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观后山的山洞里,凌岳盘坐在冰冷的青石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水滴从岩缝渗出、滴落的单调声响。
他身上的道袍污损不堪,眼眸里,寒光幽邃,不见虚弱,只有沉淀下来的冰冷与算计。
苏璃……
这个名字在他嘴边无声滚过,带着一股刻骨般的恨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行压下的忌惮。
两败俱伤。
那场遭遇战的结果,他至今记忆犹新。
对方的凌厉诡异,阵法路数闻所未闻,更棘手的是其神识强度与斗法韧性,完全不似一个绝灵之地的修士。
他拼着金丹受损、道基动摇,才勉强脱身,躲到这鬼地方苟延残喘。
他原以为,自己已是此界唯一的“变数”与“猎手”。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玄阴宗的恶臭,他已经嗅到了。
就在昨日,城西方向传来那股阴邪能量的剧烈波动,以及被强行击溃的溃散感。
虽然距离不近,波动很快平息,但他捕捉到了。
是那姓苏的女人出手了,而且再次占了上风。
这女人不仅实力超出预计,似乎还在此界经营起了不浅的根基,能调动力量,精准打击。
局势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水也更浑。
玄阴宗那帮鬣狗的出现在这里,意味着盯上这块“绝灵之地”的,不止天机阁一家。
而苏璃的存在,则像一块突然出现的坚硬礁石,挡住了所有人的路。
水浑,对藏在暗处的商虎而言,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风险。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替他跑腿、试探、乃至充当炮灰的棋子。
念及此处,凌岳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叩。
几乎就在同时,他散布在外、与地脉残余相连的微弱神识,传来了一丝极其熟悉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灵力悸动。
来了。
他心念微动,几点黯淡的灵光自他神识中无声滑落,
悄无声息地融入洞口及洞内几处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简单却足够困住筑基期修士的触发禁制悄然布下。
做完这些,他脸上掠过潮红,气息也紊乱了一瞬。
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太虚弱了。
他重新闭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耳朵捕捉着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那属于失败者的惶惑交谈。
“王师兄,真是这儿?这……这比咱们之前躲的棚户区还要荒凉啊!”
李鹤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道,声音发干
王潜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眉头紧锁。
“方向没错,老君观就在这片山后。
师叔的‘天机引’最后消失的方位,指向这里没错。”
他嘴上肯定,心里却直打鼓。
这地方太荒凉了,灵气稀薄到几乎感应不到,凌师叔怎么会藏在这种地方养伤?
落在最后的孙铭背着个空瘪的旅行包,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带着哭腔:
“王师兄,我……我饿。最后那点饼干,中午就没了。水也……”
“闭嘴!忍着!”王潜烦躁地低喝,他自己肚子里也饿得火烧火燎。
那枚从邱伯那里得来的、最后一点值钱的玉扳指,在黑店里只换了不到一千块。
三张最慢的绿皮火车票,几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钱就像流水一样没了。
这一路担惊受怕,避开人流和监控,体力消耗巨大。
“师叔他……真的会在这种鬼地方?”李鹤看着暮色中的老君观轮廓,心里发毛。
“噤声!”王潜忽然打断他,做了个手势,目光看向前方破败的道观山门。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期盼,以及深藏的恐惧。
他们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如同惊弓之鸟般,小心翼翼地靠近。
道观比想象的还要破败。
山门半塌,院墙倾颓,荒草长到齐腰高,
大殿黑洞洞的,门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残破的窗棂在晚风中发出“咯吱”的轻响。
“这……这地方能住人?”李鹤的声音更低了。
“分头找,小心些。”王潜哑着嗓子吩咐,自己率先朝看似主殿的破屋走去。
李鹤和孙铭只好硬着头皮,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残垣断壁间摸索。
孙铭胆子最小,他绕着半边倒塌的偏殿转了一圈,除了碎石烂瓦,什么也没发现,心里越来越怕。
正打算退回和王潜会合,脚下忽然被一根凸起的烂木头绊了个结实。
“哎哟!”他惊呼一声,向前扑倒,手忙脚乱中手掌按在了一块冰凉的石板上。
石板表面似乎刻着模糊的纹路。
他还未及看清,异变突生!
以他手掌按下的石板为中心,地面上骤然亮起数道黯淡扭曲的灵光线条,瞬间交织成一张光网,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光网急速收缩,一股沉重的压力如山岳般当头压下!
孙铭只觉得浑身筋骨欲裂,呼吸一滞,别说挣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眼珠还能惊恐地转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孙师弟!”不远处的王潜和李鹤听到动静猛冲过来,见此情景脸色煞白。
“是禁制!”王潜心胆俱寒,刚想后退,脚下同样灵光一闪,另一张稍小的光网将他罩了个结实。
旁边的李鹤也未能幸免。
三人如同落入琥珀的飞虫,被牢牢禁锢在原地,除了眼珠,连头发丝都无法动弹。
陷阱!果然是陷阱!
“师……师侄们,一路辛苦。”
一个沙哑、缓慢、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三人骨髓发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那座最黑暗破败的主殿深处,幽幽传来。
王潜三人魂飞魄散。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
一个身影,缓缓从主殿的浓重阴影里踱出。
破烂的道袍,形销骨立的身形,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冰冷地俯视着被禁制困住的三人。
正是凌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刮过王潜惊惧的脸,
扫过李鹤手中掉落的半块硬馒头,扫过孙铭那个空空如也的脏背包,
也扫过他们身上廉价肮脏、与乞丐无异的行头。
“看来,这几个月,你们在此界‘游历’得颇为‘尽兴’。”凌岳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让王潜三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凌……凌师叔!”王潜语无伦次,“弟子……弟子们知错!
弟子们感应到师叔召唤,历经千辛万苦,变卖所有,日夜兼程才寻来!
师叔,弟子们对天机阁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求师叔开恩,饶过弟子们之罪!”
李鹤和孙铭也在一旁拼命眨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求声。
“无意触犯?”凌岳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本座还以为,你们是嫌弃本座这养伤之地太过寒酸,不愿踏足呢。”
“不敢!弟子万万不敢!”王潜吓得魂飞天外。
凌岳似乎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趣,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困住三人的禁制光芒骤然减弱,那如山压力潮水般退去。
“噗通”、“噗通”,三人失去支撑,直接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本座伤势未愈,需在此静修。”凌岳居高临下,目光淡漠,
“你们来得正好。从今日起,便在此为本座护法。另外,有几件事,要你们去办。”
“师叔尽管吩咐!弟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王潜强撑着表忠心。李鹤和孙铭也赶紧跟着磕头。
“第一,”凌岳竖起一根手指,“去打听清楚,东海地界近期有无异常之事。
特别是涉及修士斗法残留,或凡俗之人离奇失踪、昏迷、精气大损的案子。事无巨细,报于本座。”
“第二,去寻这几样东西。”凌岳报出几样药材和特殊矿石的名称,都是此界可能产出、对他稳固伤势略有裨益之物,
“药铺、集市、黑市,皆可探听。灵石钱财……”
他瞥了一眼三人空空如也的口袋和褴褛的衣衫,冷笑一声,“自行设法。本座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第三,”凌岳的声音压低了些,“留意‘璃光’公司,及其掌控者苏璃。
收集与之相关的一切消息。
但记住,没有本座之命,不得靠近,更不许打草惊蛇。”
王潜三人心中凛然,苏璃!那个让他们吃了大亏、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的女人!
凌师叔果然也盯上她了!他们连忙应下:“是!弟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嗯。”凌岳微微颔首,似乎对他们的态度还算满意,
“观后有一处山洞,可暂作容身。内有清水。先去休整,明日便去办事。”
他说完,不再看三名弟子,转身,步履重新走回主殿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潜、李鹤、孙铭三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凌岳所指的山洞挪去。
虽然前途未卜,生死操于他人之手,但至少……暂时有了落脚处,有了靠山,哪怕这靠山本身也岌岌可危。
夜色彻底吞没了老君观,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