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谷边缘,下午三点。
气温比机器显示的高了至少五度。
空气里那股硫磺混着烧焦塑料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周边区域扫描完成,地热异常值比昨天上升了七个点。”
苏璃摘下降噪耳机,从三脚架上的探测仪屏幕前抬起头。
她穿了件浅灰色防刮面料的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鬓角。
“灵能残留的指向性很明确,集中在谷底那个旧矿坑。
但波形不对,里面有东西在主动‘吃’能量,还让地火更暴躁了。”
她把平板电脑递给陆沉,上面是苏毅刚同步过来的三维成像图。
谷底深处,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污染源像有生命一样盘踞着,
周围延伸出蛛网般的能量脉络,正在缓慢侵蚀周围纯净的橙红色地火流。
陆沉接过平板,手指在几处能量节点上点了点:“人为的。是阵法吗?”
“嗯,而且手法很脏。”苏璃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
“苏毅学长分析过了,这污染有‘噬灵’和‘躁化’双重特性。
布阵的人没想疏导,也没想控制,纯粹是想把这地方彻底搞烂,把地火变成某种……能持续产出毒源的东西。”
陆沉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惊讶,是在评估后果。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速干体恤,外面套了同色系的轻型战术马甲,上面挂着对讲机、强光手电、多功能工具钳。
手腕上是防水登山表,表盘上好几个小指针在跳。
他侧过身,挡住山谷里吹来的热风,点开手机上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了条语音出去:
“老陈,预案可以启动了。按预定方案,联系县里应急办和林业局,
就说我们‘陆氏集团环境风险评估小组’在炎谷发现不稳定地热活动迹象,
建议他们对南边三个村做预防性疏散准备。
理由用‘疑似浅层天然气异常聚集,有隐燃风险’,文件我昨天就让他们准备好了。
对,先准备,等我信号。”
他收起手机,看向苏璃:“官方层面的缓冲有了,最多能争取到四十八小时。
向导老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他这几天不会带人进内谷。
外围路口我也安排了人看着,设备车上带了屏蔽器,民用无人机飞不进来。”
他缓了缓,“但如果是‘同行’,这些可拦不住。”
“知道。”苏璃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专用垃圾袋,“所以才要尽快弄清楚,底下到底是谁,想干嘛。”
她重新戴上耳机,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入口,
“我让苏毅在远程盯着数据变化,他建议优先破坏污染核心。那东西像个肿瘤,不切掉,地火迟早爆炸。”
“怎么切?”
“得进去看看。”苏璃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小包,里面除了几块玉符,
还有苏毅改装过的几个纽扣式高爆装置和强效凝固剂,
“我布了几个警戒符在靠近矿坑的地方。希望下去之前,能先弄清楚里面有几个人,什么路数。”
矿坑深处,温度更高。
光线几乎没有,只有岩壁上某些含磷矿物发出的惨淡幽绿,和地面上几处裂缝里透出的暗红火光,勉强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
空气稠得像是能拧出泥浆,混杂着硫磺、腐臭和另一种更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东西在阴湿角落里慢慢烂掉的味道。
褚厉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坑洞中央。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皮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青白色,眼窝深陷,身上套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防水工装,
但仔细看,能发现工装袖口和衣摆边缘,用暗红色丝线绣着极其繁复诡异的扭曲纹路。
他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种黑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勾勒出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复杂阵法。
阵法九个角上,各插着一面巴掌大小、颜色惨白、仿佛人皮制成的三角小幡。
小幡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啜泣的声音。
阵法中央,是一个直接开在岩石上的裂缝,暗红色的、粘稠如浆的地火在其中缓缓涌动翻滚,
但原本应该炽烈灼热的火光,此刻却蒙着一层污浊的黑气,
散发出的也不是纯粹的热力,而是一种令人心烦意乱、气血隐隐躁动的邪异高温。
“师兄,东北角的‘怨骨粉’铺好了。”
一个同样穿着工装、但身形矮壮、脸上有条疤的弟子走过来,低声汇报。
他手里拿着个骨质的小铲,铲子上还沾着些灰白色的粉末。
“嗯。”褚厉没回头,目光紧紧盯着阵法中央那团被黑气渗透的地火。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的小陶罐,拔掉塞子。
罐口倾泻,倒出的不是液体,而是一股浓稠如墨、不断扭曲翻腾的黑烟。
黑烟一接触空气,就发出尖锐的嘶啸,径直钻入地火裂缝中。
暗红色的地火猛地一涨,随即颜色变得更加暗沉,表面浮动起一个个细小的、不断破灭又重生的气泡,
每个气泡破开时,都散发出一缕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阵法周围那九面人皮小幡抖动得更厉害了,啜泣声变成了尖锐的哀嚎。
“快了……”褚厉青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狂热的满意神色,
“再有一天,‘九阴聚煞阵’就能彻底扎根。
到时候,这整条地火支脉,都会变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阴火毒源’!
万魂幡的主材,就有了!”
他身后另一名瘦高个弟子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岩壁:
“师兄,刚才……是不是有神识扫过这边?很淡,但……”
“感觉到了。”褚厉声音阴冷,“不止一道。除了咱们,这破地方还挺热闹。”
他闭目凝神片刻,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幽绿的光芒一闪而过。
“一道惶惶如丧家之犬,躲在外围,不成气候。另一道……”
他睁开眼,眼神里多了点凝重和残忍,“清正,但不够老辣。
像是刚学会用神识没多久的雏儿,可底子厚得吓人……有意思。”
他转向那个矮壮弟子:“疤脸,把你那具‘黑煞’放出去,沿着矿道外围转一圈。
小心点,别惊动谷口那些人,就看看是哪儿来的过江龙,想干什么。”
“是,师兄!”疤脸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他走到坑洞角落的阴影里,那里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形的黑影。
他咬破手指,将一滴黑血弹在黑影眉心,低声念了几句咒文。
那黑影猛地一颤,僵硬地转过身。
火光偶尔闪过,能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活人,而是一具皮肤铁青、布满缝合痕迹、双眼只剩下两个窟窿的尸体。
它动作有些滞涩,但速度不慢,悄无声息地没入一条狭窄的矿道岔路,消失在黑暗里。
瘦高个弟子有些担忧:“师兄,万一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褚厉嗤笑一声,继续往地火裂缝中倾倒黑烟,
“这‘九阴聚煞阵’已成气候,地火污染也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要是聪明,就该夹着尾巴滚蛋。要是不聪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阴火毒源,正好缺几个有修为的生魂当引子!”
与此同时,炎谷另一侧,一片被滚落巨石半掩着的凹陷里。
王潜像条脱水的鱼,瘫在滚烫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他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沾满了黑灰和汗渍,身上的运动服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还有烫伤的水泡。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罗盘,罗盘的指针正死死指着矿坑的方向,微微震颤。
“妈的……这鬼地方……”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咒骂。
从昨晚偷偷摸进来,找到这个相对“安全”的火力泄露点,
再到按照师叔凌岳传授的方法,咬破舌尖,挤出精血,
一面一面把那三面触手冰凉、仿佛能吸走人热气的“定炎旗”插进滚烫的地面,他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
每插一面旗子,他都得念诵那段拗口又阴森的咒文,念完就像被抽走一管血,头晕眼花。
旗子插完了,按照师叔的说法,这“引火阵”的基座算是成了。
可王潜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深处传来的、那种狂暴又污浊的热力,
像是一头被铁链拴着的疯狗,而自己刚才好像亲手把拴着它的铁链,递到了师叔手里。
他摸出手机,没信号。师叔只让他布阵,然后躲好,等。等什么?师叔没说。他只能等。
恐惧和炎热让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李鹤和孙铭,那俩家伙被派去打听消息和搞材料,也不知道顺不顺利。
又想起之前栽在苏璃手里的狼狈,心里一阵发堵。
这次……这次师叔亲自出手,应该能成吧?只要师叔恢复修为,他们就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罗盘的指针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偏向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王潜一个激灵坐起来,死死盯着指针。
不是矿坑方向……是另一边,靠近谷口?有人进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把自己更深地藏进岩石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叔说过,要隐秘,不能惊动任何人。
他攥紧了怀里唯一的一张保命符箓,手心全是冷汗。
山谷外临时营地,苏璃刚和陆沉确认完疏散预案的几个细节,
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按住了耳朵里的隐形通讯器。
“苏毅学长?”
“小璃,有东西触发了你留在西南七号位的警戒符。”
苏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
“移动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正在沿着矿坑外围的废弃轨道向你的方向缓慢靠近。
热成像轮廓显示……呃,人体形状,但体温和环境温度几乎一致,生命信号微弱到近乎于无。不是活人。”
苏璃眼神一凝。
“炼尸。”她低声对陆沉说。
陆沉立刻摸向腰间的电击枪和特制烟雾弹,同时对着挂在肩头的对讲机低声命令:
“a组,b组,注意,可能有非标准敌对单位从西南侧靠近营地外围。
重复,非标准敌对单位。
提高警惕,启用红外和运动感应,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不准暴露位置。”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收到”。
苏璃已经闭上了眼睛,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朝着警戒符被触动的方向谨慎地蔓延过去。
矿坑深处,褚厉若有所感,猛地抬头,青白色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