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天津港外海冰封千里。
但就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冰原边缘,一道黑色的裂痕正在缓缓延伸——那是“北极星号”破冰船在试航。楔形船首如巨斧般劈开三尺厚的冰层,船体碾压而过时发出雷鸣般的碎裂声。冰屑如钻石般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朱慈烺站在港口的了望塔上,透过望远镜看着这震撼的一幕。虽然距离一里有余,仍能感受到脚下地面的微微震动。那只玻璃义眼在寒风中蒙上一层薄霜,但他没有擦拭,只是紧紧盯着那艘正在创造历史的船。
“陛下,船速比预期快了三成。”薄珏在一旁汇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记忆金属制造的传动系统运转良好,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齿轮组没有任何异常。朱和堉殿下改良的‘履带式冰面行走装置’也通过了测试——在船被彻底困住时,可以用履带继续前进五里。”
沈渊却眉头紧锁:“可补给怎么办?按照计算,从天津到北极磁极点,单程就需要两个月。这艘船最多只能携带三个月的物资,若遇险情延误……”
“所以需要补给点。”朱和堉展开一张巨大的北极地图——这是根据荷兰、英国、俄罗斯等多国航海图拼合而成,但仍有大片空白,“我们计划在‘新地岛’(今新地群岛)建立第一个补给站,这里已有俄国猎人的临时营地。然后继续北上,在‘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建立第二个。最后……”
他的手指停在北极点附近一个没有名字的标记上:“这里,北纬八十五度附近,有一处暖流形成的‘不冻海’。如果父亲笔记记载属实,这里应该有一座冰山环绕的天然港口,可以作为最终出发基地。”
“如果记载不实呢?”杨嗣昌沉声问。
“那我们最多只能走到北纬八十二度。”薄珏如实回答,“之后的海冰将厚达十丈以上,破冰船也无法通过。不过……”他顿了顿,“窥天仪的最新模拟显示,由于地磁漏斗效应,北极点的冰层正在变薄。这也许就是父亲说的‘门开之前兆’。”
了望塔上陷入沉默。寒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朱慈烺放下望远镜,转向众人:“探险队名单拟好了吗?”
薄珏呈上一份名册。朱慈烺翻开,第一页就是队长人选——周世显。
“周将军主动请缨。”薄珏解释道,“他说武锐新军中,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极寒作战——辽东的冬天他经历过,山西的鼠疫他挺过来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说,若他死在北极,陛下会记住他的牺牲,更坚定维新之路。若他能活着回来,就是大明第一个抵达北极的将军,将激励更多年轻人投身开拓事业。”
朱慈烺的手指在“周世显”三个字上停留许久。这位年轻将军只比他大十岁,却已经身经百战,伤痕累累。现在,又要走向比战场更凶险的未知之地。
名册继续往下翻。副队长:黄宗炎——这个选择让朱慈烺略感意外。
“黄伴读精通机械,能维修船上所有设备。而且他主动要求带上格物院学堂的教材,说要在北极建立第一个‘极地学堂’,教船员们识字、算术、乃至观测天象。”薄珏说,“臣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若探险队要在北极长期驻扎,需要的不只是战士,更是学者。”
再往后,是五十名精锐士卒、二十名工匠、十名医师、五名通译(包括会俄语、荷兰语、因纽特语的),甚至还有两名画师——负责记录沿途所见。
最后一项,让朱慈烺瞳孔微缩:“朱和堉……皇兄,你也要去?”
朱和堉深深一揖:“陛下,父亲留下的笔记,只有我能完全读懂。那些公式、那些术语、那些关于‘地心之门’的记载,都需要我亲自验证。而且……”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想亲眼看看,父亲四十年前看到过的东西。”
少年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准。但皇兄必须答应朕一件事——若遇险情,保全性命为先。朕可以再等十年,等下一支探险队,但不能失去你这位皇兄。”
“臣……遵旨。”
名册合上。朱慈烺望向冰原上那艘已经返航的破冰船,缓缓道:“传旨: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北极星号正式起航。届时,朕将亲临天津港,为勇士送行。”
“陛下!”杨嗣昌急道,“元宵节乃万民同乐之时,若大张旗鼓送行,恐引起朝野非议。国丧未过,先帝……”
“先帝会理解的。”朱慈烺打断他,“父皇一生困守紫禁城,最远只到过通州。但他临终前,手指着北极。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皇帝虽然走了,但大明的脚步不会停——会走向比历代先帝更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坚定:
“这,才是对先帝最好的告慰。”
三日后,南京,夫子庙
雪花罕见地飘落在秦淮河上,河面结了薄冰。但夫子庙的大成殿前,却聚集了上千名士子。他们身披白色孝服,手持经卷,在寒风中肃立。为首者正是张溥,他站在台阶最高处,面前摆着一座香炉,青烟袅袅。
“诸位!”张溥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朝廷刚下旨,要在元宵节为那劳民伤财的‘北极星号’举行起航大典!国丧期间,不守孝道,不恤民力,反倒要耗巨资去那蛮荒之地探什么‘地心之门’!此乃亡国之兆啊!”
台下群情激愤。有人高喊:“誓死扞卫圣道!”有人痛哭:“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但人群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年轻士子忽然走出队列,朗声道:“张先生此言差矣!学生刚从北京游学归来,亲眼所见:广济寺地热暖房收容孤老两千余人,无一冻死;格物院学堂里,农家子弟免费读书,学成后改良农具,让家乡多收三成粮食。这难道不是仁政?”
张溥怒目而视:“你是何人?”
“学生顾炎武,苏州府生员。”年轻人不卑不亢,“学生也曾以为维新乃奇技淫巧,但亲眼所见后,方知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维新让百姓不冻不饿,让孩童有书可读,这难道不是‘明明德’‘亲民’?”
“荒谬!”张溥厉声道,“圣人曰:‘君子不器’!尔等整日钻研机巧,已堕工匠之流,还有何面目自称士子?”
顾炎武却笑了:“张先生可曾读过《考工记》?可曾读过《天工开物》?《尚书》有云:‘正德、利用、厚生’,利用者,利器用也。若无利器,何以厚生?若无厚生,何以正德?”
他转身面向众士子:“诸君!我等读书,是为治国平天下。可若连百姓温饱都解决不了,空谈圣贤之道,岂非空中楼阁?学生以为,维新与圣学,本可并行不悖——以圣学正人心,以维新强国力。二者相辅相成,方为治国正道!”
这番话引起一片哗然。有人沉思,有人怒斥,也有人点头。
张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定是收了朝廷的好处!”
“学生没收一文钱。”顾炎武坦然道,“学生只是不想再看到万历四十六年太湖大旱时,那些饿死在路边的百姓;不想再看到天启年间,东林党一边喊着‘为民请命’,一边囤积居奇的丑态!”
他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伤疤:“这道疤,是天启七年,家父因反对阉党被下狱,学生去探监时被狱卒打的。学生恨过阉党,也恨过东林党的软弱。但今天,学生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靠党争、不靠清谈,而是靠实干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路!”
雪越下越大。顾炎武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诸君若不信,可随学生北上,亲眼看看广济寺暖房,看看京南铁路,看看天津船厂。若看过之后,仍觉得维新是亡国之兆,学生愿自逐出士林!”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人群中响起第一个声音:“我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有近百名年轻士子站到了顾炎武身后。
张溥看着这一幕,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台阶上,喃喃道:“疯了……都疯了……”
这时,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的是南京镇守太监韩赞周,他扫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顾炎武身上。
“奉旨!”韩赞周高声道,“陛下有旨:凡愿北上考察维新实绩者,朝廷提供路费食宿。考察归来后,可入‘国子监实学馆’深造,优异者授官。顾炎武——”
顾炎武躬身:“学生在。”
“陛下钦点你为‘维新考察团’领队,即日组织人员北上。”韩赞周下马,将一道明黄圣旨交到他手中,“陛下说,维新不怕人看,只怕人不看。让你带他们看个够。”
圣旨展开,上面是朱慈烺亲笔:“真理越辩越明,新政越查越清。朕在京城等你。”
顾炎武手捧圣旨,跪地谢恩时,热泪夺眶而出。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与泪水混在一起。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独眼的少年皇帝,正站在紫禁城的最高处,望向这里。
望向这个正在撕裂,也在重生的江南。
五日后,北京,乾清宫
朱慈烺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忽然慌张入内:“陛下!急报!山西、河南、山东三省……同时爆发民变!”
“什么?”朱慈烺霍然起身,“为何?”
“是为……为北极探险之事。”王承恩呈上三封八百里加急,“三省士绅煽动百姓,说朝廷耗费百万两白银造破冰船,却不肯拨钱赈济灾民。山西平阳府已有暴民冲击官仓,河南开封府……”
话未说完,又一封急报送到——这次是来自辽东。
“建奴内乱平息,豪格胜出,已自立为‘清国皇帝’,改元‘顺治’。”朱慈烺展开军报,脸色越来越沉,“豪格联合蒙古科尔沁部,集结八万骑兵,声称要‘清君侧,诛妖童’……南下之日,就在开春。”
短短一刻钟,四道警讯。
北极探险引发的朝野争议,终于演变成了全面危机。
沈渊、杨嗣昌、薄珏、朱和堉被紧急召入宫中。暖阁里气氛凝重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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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当务之急是暂停北极探险。”杨嗣昌声音发颤,“百万两白银若用于赈灾、备战,可解燃眉之急。若执意探险,恐天下大乱……”
“不能停。”朱慈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因三省民变、建奴南侵就停下脚步,那维新永远走不远。他们会知道,只要闹一闹,朝廷就会让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山西、河南、山东:“这三省民变,背后真是百姓吗?沈先生,你刚从山西回来,告诉朕,广济寺暖房模式推广后,山西百姓的反应。”
沈渊沉吟道:“百姓……是欢迎的。尤其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都说地热暖房救了命。但士绅确实不满——因为暖房用地多是征用的无主荒地,而这些地,原本被士绅视作‘隐田’,暗中占有收租。”
“所以所谓‘民变’,实则是士绅煽动。”朱慈烺冷笑,“他们不敢直接反对维新,就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传旨:命三省巡抚,即刻开仓放粮,设立‘暖粥棚’,凡参与暴动者,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但——”他话锋一转,“凡查出煽动暴乱的士绅,抄没家产,流放琼州。所抄财产,一半用于赈灾,一半……拨给北极探险。”
杨嗣昌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恐怕会激化矛盾……”
“矛盾从来就在,只是现在暴露了。”朱慈烺转身,“太师,你以为退让就能平息事端吗?不,他们会要得更多。今天要停探险,明天要废格物院,后天……就要朕退位了。”
他看向薄珏和朱和堉:“破冰船的建造,一刻不能停。但你们要加快速度——正月十五必须起航,这是死命令。”
两人躬身领命。
“至于建奴……”朱慈烺望向辽东方向,“豪格刚平定内乱,根基未稳,所谓八万骑兵,虚张声势罢了。传旨袁崇焕:辽东军全线戒备,但不主动出击。命登莱水师北上,袭扰建奴沿海。再派使者秘密接触蒙古各部——告诉他们,若愿与大明结盟,开放边市,茶、盐、铁器,要多少有多少。”
沈渊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分化建奴与蒙古?”
“豪格能赢多铎,靠的就是科尔沁部的支持。若科尔沁部动摇,建奴不战自乱。”朱慈烺走到窗边,望着纷飞的大雪,“但这需要时间。所以北极探险必须成功——若真能找到‘永恒能源’或地心文明的警示,大明就有了震慑四方的底气。”
他转过身,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重重危机:
“诸公,现在是维新最艰难的时刻。但越是艰难,越不能退。因为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窗外,夜幕降临。
紫禁城各处的电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古老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遥远的江南,顾炎武正带着百名士子登船北上。
在更远的天津,北极星号正在进行最后调试。
山雨欲来。
但有人,偏要在暴雨中启航。
十日后,正月十四,天津港
港口已被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武锐新军精锐尽出。但即便如此,仍有数万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警戒线外,踮脚张望。
他们来看的,是停泊在码头的那艘巨舰。
北极星号已经完全竣工。船体涂成玄黑色,只在船首用金漆绘着北斗七星图案。三根桅杆上悬挂的不是帆,而是巨大的探照灯——那是薄珏新研制的“电弧灯”,能在黑夜中照亮三里海面。烟囱里冒着淡淡白烟,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如巨兽呼吸。
码头上,探险队员正在做最后准备。周世显检查着每个队员的装备:加厚的棉袍、狼皮帽、防雪盲的墨镜、还有薄珏特制的“自热饭盒”——利用生石灰遇水发热的原理,能在极寒中吃上热食。
黄宗炎则带着工匠们调试科学仪器:六分仪、磁力计、温度计、气压计,还有一台小型差分机——虽然只有格物院那台的十分之一大小,但足以进行基本计算。
朱和堉站在船头,手里捧着光宗笔记的副本,轻声诵读:“‘极光最盛之时,磁针乱转,门户自现。’父亲,您说的‘门户’,究竟是什么……”
“皇兄。”朱慈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和堉转身,看见少年皇帝只带了几名侍卫,步行而来。没有仪仗,没有龙辇,只是一身素白常服,外罩黑色斗篷。
“陛下怎么来了?明日才是起航大典……”
“朕想提前看看。”朱慈烺走到船舷边,手抚冰冷的钢铁,“看看这艘船,也看看你们。”
他望向周世显:“周将军,此去凶险,你可有遗言要留?”
周世显咧嘴一笑:“陛下,臣若回不来,请将臣的抚恤金捐给格物院学堂,多建几间教室。臣若回来了……请陛下准臣去江南,在黄宗羲先生的新式学堂里,当个武学教头。臣觉得,读书人也不能光读圣贤书,得学点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朱慈烺笑了:“准。无论回不回来,朕都准。”
他又看向黄宗炎:“黄伴读,你兄长黄宗羲昨日来信,说他在江南说服了十七家书院开设实学课程。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江南开风气之先,一个要去极北探天地之秘。黄家,不愧为书香门第。”
黄宗炎眼眶微红:“陛下谬赞。学生只是……不想辜负这个时代。”
最后,朱慈烺看向朱和堉,却久久不语。许久,才轻声问:“皇兄,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明知此去九死一生,还要让你们去。”
朱和堉摇头:“陛下,不是您让我们去,是我们自己要去。父亲留下的谜题,需要有人解开;世界边缘的奥秘,需要有人探寻。这,或许就是朱家子孙的宿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与朱慈烺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中间刻的是“洛”字。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朱和堉将玉佩递给朱慈烺,“若我回不来,请陛下将它与我合葬。若我能回来……我想把它,挂在‘门’的那一边。”
朱慈烺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玉石,却仿佛有千斤重。
“朕答应你。”他说,“但皇兄也要答应朕——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哪怕看不到‘门’,哪怕找不到答案,也要回来。因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黑色的船体上,很快融化。
远处传来钟声,亥时了。
朱慈烺最后看了一眼这艘即将远航的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
“明日,朕会在这里,看着你们起航。”
“等你们回来时,朕还会在这里,迎接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世显挺直腰板,行军礼。
黄宗炎深深一躬。
朱和堉举起右手,掌心向内,贴在胸前——这是光宗笔记中记载的古老礼仪,意为“以心为誓”。
雪越下越大。
但北极星号上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子时,格物院地下实验室
薄珏还在做最后的数据核对。忽然,窥天仪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嗡鸣。
他快步走过去,看见水晶中央,那些流动的光芒正在加速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行字:
“地磁漏斗加速,临界点提前。门户开启之期……维新二年三月初三。”
薄珏脸色骤变。维新二年三月初三——那是一个月后!
而探险队要抵达北极点,至少需要两个月。
来不及了。
他冲出实验室,直奔皇宫。雪夜中,他的身影踉踉跄跄,几次摔倒又爬起。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朱慈烺正在批阅奏折——关于三省民变的处置方案、关于辽东的布防计划、关于江南士子北上的接待事宜……
“陛下!”薄珏冲进殿内,甚至忘了行礼,“窥天仪有新预测——门户开启之期,提前到三月初三!”
朱慈烺手中的笔停了。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现在通知探险队……还来得及吗?”他问。
薄珏摇头:“他们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北极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更快的船。”薄珏的声音在颤抖,“或者……除非‘门户’的开启,不是瞬间的,而是持续的。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门户裂隙’的概念——在地磁达到临界点后,会先出现不稳定的‘裂隙’,持续数日甚至数月,然后才是完全开启。”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夜的北京城,万家灯火。
“所以,他们还有机会。”
“但也是巨大的危险。”薄珏低声道,“‘裂隙’期磁场极不稳定,可能导致仪器失灵、人员失常。金鳞会那支疯掉的探险队,很可能就是遇到了‘裂隙’。”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朱慈烺转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那就告诉他们。把所有风险,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
“陛下……”
“维新,不是朕一个人的事。”少年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是所有相信这条路的人,共同的选择。他们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决定是否继续。”
他走回书案,提笔疾书。不是圣旨,是一封亲笔信。
信很短:
“致北极星号全体勇士:
刚获知,‘门户’或于一月后开启。然此期间磁场极乱,险象环生。朕无法替尔等抉择,唯有一言相告:无论去留,皆为大英豪;无论成败,皆为大英雄。
若选择继续,朕在北京等你们归来。
若选择返航,朕在港口迎你们回家。
大明皇帝 朱慈烺 亲笔”
写完,他盖上玉玺,交给薄珏:
“用最快的信鸽,送出去。”
薄珏接过信,手在颤抖:“陛下,这信……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命运从来不是被决定的。”朱慈烺望向北方,“是被选择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而在遥远的天津港,北极星号上,周世显正站在舰桥,望着漆黑的海面。
他怀里揣着一封家书——是写给他那从未谋面的儿子的。他去年成亲,妻子刚有身孕。出发前,他给孩子取了名字:若生男孩,叫周北辰;若生女孩,叫周望舒。
北辰,北极星。
望舒,月亮。
无论男女,都指向天空。
指向,这片他们即将征服的冰雪世界。
他不知道,一只信鸽正穿越风雪,朝着这里飞来。
带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消息。
也带着,一个皇帝对勇士的全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