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在十一月末彻底封冻,江面凝结的冰层厚达三尺,足以承载炮车通行。往年此时,两岸的渔村都会陷入沉寂,等待漫长的冬季过去。但今年不同——冰面上,两条黑色的线正在延伸。
一条从北岸来,是俄国工兵铺设的木质轨道,蒸汽压路机将积雪压实成冰道,马拉雪橇载着圆木和铁钉叮当作响。另一条从南岸来,是大明工部最新研制的“冰上预制轨道”——将钢轨预埋在特制的凝胶中,铺设时只需加热凝胶,便能瞬间与冰面粘合,形成一条光滑的钢铁通道。
两条轨道在江心相遇,相隔仅百丈。
北岸,俄国远东总督戈洛文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塔上,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对岸。他能看见明军士兵穿着轻便的白色雪地服,在轨道上调试一种奇怪的车辆——没有轮子,靠底部滑板行进,车顶却冒着蒸汽。
“那是什么鬼东西?”戈洛文问身边的工程师。
工程师也是第一次见:“似乎……是冰上蒸汽机车?但冰面摩擦力太小,车轮会打滑……”
话音未落,对岸那辆车动了。它发出低沉的嗡鸣,速度越来越快,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线,短短十息就加速到令人咋舌的程度,然后一个漂亮的弧线转弯,稳稳停住。
戈洛文脸色铁青。他见过最快的骑兵冲刺,也不及这车速度的一半。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辆车上跳下几个大明军官,竟朝这边挥手致意,然后……推过来一个小雪橇,上面放着一个木箱。
“总督大人,明军送来礼物。”哨兵将木箱抬上来。
戈洛文警惕地打开。里面没有炸弹,只有几瓶酒、一些肉干,还有一封信。信是汉俄双语写的,措辞礼貌:
“戈洛文总督阁下:闻贵军在冰面铺设轨道,工程浩大,令人钦佩。然木质轨道于冰面易滑,蒸汽机车难以制动。特送上‘冰面防滑凝胶’配方及样品,愿助贵军一臂之力。另,明日午时,我方将领愿与阁下于江心会晤,共商边境事宜。大明武锐新军,周世显。”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戈洛文差点把信撕碎。但当他看到那瓶凝胶样品——透明如琥珀,在低温下依然柔软——理智压住了怒火。他太清楚木质轨道的缺陷了,一旦下雪结冰,运输效率会骤降八成。如果明军真的有更好的技术……
“告诉明军,明日午时,江心见。”他咬牙道。
同一时间,南岸明军大营。
周世显正在帐篷里研究沙盘,朱和堉坐在一旁调试一台仪器——那是启蒙之种技术的小型化“环境监测仪”,能实时显示气温、风速、冰层厚度,甚至……地下热流分布。
“看这里。”朱和堉指着屏幕上一条蜿蜒的红色细线,“黑龙江底有一条地热暗流,从长白山方向来,正好穿过江心。所以这片区域的冰层最薄,只有两尺七寸。”
周世显眼睛一亮:“如果俄国人的重型装备从这儿过……”
“冰层会裂。”朱和堉点头,“但监测仪也显示,戈洛文的营地扎在冰层最厚的区域,厚达四尺。强攻的话,我们的冰上机车太重,也可能陷落。”
“所以不能强攻。”周世显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得让他们自己走到薄冰区。”
正说着,黄宗炎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北京急报,三件事。”
“念。”
“第一,奥斯曼起义军已控制小亚细亚半岛大部,苏丹调回东征军镇压,高加索方向的威胁解除。第二,英国议会通过《技术合作法案》,正式加入地球文明理事会,但要求保留‘海军特权’。第三……”黄宗炎顿了顿,“启蒙之种监测系统发出第一次正式警告——全球道德指数出现‘区域性撕裂’,俄国、奥斯曼、以及新大陆的西班牙殖民地,指数暴跌至危险阈值以下。”
帐篷里安静下来。
“危险阈值以下会怎样?”周世显问。
朱和堉调出启蒙之种的操作界面,上面出现一行闪烁的红字:“检测到三个文明区域进入‘道德衰退期’。根据第三纪元协议,若衰退持续180天,将触发第一阶段纠正措施:技术封锁。”
“技术封锁?”
“就是字面意思——启蒙之种在这些区域的所有知识传输将被切断,已传播的技术会逐渐失效。”朱和堉声音低沉,“父亲警告过,这是为了防止某些文明把科技引向毁灭。但一旦触发,那些区域的百姓会遭殃……疾病防治技术失效,农业增产技术失效,寒冬取暖技术失效。”
周世显一拳砸在桌上:“这不公平!是沙皇、苏丹那些统治者的错,为什么要惩罚百姓?”
“因为第三纪元经历过更残酷的教训——有时拯救多数人的唯一方法,就是牺牲少数人。”朱和堉苦笑,“但父亲说,他们设定了180天的缓冲期,就是给这些文明最后一次机会。”
黄宗炎看着信:“陛下有旨:命我等在边境‘展示力量,但不主动开战’。要用绝对的技术优势,让俄国贵族阶层产生动摇,从而影响沙皇的决策。陛下说……这是最后的和平机会。”
周世显望向帐篷外。风雪渐大,但江对岸的俄国营地灯火通明,蒸汽机的轰鸣隐约可闻。
明天那场会晤,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次日午时,江心
双方各带十名护卫,在两条轨道的中间点搭起临时帐篷。戈洛文穿着厚重的将军制服,胸前挂满勋章;周世显则是一身简洁的白色雪地作战服,唯一的标志是左胸的北斗七星徽章。
“周将军年轻有为。”戈洛文用生硬的汉语开场,“但您应该知道,伟大的俄罗斯帝国不会因为几瓶凝胶就退缩。西伯利亚铁路已经修通,我们有能力将十万大军送到这里。”
周世显微笑:“那总督阁下更应该接受凝胶配方了——否则您的十万大军,恐怕有一半要冻死在路上。”
火药味瞬间弥漫。
戈洛文身后的军官手按刀柄,明军护卫的连珠铳也微微抬起。
“直说吧。”戈洛文冷冷道,“你们想怎样?”
“我们想帮俄国。”周世显认真地说,“不是帮沙皇扩张领土,是帮俄国百姓过上好日子。您知道吗?就在我们说话时,莫斯科郊外的农奴正在暴动,因为他们听说,在铁路的另一头,有一个国家没有农奴制,孩子能免费读书,老人冬天不会冻死。”
戈洛文脸色微变——这消息被严密封锁,明军怎么会知道?
“您也知道,”周世显继续,“贵国军费占国库七成,而百姓饿死冻死的数字,每年都在增加。这样的国家,真的能支撑一场跨越五千里的战争吗?”
“我们有沙皇的意志!有东正教的庇佑!”戈洛文吼道。
“沙皇的意志能让土地增产吗?东正教能让寒冬变暖吗?”周世显站起身,走到帐篷边缘,指向南方,“但技术可以。启蒙之种里有让粮食增产十倍的方法,有让房屋四季如春的技术,有治愈大多数疾病的医术。这些,大明愿意无条件分享——只要贵国愿意签署《文明公约》,削减军备,改善民生。”
他转身,盯着戈洛文的眼睛:
“总督阁下,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这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战争,用俄国青年的血染红这片冰河。第二,成为改变历史的英雄——说服沙皇,带领俄国走上一条更光明的路。”
戈洛文沉默了。他能坐到总督的位置,自然不是莽夫。他太清楚俄国的现状:财政濒临崩溃,农奴怨声载道,贵族醉生梦死。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沙皇为了转移国内矛盾而发动的豪赌。
“如果……”他艰难开口,“如果我们退兵,你们真的会分享技术?”
“不仅分享,还会提供援助。”周世显递上一份文件,“这是《中俄技术合作框架协议》草案。大明愿意帮助俄国建设十个‘民生示范区’,展示启蒙之种技术如何改变生活。如果效果好,可以推广到全国。”
戈洛文快速翻阅。条款很具体:帮助修建地热供暖系统、建立新式学堂、提供高产作物种子……每一项都直击俄国最深的痛点。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您有三十天。”周世显指了指天空,“启蒙之种的监测系统,会给贵国最后一个月的缓冲期。三十天后,如果道德指数依然低于阈值,所有技术援助将自动终止——包括已经提供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归墟城的守护者告诉我,第三纪元设定的‘纠正措施’,可能不止技术封锁那么简单。为了拯救多数文明,他们不排除……更直接的手段。”
帐篷外,风雪呼啸。
戈洛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十五天后,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沙皇阿列克谢愤怒地将戈洛文的密信撕碎,碎片如雪花般洒落在地。
“叛徒!懦夫!居然劝朕向那个黄口小儿低头!”他咆哮着,抽出佩剑砍向旁边的座椅,“俄罗斯的土地是用血换来的!朕宁可战死,也绝不会妥协!”
大殿里,贵族们噤若寒蝉。只有首相戈利岑公爵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也许……也许可以听听戈洛文的建议。前线密报,明军有一种能在冰上飞驰的战车,速度是骑兵的五倍。还有他们的火枪,能连续射击五发……我们的哥萨克骑兵,可能还没冲到阵前就被打成筛子。”
“那就用大炮轰!”沙皇吼道,“用十万农奴的尸体填平黑龙江!”
“可是陛下,”财政大臣颤声说,“国库……已经空了。为了修铁路,我们已经预征了明后两年的税。如果再强征农奴,恐怕……恐怕全国都会暴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忽然传来钟声——不是克里姆林宫的钟,是远处工人区的警钟。紧接着,喊杀声、爆炸声隐隐传来。
一个禁卫军官连滚爬进大殿:“陛下!工人区暴动!他们炸毁了军械库,抢走了火枪!”
沙皇脸色煞白:“有多少人?”
“至少……至少五千!而且他们沿着铁路线,向其他城市传递消息,号召全俄国的农奴和工人起来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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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彻底乱了。贵族们惊慌失措,有人提议调前线军队回来镇压,有人建议向明军求和以换取援助,还有人悄悄往门口挪动,准备逃跑。
沙皇跌坐在宝座上,看着眼前这群平日趾高气扬、此刻却丑态百出的贵族,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
这就是他统治的俄罗斯。表面强大,内里腐朽。
这时,一个侍从捧着一个水晶球匆匆进来——那是大明“援助”的环境监测仪简化版,原本放在沙皇书房当摆设。
此刻,水晶球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球体表面浮现出一行俄文:
“警告:俄罗斯文明道德指数已降至临界点。距离第一阶段纠正措施启动:15天。建议:立即启动社会改革,否则将面临技术全面失效及未知干预。”
“未知干预”四个字,让沙皇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那些古老的传说——某些过于堕落的文明,会被“天火”净化。
“陛下!”戈利岑公爵跪倒在地,“求您为俄罗斯的未来着想!签订和约吧!只要保留皇位,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其他贵族也纷纷跪下:“陛下三思啊!”
沙皇闭上眼。许久,他嘶哑地说:
“传信给戈洛文……让他全权谈判。”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又十天后,黑龙江畔
戈洛文和周世显再次会晤,这次是在南岸明军大营的暖帐里。协议已经基本敲定,只剩最后几个细节。
“沙皇同意签署《文明公约》,三年内逐步废除农奴制,五年内将军事预算降至国库三成以下。”戈洛文的声音疲惫,“作为交换,大明需提供全套民生技术援助,并……担保沙皇家族的人身安全及基本特权。”
周世显点头:“可以。但监督权归地球文明理事会,大明不单独担保。”
“还有,”戈洛文压低声音,“那些暴动的农奴……大明能否出面调停?沙皇承诺特赦,但需要有人能说服他们放下武器。”
朱和堉在一旁开口:“我们会派使者,但不是去‘说服’,是去‘倾听’。如果农奴的要求合理——比如土地、自由、受教育权——大明会帮助他们争取。这也是公约的精神:科技必须惠及所有人,而非只服务旧统治者。”
戈洛文沉默片刻,苦笑:“你们这是要彻底改变俄罗斯。”
“是俄罗斯人民自己改变自己。”黄宗炎说,“我们只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协议签署的那一刻,帐篷外忽然响起欢呼声。众人出去一看,原来是明军士兵和俄国工兵——这些底层军人在冰上相处多日,早已没了最初的敌意。此刻他们围着篝火,交换着食物和酒,用生硬的汉语和俄语加上手势交谈。
戈洛文看着这场景,忽然感慨:“也许你们是对的。比起战争,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
周世显递给他一杯热茶:“总督阁下,从今天起,您不再是‘征服者’,而是‘建设者’。这更需要勇气。”
江面上,夕阳西下,将冰河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第一列满载粮食和药品的列车正从南岸驶来——那不是军列,是援助物资。按照协议,这些物资将通过俄国铁路,分发到西伯利亚的各个定居点。
铁轨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纽带,连接起两个曾经敌对的文明。
也连接起,一个艰难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当夜,北京,乾清宫
朱慈烺收到了边境的捷报。但他没有庆功,而是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地图上,代表俄国的红色区域正在缓慢变浅——道德指数开始回升。奥斯曼区域的黄色也在变淡。但新大陆,西班牙殖民地的区域,却越来越深,几乎变成黑红。
“陛下。”沈渊不知何时进来,手中拿着最新的监测报告,“南美的情况……恶化了。”
“讲。”
“西班牙总督为了镇压殖民地起义,大规模使用了我们‘援助’的工程爆破药,甚至……用上了启蒙之种农业技术改良的‘杀虫剂’,制成毒气。”沈渊声音发颤,“监测系统显示,该区域道德指数已突破最低阈值。更可怕的是,西班牙人似乎发现了启蒙之种的监测机制,正在尝试用‘屏蔽场’隔绝信号。”
朱慈烺转身:“屏蔽场?第三纪元的技术?”
“不,是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用大量金属网覆盖区域,干扰电磁信号。虽然粗糙,但确实影响了监测精度。”沈渊顿了顿,“陛下,归墟城的守护者传来紧急消息:如果某个文明区域连续屏蔽监测超过三十天,系统将判定其‘拒绝纠正’,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干预。”
“什么级别?”
沈渊沉默良久,才艰难地说:“父亲留下的资料暗示,第三纪元在太阳系轨道部署了‘文明修正装置’。当某个文明走向不可逆的毁灭之路,且拒绝纠正时,装置会启动‘局部重置’——不是毁灭,是……强制退回前工业时代。”
朱慈烺瞳孔骤缩:“退回前工业时代?那意味着……”
“蒸汽机失灵,铁路瘫痪,电力消失,所有基于启蒙之种的技术都会失效。”沈渊低声道,“那个区域会一夜之间退回三百年前。虽然人能活下来,但文明进程将中断,而且……永不能再接触第三纪元的知识。”
乾清宫里,烛火摇曳。
许久,朱慈烺轻声说:“所以,我们必须在三十天内,阻止西班牙人。”
“可是陛下,新大陆远在万里之外,我们的舰队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而且……那是西班牙的内政,我们无权干涉。”
“那就创造‘权’。”少年皇帝眼中闪过决绝的光,“传旨:以地球文明理事会主席国名义,发布《全球文明保护令》。宣布任何试图屏蔽启蒙之种监测、大规模滥用技术危害人类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反文明罪’,理事会成员国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制止。”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等于宣告大明要当世界警察!其他国家会反对的!”
“那就让他们反对。”朱慈烺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星空,“先生,你说过,我们从第三纪元继承的不只是技术,更是责任。如果今天我们坐视某个文明区域走向毁灭,明天就可能轮到我们自己。”
他转身,玻璃义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大明牵头建立理事会,不是为了当霸主,是为了守护第四纪元文明能延续下去。这份责任,朕不会逃避。”
十天后,大西洋,赤道附近
一支由三艘蒸汽铁甲舰、五艘补给船组成的大明特遣舰队,正全速驶向新大陆。旗舰“洪武号”的舰桥上,郑成功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
“将军,距离巴拿马还有八天航程。”大副报告,“但刚收到西班牙驻巴拿马总督的警告:任何未经许可进入西班牙领海的外国军舰,都将被视为宣战。”
郑成功冷笑:“那你就回信:我们不是来宣战的,是来执行地球文明理事会第001号决议——制止反文明罪行。”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秘鲁海岸的一个点:“情报显示,西班牙人最大的屏蔽场建在这里,波托西银矿附近。那里有十万印第安劳工,被强迫在屏蔽场里工作,防止他们接触外界信息。”
“我们要强攻吗?”大副问。
“不。”郑成功摇头,“陛下有旨:这仗不能打成军事冲突,要打成……解放。”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令:“抵达后,舰队不进入领海,只在公海游弋。然后,派小艇载着‘启蒙之种接收器’靠近海岸——那是一种能穿透屏蔽场发送信息的装置,会把波托西矿场的真相、启蒙之种的知识、以及理事会的决议,直接传递到每个劳工脑海里。”
“可那些劳工不识字……”
“声音和图像,不需要识字。”郑成功望向远方的海平线,“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本该拥有怎样的生活时,他就再也无法忍受奴役。”
舰艏劈开海浪,白色航迹在深蓝的海面上延伸。
而在万里之外的归墟城,光宗皇帝的意识体正通过监测系统观察着这一切。
水晶般的大厅里,他的虚影轻声自语:
“慈烺,你做得比为父想象的更好。”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冰河已启明。
但暗流,仍在深海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