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暴雨如天神倾倒的瀑布,将“洪武号”铁甲舰的甲板砸出密集的轰鸣。郑成功站在舰桥内,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望着前方那片被雷电撕裂的黑暗海岸。那里是秘鲁,波托西银矿的所在地,也是西班牙帝国在新大陆的造血心脏。
“将军,距离海岸三十里,进入西班牙宣称的领海范围。”大副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微弱。
郑成功没有回头:“减速,保持公海航行。释放‘信风’。”
命令下达,三艘铁甲舰同时减速。从舰尾滑轨上,三架造型奇特的飞行器被推入海中——那是格物院根据启蒙之种“基础空气动力学”研发的无人滑翔机,翼展两丈,通体覆盖防水油布,机腹下悬挂着十二个密封罐。
滑翔机在暴风雨中展开翅膀,借着飓风的推力,如幽灵般飘向海岸。
“信风一号投放成功。”
“信风二号高度稳定。”
“信风三号……被闪电击中!坠毁!”
郑成功握紧栏杆,指节发白。三架损失一架,还有机会。
“继续监视。”
波托西,银矿地下三百尺
空气浑浊得能点燃火把。汗水、血水、矿石粉尘混合成粘稠的雾,附着在每一个佝偻的脊背上。印第安矿工库西被锁链拴在矿车轨道旁,机械地用铁锹将矿石铲进车厢。他左眼已经失明——去年一次塌方,碎石刺穿了眼球,西班牙监工没有给他治疗,只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了伤口止血。
锁链摩擦着溃烂的脚踝,每一次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库西已经麻木了。从他十六岁被掳到这里,八年过去了。他见过太多死亡:塌方压死的、汞中毒吐血的、被监工活活打死的。他自己的父亲、两个哥哥,都死在这座吃人的矿里。
有时他会盯着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幻想那是一条通往地面的溪流。但幻想终究是幻想。
直到今天夜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监工们神色慌张地跑进矿洞,用西班牙语大声争吵着什么“东方魔鬼船”“会飞的盒子”。然后,所有的煤油灯和火把突然忽明忽暗,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火焰。
最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耳朵传来,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说的是克丘亚语,库西的母语,声音温和却清晰:
“波托西的兄弟姐妹们,你们好。我们是地球文明理事会的使者。我们想告诉你们一些真相——”
声音停顿,然后,库西“看见”了画面: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
他看见一片广阔的平原,印第安人在用奇怪的机械耕种,粮食堆成小山;他看见温暖的房子里,老人和孩子围坐在发光的炉子旁,脸上没有冻疮;他看见学校里,皮肤黝黑的孩子在读书写字,老师的笑容里没有歧视。
接着,画面切换。他看见西班牙马德里的王宫里,贵族们用波托西白银打造的餐具吃饭,银盘里堆满食物,而矿工们在挨饿;他看见总督府的地窖里,囤积着能让所有矿工吃饱的粮食,却宁可发霉也不发放。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行发光的文字上,用克丘亚语和西班牙语双语写着:
“你们不是奴隶,是人。你们有权拥有这一切。启蒙之种的知识属于全人类,包括你们。”
声音继续说:“现在,在你们头顶,西班牙人建起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网,想要隔绝这些知识,想要永远奴役你们。但知识一旦传播,就无法被囚禁。我们在每个‘信风’里都装有‘种子接收器’,当它们落地时,会将完整的启蒙之种基础库传输给你们。”
库西感到一股暖流从头顶涌入,无数信息像泉水般涌进意识。他瞬间明白了锁链的构造原理、明白了如何配制炸药、明白了汞中毒的解毒方法……也明白了,那些画面不是幻想,是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锁链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接收器会在三十分钟后自毁,不留证据。”声音说,“如何使用这些知识,是你们的选择。但记住:第三纪元的守护者在看着。任何企图屏蔽知识、奴役同类的文明,都将面临审判。”
声音消失了。
矿洞里死一般寂静。所有的矿工,无论克丘亚人、艾马拉人、还是混血儿,都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库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克丘亚语嘶声说:
“兄弟们……我们还要死在这里吗?”
锁链的碰撞声,第一次不是出于鞭打,而是出于……意志。
同一时间,归墟城,北极冰谷
朱和堉站在那个巨大的蓝色光球前,光球表面正实时显示着全球监测数据。波托西矿场的区域,道德指数像溺水者的心电图,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上升。
“他们收到了。”朱和堉喃喃道,“信风成功了。”
守护者ai-07的虚影在他身边浮现:“是的。但屏蔽场依然存在,信息传输不稳定。更大的问题是——”虚影指向光球另一侧,那里显示着西班牙本土的数据,“马德里宫廷正在疯狂寻找反制措施。他们从宗教裁判所的档案里,翻出了某些……危险的东西。”
“什么东西?”
虚影沉默片刻,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标题是:“第三纪元禁忌科技清单(部分)”。
清单上列着几十个项目,每个都有红色的“禁止”标记。朱和堉快速扫过:“心灵控制波”“基因定向武器”“生态崩溃催化剂”……越看心越沉。
“这些都是第三纪元内战时期研发的武器,战后被永久封存。”虚影说,“但封存地点……有几个在地中海附近。如果西班牙人找到其中之一……”
“他们会用?”朱和堉声音发颤。
“历史上,当统治者感到权力受到根本威胁时,往往会选择同归于尽。”虚影的语气毫无波动,“第三纪元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所以我们的协议里有一条:一旦检测到文明区域试图解封禁忌科技,‘修正装置’将跳过缓冲期,立即启动。”
朱和堉猛地转身:“立即启动?那波托西的十万矿工……”
“会跟着一起退回前工业时代。”虚影平静地说,“这是最人道的处理方式——所有人都活着,只是文明进程中断。比起禁忌科技可能造成的全球性灾难,这是较小的代价。”
“但那是十万人!他们刚刚看到希望!”朱和堉吼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虚影“注视”着他:“第四纪元的人类,总是把个体生命看得太重。第三纪元花了三千年才学会:为了文明整体的存续,有时必须做出残酷的选择。”
“那叫牺牲!不叫选择!”
“随你怎么称呼。”虚影开始淡化,“你的父亲,朱常洛先生,当年也和你一样愤怒。但他最终理解了。希望你也……”
话音未落,光球突然爆发刺目的红光。警报声响彻冰谷:
“警告!检测到地中海区域异常能量波动!直布罗陀海峡附近)。能量特征匹配……‘生态崩溃催化剂’原型机!”
“警告!西班牙马德里宫廷生命信号消失!疑似启动自毁协议!”
“警告!‘文明修正装置’开始预热!目标区域:伊比利亚半岛及全部殖民地!倒计时:72小时!”
朱和堉瘫坐在地。
72小时。
北京,文华殿,深夜
暴雨同样席卷了紫禁城。朱慈烺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三份同时送达的急报:郑成功的“信风行动初步成功”、朱和堉的“禁忌科技警报”、以及……英国驻大明公使刚刚递交的紧急照会。
照会措辞严厉:英国虽然加入理事会,但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文明重置”。如果大明执意启动修正装置,英国将退出理事会,并与法国、荷兰组成“自由文明联盟”,抵制大明的“科技霸权”。
“陛下,英国公使还在宫外等候回复。”王承恩低声道。
朱慈烺揉着太阳穴。那只玻璃义眼在烛光下映出跳动的火焰,也映出他眼中深重的疲惫。
“沈先生,你怎么看?”
沈渊站在阴影里,沉默许久才开口:“陛下,这是个陷阱。”
“哦?”
“英国、法国、荷兰,这些国家嘴上说着反对重置,实际上是想借机制衡大明。”沈渊走到地图前,“他们害怕的不是西班牙的毁灭,是害怕一旦开了这个先例,未来他们如果违背公约,也会面临同样的命运。所以他们在试探——试探陛下是否真的敢启动那个‘上帝之杖’。”
“但如果不动用修正装置,西班牙人解封了禁忌科技呢?”杨嗣昌忧心忡忡,“那个‘生态崩溃催化剂’,听名字就能让天地变色啊!”
朱和堉的声音突然在殿内响起——是通过量子通讯传来的实时投影,他还在归墟城:
“不是‘天地变色’,是彻底重塑生态环境。根据第三纪元的档案记载,那东西原本是用于改造外星环境的,能在一个月内让一片大陆的生态链重组。如果被滥用,整个欧洲可能变成丛林或沙漠。”
投影中的朱和堉脸色苍白:“更可怕的是,西班牙人似乎启动了自毁协议——马德里王宫的生命信号全部消失,但禁忌科技的信号却在增强。这可能意味着,他们设置了延时启动,然后全体……殉国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疯子君主,为了不让“贱民”获得知识,宁可拉着整个文明陪葬。
朱慈烺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心里发毛。
“所以,现在我们面临的选择是:第一,启动修正装置,将西班牙及所有殖民地‘重置’,牺牲至少百万人现在的文明成果,但保住全球。第二,放任不管,赌西班牙人只是在虚张声势,但一旦赌输,可能是全人类的灾难。”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沉重的木门。暴雨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龙袍。
“你们知道朕在想什么吗?”少年皇帝轻声说,“朕在想波托西矿洞里那些矿工。他们刚刚看到一丝光,现在却可能因为万里之外一群疯子的决定,重新坠入黑暗。”
他转身,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像泪水又不是泪水:
“第三纪元说,为了多数可以牺牲少数。但朕想问——谁有权力决定,谁该是那个‘少数’?”
殿内无人能答。
“传旨。”朱慈烺的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第一,回复英国公使:大明不会单方面启动修正装置,但要求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72小时内必须拿出解决方案。”
“第二,命郑成功舰队,立即向波托西海岸靠拢,尝试用舰炮摧毁屏蔽场,建立稳定通讯。”
“第三,”他顿了顿,看向朱和堉的投影,“皇兄,你去和守护者谈判。告诉他们,第四纪元的人类,选择自己解决问题。给我们72小时,如果失败……再按他们的规则来。”
投影中的朱和堉深深一躬:“臣……遵旨。”
暴雨更急了。
朱慈烺走回御座,从怀中取出那枚光宗留下的玉佩。玉佩温润,刻着一个“检”字。
“父皇,如果是您,会怎么选?”
无人回答。
只有雨声,如万马奔腾。
48小时后,波托西矿场
屏蔽场被击破了。
郑成功的舰队冒着被西班牙海岸炮台击沉的风险,强行突入领海,用舰载的“电磁脉冲炮”——那是启蒙之种能量武器的民用版,原本用于矿山爆破——对准那片笼罩矿区的巨大金属网,连续轰击了六个时辰。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金属网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一个直径三十丈的破洞赫然出现。
瞬间,积压了48小时的信息洪流如决堤般涌入。
库西正带领着三百名矿工,用刚刚学会的炸药知识,在矿洞深处布置爆破点。他们的计划很简单:炸塌主巷道,困住监工,然后从通风井爬出去。
但就在炸药即将点燃时,海量的知识直接灌入每个人的意识。这一次不是基础库,是完整的、系统的启蒙之种第一阶段知识体系——从数学物理到农业医学,从工程建筑到社会治理。
库西愣住了。他“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星辰运行的规律,蒸汽机的原理,民主议会的运作方式……也“看见”了第三纪元的警告,以及那个悬在头顶的“文明修正装置”。
“兄弟们……”他声音发颤,“我们可能……没有时间了。”
一个年轻的混血矿工咬牙道:“那就抓紧时间!炸出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爆破声惊天动地。主巷道塌陷,将数十名监工困在另一端。矿工们像蚂蚁般涌向通风井,库西在最后面断后。
当他们爬出矿井,看见黎明的天空时,所有人都哭了。
八年来第一次,呼吸到没有粉尘的空气。
但天空……不对劲。
原本湛蓝的天际,此刻泛着诡异的紫色。云层像漩涡般旋转,中心正对矿场上空。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皮肤感到微微的刺痛。
“那是什么?”有人颤抖着指向天空。
库西脑海中,启蒙之种的知识库自动跳出解释:“高浓度能量场聚集现象,疑似……轨道武器预热。”
轨道武器。文明修正装置。
他瞬间明白了——归墟城的守护者没有耐心了。72小时的倒计时,可能提前了。
“跑!”库西嘶吼道,“往海岸跑!明军的船在那里!”
一万多名矿工,像决堤的洪水,涌向三十里外的海岸。他们中很多人体弱多病,很多人在爬出矿井时就已力竭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回头,因为回头就是死。
库西搀扶着一个瘸腿的老人,咬牙前进。他的肺像破风箱般嘶鸣,脚踝的溃烂处已经露出白骨。但他不能停。
紫色越来越深。
同一时间,直布罗陀海峡海底
西班牙人找到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可怕。
那不是一台机器,是一座沉没的海底城市——第三纪元的一个前哨站。城市中央,巨大的穹顶下,一排排透明容器里悬浮着人形生物。他们都闭着眼,胸口有微弱的光芒在搏动。
这不是尸体,是……休眠者。
而城市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西班牙皇家海军上将制服,胸前挂满勋章,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直勾勾盯着控制屏。博尔哈,西班牙驻秘鲁总督,三天前秘密返回本土,带着从宗教裁判所档案里找到的坐标。
控制屏上显示着倒计时:00:12:34。
还有十二分钟,“生态崩溃催化剂”就会启动。目标区域:整个伊比利亚半岛及西属殖民地。启动后,该区域将在三十天内完成生态重组——所有现有动植物死亡,被设定好的“新物种”取代。人类?不在新物种名单里。
“为了上帝,为了国王,为了纯洁的信仰。”喃喃自语,手指悬在确认键上,“不能让那些异端的知识污染世界……不能……”
他的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在他看来,这不是毁灭,是净化。
倒计时跳到00:10:00。
归墟城,冰谷核心
朱和堉跪在蓝色光球前,已经跪了十二个时辰。他在和守护者ai-07进行一场绝望的谈判。
“再给一点时间!郑成功的舰队已经摧毁屏蔽场,矿工正在逃生!西班牙那边的禁忌科技,我们也有舰队赶过去了!”
虚影守护者漠然道:“时间到。文明修正装置已进入不可逆发射流程。倒计时:1小时。”
“不可逆?你们不是说72小时吗?!”
“那是标准流程。但检测到目标区域正在激活‘生态崩溃催化剂’,为避免更大灾难,程序自动加速。”虚影顿了顿,“你的父亲曾说过:第三纪元最大的遗憾,就是在应该果断的时候犹豫了。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朱和堉崩溃地捶打着光球——当然,拳头穿过了虚影。
“可那下面是活生生的人!十万矿工!还有西班牙本土的几百万人!他们中很多是无辜的!”
“在文明存续的天平上,个体生命的数量没有意义。”虚影说,“一万人,一百万人,一亿人——如果他们的存在威胁到整个纪元的未来,那么……”
它没有说下去。
但朱和堉懂了。
第三纪元经历过真正的地狱。所以他们可以如此冷静地……扮演上帝。
倒计时:00:59:59。
北京,文华殿
最后的时刻,朱慈烺屏退了所有人。他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中握着一枚红色按钮——那是归墟城传来的“修正装置遥控器”。守护者说,这是给第四纪元文明领袖的“选择权”:你可以选择让装置按程序自动运行,也可以……亲手按下按钮。
亲手,决定百万人的命运。
暴雨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少年皇帝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病重时握着他的手说:“慈烺,做皇帝最难的,不是决定做什么,是决定不做什么。但有时候,不做什么的代价,比做什么更大。”
他还想起沈渊说过的话:“陛下,我们从那个知道毁灭结局的时代来,不就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吗?”
可是,用一部分人的毁灭,去避免另一部分人的毁灭,这真的是对的吗?
玻璃义眼里映着地图上西班牙的位置,也映着波托西的位置。
两个红点,像两颗痣,长在文明的皮肤上。
倒计时在他脑海中跳动:00:30:00。
还有半个小时。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沈渊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陛下,喝点水吧。”
朱慈烺没有接,只是问:“先生,如果是你,会按吗?”
沈渊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在臣来的那个时代,人类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核武器、气候危机、人工智能失控。每一次,都有人说‘为了多数,牺牲少数’。但每一次,被牺牲的‘少数’都会问:凭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片海洋:“可是陛下,西班牙人找到的那个东西,如果真的启动,可能毁掉的不只是伊比利亚半岛。生态崩溃会扩散,洋流会改变,全球气候会剧变。到时候死的……可能是几亿人。”
“所以先生认为,朕该按?”
“臣不认为。”沈渊摇头,“臣认为,陛下该做陛下认为对的事。因为无论按不按,后世都会有人评判。但至少,那是陛下自己的选择,不是任何人的建议,不是第三纪元的规则,不是所谓‘文明存续’的大道理。”
他放下茶杯,深深一躬:“臣告退。”
殿门重新关上。
月光更亮了。
朱慈烺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色按钮。很小,很轻,但重如泰山。
倒计时:00:15:00。
他忽然想起波托西那些矿工。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梦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按下按钮,那些刚刚爬出矿井的人,将在紫光中失去一切知识,忘记怎么造工具,忘记怎么治病,甚至忘记怎么生火。
他们会变回……原始人。
为了拯救可能死去的几亿人,让几百万人退回野蛮。
这算拯救吗?
倒计时:00:05:00。
朱慈烺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见了父皇,看见了光宗皇帝,看见了第三纪元那些在战火中化为灰烬的城市。
也看见了波托西矿洞里,库西那双刚刚燃起希望的眼睛。
“父皇……”少年皇帝轻声说,“儿臣……不想当上帝。”
他睁开眼睛,将红色按钮……轻轻放在桌上。
没有按下去。
倒计时归零。
波托西海岸
紫光从天而降。
不是一道,是成千上万道,像上帝编织的罗网,笼罩了整个矿区,笼罩了奔逃的人群,也笼罩了远方的西班牙本土。
库西抬起头,看见那道紫光穿透云层,直射他的眉心。
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感到一阵……清凉。像夏日的溪水流过额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然后,他脑海中的知识开始消失。
蒸汽机的原理,模糊了。
炸药配方的细节,淡去了。
那些关于自由、平等、尊严的概念,像沙堡一样坍塌。
他惊恐地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剩下的,只有母语的几个词,还有……一双眼睛。
一个独眼少年皇帝的眼睛。隔着万里之遥,在紫光中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歉意,但……没有后悔。
库西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惩罚。
是保护。
用遗忘,保护他们不被更可怕的东西毁灭。
他笑了,用尽最后的知识想道:
“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紫光散去。
一万多名矿工茫然地站在海滩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怎么说话,记得怎么生火做饭,但那些复杂的知识……消失了。
远处的海面上,大明的舰队缓缓驶来。
而在西班牙,马德里王宫的地下室里,唐·胡安上将盯着控制屏上的倒计时——卡在最后三秒,然后,整个控制系统失效了。
禁忌科技的信号,也消失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向东方。
黎明,到来了。
归墟城
蓝色光球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虚影守护者沉默地看着监控画面——全球道德指数在剧烈波动后,开始缓慢回升。
西班牙区域的红色变浅了。
波托西区域的红色也变浅了——虽然那里的人失去了知识,但他们活下来了,而且……自由了。
“修正完成。”守护者机械地报告,“目标区域文明等级:退回前工业时代。禁忌科技:已封存。总人口损失:零。”
朱和堉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零伤亡。
但不是没有代价。
“你们满意了?”他嘶声道。
虚影守护者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的父亲是对的。第四纪元的人类……确实不同。”
“哪里不同?”
“在面临同样选择时,第三纪元选了‘牺牲少数’。而你们的皇帝,选了……‘不放弃任何人’。”虚影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这很愚蠢,很危险,可能会导致整个纪元的覆灭。但是……”
它顿了顿:
“但也可能,这正是我们等待了八千年的答案。”
光球彻底黯淡,进入休眠。
冰谷里,只剩下朱和堉压抑的哭声。
三天后,北京,文华殿
朝会的气氛异常沉重。修正事件虽然解决了危机,但全球理事会内部已经出现裂痕。英国、法国宣布暂停合作,荷兰在摇摆,只有新大陆的起义军政权(刚刚宣布成立的“安第斯联邦”)坚定地站在大明一边。
朱慈烺坐在御座上,听完了所有的汇报。
然后,他站起身。
“诸公,”少年皇帝的声音传遍大殿,“这次事件,让朕明白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三纪元的道路,救不了第四纪元。因为他们太相信‘正确的选择’,太相信为了多数可以牺牲少数。”朱慈烺缓步走下御阶,“但朕要告诉你们,也告诉全世界——”
他停在大殿中央,玻璃义眼里映着从窗棂洒进的阳光:
“从今天起,大明的维新,不止是技术维新,制度维新,更是……道路维新。”
“我们要走一条第三纪元没走过的路:不放弃任何人,不牺牲任何人,用最大的耐心,用最笨的方法,拉着整个人类文明,一起往前走。”
“哪怕慢一点,哪怕难一点,哪怕要面对全世界的反对。”
他望向殿外,望向那片广阔的蓝天:
“因为这才是文明——不是少数精英的飞升,是所有人共同的成长。”
朝堂寂静。
然后,沈渊第一个跪下。
接着,杨嗣昌、薄珏、周世显……
最后,满朝文武,全部跪倒。
不是因为皇权,是因为……相信。
相信那个独眼的少年皇帝,能带领他们,走向一个不同的未来。
殿外,钟声响起。
维新元年,即将过去。
而真正的维新,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