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新元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但北京城没有登高赏菊的闲情——从山海关到张家口的千里长城防线上,三万名武锐新军正紧急换装。他们卸下沉重的铁甲,换上薄珏用启蒙之种“材料科学”改良的“复合护甲”。这种护甲由三层构成:最外是陶瓷片,中间是蛛网状的合金纤维,内衬是吸能凝胶,总重量只有旧式铁甲的三分之一,却能抵御百步外射来的燧发枪弹。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新式火枪——枪管更长,口径更小,枪托处有一个发条装置。这是黄宗炎带队研发的“连珠铳”,通过发条驱动枪机,能实现五发连射,射程达到三百步。虽然装填依然繁琐,但已足够改变战场规则。
周世显站在居庸关城楼上,看着士兵们操练新武器,脸上却没有喜色。
“将军还在担心?”副将问。
“我在想……”周世显望着北方阴沉的地平线,“俄国人真的会来吗?三万新军,加上这些装备,守住长城绰绰有余。但沙皇不是傻子,他应该知道正面进攻占不到便宜。”
副将迟疑道:“探马来报,俄国主力确实在尼布楚集结,但……动向很奇怪。他们砍伐大量木材,不是造攻城器械,倒像是在……铺路?”
“铺路?”周世显皱眉。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而来,是格物院的信使。
“周将军!薄大人急件!”
周世显展开信,脸色骤变。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俄军或在修建‘窄轨铁路’,欲以蒸汽机车运兵。此技术源于启蒙之种‘基础工程学’模块,疑有泄密。速查。”
窄轨铁路。蒸汽机车。
周世显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沙皇的计划——用铁路将兵员和补给从西伯利亚快速运到前线,避开严寒和漫长的补给线。这招如果成功,俄国就能在长城以北集结十万大军,形成压倒性优势。
而更可怕的是,启蒙之种的技术……泄漏了。
同日,格物院地下三层,绝密会议室
气压低得让人窒息。朱慈烺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报告:一份是周世显关于俄军动向的急报,一份是薄珏的技术分析,还有一份……是沈渊整理的《启蒙之种信息泄露可能性评估》。
“所以,”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划过空气,“有人绕过了启蒙之种的道德监测系统,窃取了军事相关技术?”
薄珏艰难点头:“陛下,不是绕过,是……利用了规则漏洞。启蒙之种的‘基础工程学’模块里包含了铁路原理,这本是民用技术。但俄国工程师根据这些原理,自行推导出了适合严寒地带的窄轨铁路设计方案。从技术伦理上讲,这不算‘违规获取军事技术’。”
“但他们会用铁路运兵。”朱和堉沉声道,“父亲在归墟城时,守护者ai-07特别警告过:第三纪元最大的失误之一,就是低估了智慧生物的‘创造性恶用’——总有人能找到规则的漏洞,把造福民生的技术变成战争工具。”
黄宗炎补充:“而且不止铁路。我们从几个被捕的俄国间谍身上搜出笔记,他们记录了京南铁路的坡度设计、桥梁承重公式,甚至……还有薄大人改良蒸汽机的热效率计算过程。虽然都是公开信息,但综合起来,足够他们复刻出大明的工业体系。”
沈渊叹了口气:“陛下,这就是‘知识一旦公开,就无法控制其用途’的悖论。我们想用民生技术吸引各国走上和平道路,但总有人只看到其中的军事价值。”
会议室里沉默良久。
朱慈烺忽然问:“启蒙之种的监测系统,对此有什么反应?”
薄珏调出一块水晶面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曲线图:“全球道德指数在过去一个月下降了03个百分点,主要扣分项是‘军事技术扩散’。但奇怪的是……系统没有发出警告,只是默默记录。”
“因为它判断这尚未触发‘纠正机制’的阈值。”朱和堉解释,“父亲留下的资料显示,第三纪元的监测系统非常谨慎——它允许文明在一定范围内犯错、试探、甚至倒退,因为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只有检测到‘文明整体有毁灭风险’时,才会强行干预。”
“所以现在,”朱慈烺总结,“考验的是我们自己。看我们是选择用更先进的技术碾压对手,还是……找到第三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从莫斯科到尼布楚,一条虚线正在延伸——那是根据情报推测的俄国铁路线。
“三个月。”朱慈烺指着虚线,“按他们的工程进度,最多三个月,这条铁路就能修到额尔古纳河。届时,俄国能在前线维持五万常备军,是我们防御力量的两倍。而且他们可以不断轮换,消耗我们的兵力。”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
“诸公,如果是你们,会怎么选?第一,立刻上马更先进的军事技术,在铁路修成前摧毁它;第二,赌俄国内部会先崩溃——毕竟强征民夫修铁路,农奴暴动会愈演愈烈;第三……”
他顿了顿:“帮他们把铁路修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这……这是资敌啊!”杨嗣昌急道。
“不。”朱慈烺摇头,“是改变战争的规则。”
他走回桌边,抽出一份格物院的报告:“薄大人,你们计算过,一条从莫斯科到北京的铁路,如果完全采用启蒙之种的最优设计,造价是多少?工期多久?”
薄珏快速心算:“如果用我们最新的‘速凝水泥’和‘预制钢轨’,每里造价可控制在五百两,总长八千里就是四百万两。工期……如果全力施工,两年可成。”
“那如果让俄国人用他们的笨办法呢?”
“他们用木质轨枕,手工锻造铁轨,每里造价至少一千五百两,总价超过一千二百万两。工期……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要五年。而且西伯利亚的永冻土季节融化时,路基会塌陷,后期维护费用是天文数字。”
朱慈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酷:
“所以,我们帮他们。派‘技术援助团’去俄国,免费提供速凝水泥配方、预制钢轨生产线、甚至帮他们培训工程师。条件只有一个——铁路必须按我们的标准修,而且要连接主要城市,不能只通军事要塞。”
沈渊第一个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用巨大的基建投资,拖垮俄国的财政?”
“不止。”朱和堉眼睛亮了,“铁路一旦连通城市,知识、信息、新思想就会沿着铁路线快速传播。现在俄国的农奴暴动还局限在乡村,如果铁路修到莫斯科、圣彼得堡……”
“星星之火,就能燎原。”黄宗炎接道。
周世显却皱眉:“可这太冒险了。万一俄国人学会了技术,反过来对付我们……”
“所以他们学不会。”朱慈烺平静地说,“派去的工程师只教应用,不教原理;提供的设备都是‘黑箱’——能用,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等他们依赖上这套体系时,我们随时可以切断技术支持和零部件供应。”
他望向北方,玻璃义眼里映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冻土:
“沙皇想用铁路运兵,朕就用铁路……运去变革的种子。”
一个月后,俄国,尼布楚
暴风雪席卷西伯利亚平原,但铁路工地上依然人声鼎沸。三万农奴在皮鞭和枪口下,用最原始的工具刨开冻土,铺设木质轨枕。进度慢得令人绝望——每天只能推进三里,而距离额尔古纳河还有八百里。
督工罗曼诺夫公爵裹着熊皮大氅,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脸色比天气更阴沉。他已经收到沙皇的第七封催促进度的信,信中威胁说如果年底前铁路不能通到边境,就削去他的爵位。
“公爵大人!”一个军官骑马奔来,“东面来了支车队,打着白旗,说是……大明来的技术援助团。”
罗曼诺夫一愣:“什么?”
车队很快抵达工地。二十辆四轮马车,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大明官服,外面罩着厚厚的貂裘。他跳下车,用流利的俄语说:
“在下大明工部郎中徐光启之孙,徐尔觉,奉陛下旨意,前来协助贵国铁路建设。”
罗曼诺夫警惕地打量着他:“协助?你们会这么好心?”
徐尔觉微笑:“我大明皇帝陛下认为,铁路乃文明之脉,不应只为战争服务。陛下愿无偿提供三项技术:第一,速凝水泥,浇筑后一日即可硬化,不受严寒影响;第二,预制钢轨生产线,可在现场直接生产标准轨件,效率是手工锻造的百倍;第三,蒸汽打桩机,能快速夯实冻土地基。”
他指向身后马车上的设备:“所有设备、技术、培训,全部免费。只有一个条件——铁路线路需经我方工程师勘定,确保连接主要聚居点,造福沿线百姓。”
罗曼诺夫心跳加速。他太清楚这些技术意味着什么——工期能缩短一半以上,造价能砍掉三分之二。但他也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需要请示沙皇陛下。”他谨慎地说。
“当然。”徐尔觉递上一封信,“这是我国陛下的亲笔信,请转交贵国沙皇。信中还有一份《铁路技术合作协议草案》,请贵国斟酌。”
当天下午,信鸽带着密信飞向莫斯科。
五天后,回信到了,只有沙皇潦草的一行字:
“接受援助,但严密监控明人。铁路必须优先满足军事需求。”
罗曼诺夫松了口气,立刻召见徐尔觉。
协议当天签署。第二天,大明工程师开始工作。
速凝水泥的效果震撼了所有俄国人——泥浆浇筑下去,第二天就坚硬如石,任凭风雪肆虐也不开裂。预制钢轨生产线更神奇:投入铁矿石和煤炭,几个时辰后就吐出标准长度的钢轨,表面光滑如镜,尺寸分毫不差。
进度骤然加快。原本需要五天的路段,现在一天就能完成。农奴们的工作也从繁重的挖掘,变成了相对轻松的组装——虽然依然艰苦,但至少不会每天都有人累死或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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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尔觉没有闲着。他带着几个助手,沿着铁路线走访沿线村庄,记录风土人情,偶尔还会给生病的农奴分发药品——那是大明医学院根据启蒙之种技术研制的基础抗生素,对肺炎、伤寒等常见病有奇效。
更微妙的是,他在每个工地都设立了“识字班”。名义上是教农奴认识施工图纸上的符号,实际上教的却是简单的读写算术。课本用的是顾炎武编写的《新编千字文》,里面除了常用字,还夹杂着“人人平等”“知识改变命运”这样的句子。
起初,俄国监工严加防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这些“识字农奴”工作效率反而更高,能看懂施工指令,能操作简单机械,也就不再阻拦——毕竟铁路进度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人注意到,每天晚上收工后,识字班的“学生”们会聚在一起,低声传阅一些手抄的小册子。册子没有封面,内容五花八门:有介绍大明地热暖房如何让百姓过冬的,有讲述江南新式学堂如何免费教穷人孩子读书的,甚至……有简化版的启蒙之种“人权宣言”。
星星之火,在冻土下悄然孕育。
又一个月,北京,文华殿
朱慈烺正在审阅徐尔觉发回的第一份详细报告。报告中除了工程进度,还附了一份“社会观察笔记”,记录了俄国农村的悲惨现状、农奴对知识的渴望,以及……几次小规模暴动的萌芽。
“陛下,”沈渊站在一旁,“徐郎中的信里提到,农奴中开始流传一个词——‘涅瓦’。”
“涅瓦?”
“俄语‘希望’的意思。他们私下说,铁路修通后,要沿着铁路逃往东方,去一个‘没有老爷,人人能读书’的地方。”沈渊顿了顿,“这很危险,一旦被俄国当局发现,可能会引发大规模镇压。”
朱慈烺沉默片刻,问:“启蒙之种的监测系统,对俄国现状有什么新判断?”
薄珏调出数据:“俄国道德指数在过去两个月上升了05个百分点——主要是因为铁路建设提供了就业,识字率略有提高。支占比依然高达68,农奴死亡率虽然下降,但依然是大明的三十倍。综合评分……依然在‘危险区域’。”
“其他国家的反应呢?”
“荷兰、法国已经全面采用我们的民生技术,贫困率开始下降,道德指数稳定上升。英国还在摇摆——议会争论激烈,一部分议员主张全面合作,另一部分担心失去‘日不落帝国’的地位。奥斯曼帝国……”薄珏皱眉,“很奇怪,他们的苏丹接受了技术援助,但主要用于宫殿建设和军事改革,平民获益甚少。”
朱和堉补充:“归墟城的监测记录显示,第四纪元至今,已经有三个文明因为‘技术垄断导致社会撕裂’而被标记为‘高危’。如果奥斯曼继续这条路,可能会触发第一阶段警告。”
正说着,王承恩匆匆入内:“陛下!八百里加急!辽东军报!”
急报展开,内容让人心头一紧:
“九月廿三,俄国五万大军沿新建铁路抵额尔古纳河,建立前进基地。同日,奥斯曼帝国十万大军东进,已抵达高加索山脉北麓。两军似有会师迹象。蒙古科尔沁部、喀尔喀部宣布中立,但暗中向俄国提供向导和补给。”
杨嗣昌声音发颤:“东西夹击……这是要重现成吉思汗的战术,从草原直插中原腹地!”
周世显却盯着地图,忽然说:“不对。你们看俄军的部署——主力集结在额尔古纳河,那是黑龙江的支流。如果他们真想南下,应该直接渡河进攻瑷珲城。但现在他们按兵不动,反而在修建……码头?”
“码头?”朱慈烺快步走到地图前。
“对。探马回报,俄军在河岸修建了五座大型码头,能停泊干吨级船只。但他们没有船——西伯利亚的河流冬季封冻,根本无法行船。”周世显手指顺着黑龙江往下划,“除非……他们想等开春后,顺流直下,直扑……”
“吉林。然后从吉林南下,绕过长城防线,直取沈阳。”朱慈烺接道,“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在长城对峙,实际上想从东北平原切入。”
他转身,语速飞快:“传旨袁崇焕:辽东军分兵两路,一路加强山海关—锦州防线,另一路秘密北上,驻防吉林、黑龙江沿线。命登莱水师即刻北上,封锁黑龙江入海口,绝不能让俄国船只下海。”
“那奥斯曼军呢?”杨嗣昌问。
朱慈烺看向地图西侧,忽然笑了:“奥斯曼人……他们不会来的。”
“陛下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朕刚刚收到密报。”朱慈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奥斯曼帝国的小亚细亚行省,爆发了大规模起义。起义军用的武器……是我们‘援助’给奥斯曼修建宫殿的‘工程爆破药’。”
满殿愕然。
“技术一旦给了人民,就不会只按统治者的意愿使用。”少年皇帝轻声道,“沙皇用铁路运兵,农奴就用铁路传递反抗的讯息;苏丹用炸药修宫殿,百姓就用炸药炸开监狱的大门。这就是朕说的第三条路——让技术,成为人民解放自己的工具。”
他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战争已经开始。但不是在我们预想的战场上。”
同一时间,俄国,莫斯科郊外
第一场雪降临之前,从尼布楚出发的铁路,终于修到了贝加尔湖畔。这是里程碑式的进展——铁路跨过了西伯利亚最艰难的地段,接下来的平原地区,进度会更快。
沙皇阿列克谢亲自来到湖畔,参加通车仪式。他站在装饰华丽的观礼台上,看着第一列蒸汽机车喷着白烟缓缓驶入车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机车后面挂着二十节车厢,里面满载着粮食、弹药、还有三千名精锐的近卫军。按照计划,这些部队将在月底前抵达额尔古纳河前线。
“陛下,”罗曼诺夫公爵谄媚地说,“明人的技术确实好用。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我们就能把铁路修到北京城下!”
沙皇大笑:“到时候,朕要坐着火车,去紫禁城接受那个小皇帝的投降!”
欢呼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在观礼台远处的农奴人群中,一个裹着破旧头巾的老者,正用炭笔在小木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他是徐尔觉“识字班”的第一批学生,叫伊万,原本是个农奴,因为识字快被提拔为工头。
伊万记录的不是通车盛况,是那些细节:机车锅炉的型号、钢轨的接缝处理方式、信号系统的原理……这些知识,通过一个隐秘的网络,正传向铁路沿线的各个“识字班”。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当天夜里,伊万和几个工友潜入机车维修车间,在几节车厢的底盘上,用特制的酸液蚀刻了微小的标记——那是只有大明工程师能看懂的暗号,标示着这些车厢的载重、速度极限、以及……最脆弱的部位。
做完这一切,伊万回到简陋的工棚。他从草垫下翻出一本手抄小册子,借着月光阅读。册子的标题是《论自由》,作者署名“顾炎武”,从大明辗转传来,已经被翻得卷了边。
“知识不应被垄断,生命不应被轻贱……”伊万低声念着,粗糙的手指抚过字迹。
窗外,雪越下越大。
铁轨在雪中延伸,像黑色的血管,贯穿这片冰冻的大地。
而血管里流淌的,早已不止是沙皇的野心。
还有无数像伊万这样的人,在绝望中悄悄燃起的、微小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