑方向。
那边火光冲天,轰隆隆的声音就没停过,看着就吓人。
他心里直打鼓,又有点说不清的兴奋。师叔这次,好像要玩票大的。
凌岳不再说话,全部心神都沉入那尊小鼎。
他能“看”到,地火核心处,那一点橘红色的、最精粹的“离火之精”,正在阴秽的侵蚀和爆炸的冲击下剧烈摇曳,像风里的蜡烛。
而他的“太阴聚火鼎”,正像最耐心的蜘蛛,吐着丝,一点点把那烛火,往自己的网上缠。
快了。就快了。
矿坑边缘。
苏璃一脚踩下去,靴子底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一股白烟。这里的石头都被烤软了。
“苏队!前面塌了!过不去!”吴媛指着前面。
一段矿道彻底被崩落的巨石堵死,石头缝里往外喷着暗红色的火苗。
苏璃抬头看了眼臂环上的热成像。
代表生命体的红点没有,但代表高热和异常能量反应的区域,就在这堆石头后面不到五十米。
“周正,破障弹。”她说。
周正二话不说,从背着的长条包里掏出个带握把的筒子,对准那堆石头,扣下扳机。
嗵!
一声不算太响的闷响。炮弹拖着白烟钻进石堆,停顿了半秒。
轰隆!
堵路的石头被炸开一个勉强能过人的缺口,灼热的气浪和碎石喷了出来。周正和另一个队员立刻举起隔热盾顶上去。
“苏队!路开了!你快……”吴媛喊道。
苏璃已经侧身从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的温度高得吓人。
热成像屏幕上一片模糊的橙红,只有一个地方,颜色深得发黑,还在不断蠕动、膨胀。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手里握着的剑尖吞吐着金色光芒,在周围粘稠的、带着恶意的空气里,艰难地维持着一小片清凉。
越往里,那股阴冷污秽的感觉越重。
还多了种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很多人在耳边哭,又像在笑。
通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很陡。
岩壁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在往下滴融化的、发亮的石头汁。
脚下越来越烫,隔着靴子都觉得脚底板发疼。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被硬生生炸出来的洞。
洞中央是翻滚的、暗红色的岩浆池,池子边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那个穿灰色工装、瘦高个、脸白得像鬼的,正对着岩浆池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
他面前悬着一面黑色的、涨得老大的旗子,旗子上密密麻麻的人脸挤来挤去。
池子周围,九面惨白的人皮幡插在石头里,无风自动,哗啦啦响。
苏璃的出现,让池子边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还真敢下来?”褚厉转过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盯住苏璃。
“正好,老子这万魂幡,就缺一道有修为的生魂做主魂!你自己送上门,省事了!”
他手一挥,池子里猛地窜出七八条暗红色的、由岩浆和黑气拧成的巨蟒,张牙舞爪朝苏璃扑过来。
苏璃没说话,也没躲。
她抬起左手,手里握着一枚青翠欲滴的叶片——是青梧剑的一片剑意所化。
她将叶片按在自己胸口。
淡淡的、清凉的生机从叶片弥漫开,瞬间驱散了缠绕上来的阴冷和烦躁,让她的头脑为之一清。
然后,她举起了右手的短剑。
剑身上的金光不再吞吐不定,而是凝实、压缩,最后在剑尖聚成一点针尖大小、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寒星。
她朝着那面黑色大旗,朝着旗子后面狂笑的褚厉,刺了出去。
不是劈砍,是直刺。全身的力量,连同青梧叶片传来的最后一点生机,全部灌入这一剑。
剑光离手,化作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穿过扑来的岩浆巨蟒,穿过翻滚的黑气,无视了距离,直射那面黑色大旗的中心。
褚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双手结印想挡。
但金线太快了。
噗。
一声轻响,像针扎破了气球。
金线刺穿了黑色大旗的旗面,没入旗杆。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然后,以那一点为中心,黑色大旗上,密密麻麻的裂纹蛛网般炸开。
旗面上那些挤在一起的人脸,同时定格,然后像褪色的照片,寸寸碎裂、消散。
“不!我的幡!”褚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一口黑血喷出老远,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
黑色大旗无声地碎裂,化作漫天飞灰。周围九面人皮小幡同时燃起惨绿色的火焰,几个呼吸就烧得干干净净。
失去了控制,岩浆池里的暗红色液体彻底暴走了。
整个矿洞地动山摇,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头顶砸下来。
苏璃在出剑的瞬间就转身往外冲。
但阵法崩溃的反噬和地火彻底失控的冲击,还是狠狠撞在她背上。
她喉头一甜,眼前发黑,踉跄了几步,一口血喷在灼热的地面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朝着来路,跌跌撞撞地冲去。
身后,是彻底失去束缚、咆哮着要吞噬一切的暗红火海。
而就在她冲出矿洞,踏上通往地面的斜坡时;
嗡!
一股庞大、阴冷、贪婪到极点的吸力,猛地从地底深处传来!
精准地抓住了那因为爆炸、污染和阵法崩溃而变得无比虚弱、摇曳不定的“离火之精”,然后,狠狠一扯!
苏璃猛地回头,看向炎谷另一侧,那个背阴的方向。
隔着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她仿佛“看”到,一尊黑色的小鼎,正悬浮在空中,
将地火核心处最后那一点橘红色的、纯净的光,贪婪地吸入鼎中。
凌岳!
他果然在等。等地火最狂暴,也最脆弱;
等她和褚厉拼得两败俱伤;
等地火精华被污染、被消耗、被逼到绝境。
然后,他出手了。在最完美的时间点,攫取了最肥美的果实。
岩浆池彻底炸开了。暗红色的、粘稠的、被彻底污染的地火,混着石块和黑烟,
如同喷发的火山,从矿坑深处,朝着地面,朝着天空,朝着四面八方,汹涌喷薄!
整个炎谷,在这一刻,变成了真正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