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寺的废墟上,工部的工匠们正在清理残骸。但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地宫入口涌出的那股暖流吸引——即便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站在洞口仍能感到明显的热意。
“薄大人,这下面……”工部主事李国桢擦着额头的汗——不是累的,是热的,“简直是另一个天地!”
薄珏已经在地宫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蹲在窥天仪旁,手里拿着朱和堉从欧罗巴带回的“温度计”——那是一根细长的玻璃管,里面灌着染色的酒精,此刻液柱正指着“二十二度”。
“二十二度……”薄珏喃喃道,“外面零下二十二,这里零上二十二。四十四度的温差,而且这不是来自燃烧,是地底自身的热量。”
他起身,走到地宫深处。那里的石壁上有一个天然的裂隙,约三尺宽,热风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薄珏将温度计伸进裂隙,片刻后取出——液柱直接顶到了顶端,超过了五十度刻线。
“不是温泉那么简单。”朱和堉也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枚铜钱,用细线吊着,悬在裂隙上方。铜钱开始缓缓旋转,“有气流,而且带着……硫磺的味道。”
他蹲下身,从随身皮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黄铜仪器——那是他在巴黎时,一位叫“帕斯卡”的学者发明的“气压计”。仪器上的指针在轻微晃动。
“气压在变化。”朱和堉神情严肃,“这裂隙下面,恐怕不是普通的泉水。”
正说着,地宫入口处传来脚步声。朱慈烺带着沈渊走下阶梯,身后跟着几名侍卫。
“如何?”少年皇帝问,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薄珏躬身汇报:“陛下,初步探查,此地确有地热泉眼,且温度极高。臣已命人向下探了三丈,仍是热岩,未见水源。但最奇特的是……”他指向窥天仪,“这台机器,似乎在运转。”
朱慈烺走近窥天仪。那枚巨大的水晶仍在发光,而三层铜环中,最内层的那环正在极其缓慢地转动——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它在动?”沈渊惊讶。
“是,但非常缓慢。”朱和堉解释道,“父亲在笔记中提过,窥天仪的核心是一组‘永恒齿轮’,利用地热的微小温差驱动,可以运转数百年而不停。它记录的不是实时的天象,而是……长期的趋势。”
他走到机器侧面,打开一个隐蔽的铜盖。里面是一卷极薄的铜箔,上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密密麻麻的曲线。
“这是温度记录。”朱和堉抽出一截铜箔,在火把下细看,“看这里——万历四十八年,温度骤降;天启六年,再次下降;崇祯十三年,降到最低点。然后……”他的手指停在最近的一段,“崇祯二十五年冬,温度开始……回升?”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铜箔上的曲线确实在最近的一段,呈现出一个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上升趋势。
“这不可能。”薄珏摇头,“今年是三百年来最冷的冬天,温度怎么可能回升?”
朱和堉却若有所思:“除非……除非地热活动在增强。父亲曾提出过一个猜想:小冰河期或许不仅是太阳活动减弱导致的,也可能是地球自身的地热活动周期性变化。当地核热量输出减少时,地表变冷;但当热量输出增加时……”
“就会从地底暖起来。”朱慈烺接道。
他走到那个冒着热风的裂隙前,伸手感受那股暖流。确实,这热量不是来自燃烧,而是从大地深处涌出,带着原始而磅礴的力量。
“如果……”朱慈烺忽然转身,“如果我们能把这些地热引上来,是不是就能让更多的百姓取暖?”
沈渊眼睛一亮:“陛下是说……用地热代替煤炭?”
“不是代替,是补充。”朱慈烺快速思考,“煤炭要挖,要运,要烧,会产生烟尘。但地热就在脚下,取之不尽。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这样的地热泉眼,在泉眼上建‘暖房’,让百姓集中居住……”
“那就不必每家每户烧煤,省下大量煤炭用于工业。”薄珏激动起来,“而且地热稳定,不受天气影响!”
朱和堉却皱眉:“理论可行,但实际操作极难。地热往往伴随有毒气体、不稳定地质,在欧罗巴,只有意大利的个别地区能利用温泉取暖。要大规模开发……”
“那就从小的开始。”朱慈烺果断道,“薄珏,你带人勘探北京周边,寻找类似的地热异常点。朱皇兄,你根据光宗笔记,制定地热开发的安全规范。沈先生,你算一笔账——如果建一百处‘地热暖房’,每处容纳五百人,需要多少银子?多久能建成?”
“陛下。”杨嗣昌的声音从阶梯上传来。老首辅颤巍巍走下来,脸色凝重,“老臣有要事禀报。”
“太师请讲。”
杨嗣昌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江南八百里加急——南京国子监祭酒钱谦益,联合东林旧党十七人,上书弹劾……弹劾陛下。”
暖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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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朕什么?”朱慈烺平静地问。
“弹劾陛下‘擅改祖制、废黜科举、宠信奇技、不修仁德’。还说……还说广济寺大火,是天降警示,陛下若再不悔改,必遭天谴。”杨嗣昌的声音越来越低,“奏疏已传遍江南,舆情汹汹。应天府报,已有士子聚集孔庙,哭诉‘斯文扫地’。”
沈渊脸色铁青:“钱谦益……他不是致仕多年了吗?”
“东林党虽在朝堂失势,但在江南士林的影响力仍在。”杨嗣昌苦笑,“陛下推行新政,触动的是整个士绅阶层的根本利益。他们不敢直接反对陛下,便抬出‘天象示警’的由头。”
朱慈烺没有说话。他走到窥天仪前,看着那缓缓转动的铜环,看着水晶中流动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好啊。”少年皇帝说,“他们要看天象,朕就让他们看个够。”
三日后,文华殿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殿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寒冬更冷。
钱谦益的弹劾奏疏摊开在御案上,朱笔批注鲜红刺眼:“已阅,留中不发。”这是皇帝最温和的回应——不驳回,不采纳,只是搁置。
但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陛下!”礼部尚书徐骥率先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激动,“钱牧斋虽言辞过激,然其心可鉴!自维新以来,科举改制、学堂遍地、工匠授官,士林惶惶,不知所以。今广济寺大火,天象示警,陛下当三省己身,缓行新政,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话音未落,工部右侍郎宋应星出列反驳:“徐尚书此言差矣!广济寺之火,乃地磁剧变所致,薄大人已有明证。且陛下为救百姓,亲赴火场,何来‘不修仁德’?至于科举改制——臣请问,若无格物院学子改良农具,北方大旱时何以多收三成粮食?若无海权司工匠造蒸汽船,南洋商路何以畅通?”
“奇技淫巧!”徐骥怒道,“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尔等终日钻研机巧之术,可曾读过半句《论语》?”
“读《论语》能让百姓不饿肚子吗?”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站在御阶旁的太子伴读——黄宗炎,黄宗羲之弟,格物院机械科最年轻的学生,年仅十六岁。
按礼制,伴读不得在朝会发言。但朱慈烺抬手,示意他继续说。
黄宗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臣黄宗炎,父早亡,家贫。若非格物院学堂免学费、供膳食,臣此刻应在田里刨食,或在店铺当学徒,绝无可能站在这里说话。臣在格物院学机械,造出的水力纺车,让苏州三家织坊多养活了二百户人家。臣想问徐尚书:这二百户人家的温饱,算不算‘明明德’?算不算‘亲民’?”
徐骥一时语塞。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有本奏。”
众人看去,竟是卧病多年、极少上朝的魏忠贤——不,现在该叫他魏公公。崇祯十三年,朱由检借读心术控制魏忠贤后,此人便淡出朝堂,只挂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虚衔养老。今日竟也来了。
魏忠贤颤巍巍走出,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御座跪下:“老奴斗胆,为陛下献一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此乃天启年间,东林党与江南盐商往来密信的抄本。”魏忠贤的声音沙哑,“其中记载,万历四十六年,太湖流域大旱,颗粒无收。东林诸公联名上疏,请求朝廷赈灾。但与此同时,他们在江南的粮仓里,囤积了二百万石粮食,等着粮价涨到十倍时再出售。”
殿内一片哗然。
“你……你血口喷人!”徐骥怒指魏忠贤。
魏忠贤不理会,继续道:“天启二年,陕西流寇初起。东林党把持的兵部,克扣边军粮饷,转而将银子借给山西商人放高利贷。天启五年,老奴查办此事,却被诬为‘迫害忠良’。陛下若不信,可查内库档案,编号‘乙字七十三箱’,内有当时查抄的账册原件。”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复杂的光:“老奴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有一句话,憋了许多年,今日不得不说——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做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买卖。陛下推行维新,触动的是这些人的钱袋子,他们当然要跳出来,搬出祖宗礼法、圣贤之道来压您。”
魏忠贤重重叩首:“老奴将死之人,言尽于此。这些证据,陛下可自行查验。”
说完,他竟直接起身,蹒跚着走出大殿,留下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朱慈烺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知道魏忠贤说的是真的——当年父皇借读心术掌控此人时,就从他心里挖出了无数秘密。这些证据一直压着,是父皇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牌。
“徐尚书。”朱慈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魏公公所言,朕会查证。若属实,东林旧党当年所为,与‘明明德’‘亲民’可有一丝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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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骥脸色惨白,跪倒在地:“陛下,那……那都是陈年旧事……”
“陈年旧事,就可以抹去吗?”朱慈烺站起身,“那些饿死的百姓,那些冻死的士卒,那些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的农人,他们会因为这是‘陈年旧事’,就活过来吗?”
他走下御阶,走到大殿中央。九岁的身量还未长成,但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想:这个九岁的孩子,懂什么治国?这个独眼的皇帝,凭什么改祖制?”朱慈烺环视群臣,“那朕今天就告诉你们——朕不懂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朕懂一个道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该让天下人吃饱穿暖,该让孩童有书读,该让老人有所养。做不到这些,背再多圣贤书,也是枉然!”
他走到黄宗炎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黄伴读,你造的水力纺车,救了二百户人家。朕觉得,这比某些人读一辈子书,却只想着怎么把别人的粮食变成自己的银子,要强得多。”
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人:
“即日起,设立‘地热司’,隶属工部,专司勘探、开发地热资源。薄珏任首任司正。”
“另,朕决定在广济寺原址,建‘大明第一地热暖房’。所有在京孤寡老人、无家可归者、伤残士卒,皆可入住。所需经费,从朕的内帑出。”
“至于科举——”他顿了顿,“改制不变,但增设‘经史特科’,专为那些精于经学、史学的士子开辟晋升之途。实学科与经史科,并行不悖,各取所长。”
说完,他看向徐骥:“徐尚书,你可还有话说?”
徐骥伏地,老泪纵横:“老臣……老臣糊涂!请陛下治罪!”
朱慈烺扶起他:“徐尚书年事已高,且回府休养吧。礼部尚书一职,暂由沈渊兼领。”
他又看向其他大臣:“诸公若对新政有疑,可上疏直言。但若再有人以‘天象示警’为名,行阻挠维新之实,朕绝不轻饶。退朝。”
少年皇帝转身,走回御座。
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些或震惊、或沉思、或羞愧的脸上。
一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深水之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退朝后,养心殿
朱慈烺刚坐下,王承恩便急匆匆进来:“陛下!通州急报——骆养性大人截获了那批‘货’!”
“是什么?”
“是硝化棉配方,但……是假的。”王承恩压低声音,“真的配方,已经被陈子龙用信鸽送出去了。信鸽飞往的方向是……天津港。”
沈渊脸色一变:“天津港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他们每三日有一班船往长崎!”
“追!”朱慈烺立刻道,“命天津水师即刻封锁港口,所有出港船只一律检查!”
“已经晚了。”王承恩苦笑,“那班船昨日午时已离港。不过,骆大人在陈子龙家中搜出了这个——”
他呈上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从天津到长崎的航线,但航线旁用朱笔批注:“改道琉球,三日后子时,于‘鬼屿’交接。”
“鬼屿?”朱慈烺皱眉。
“是琉球海域的一座荒岛,暗礁密布,常年浓雾,船只难近。”沈渊解释道,“看来陈子龙留了一手——他怕荷兰人拿到配方后翻脸,所以约定在第三方地点交接。只要我们能在三日内赶到鬼屿……”
朱慈烺看向地图。从天津到琉球,蒸汽船全速需要四日。来不及了。
除非……
“传郑成功。”他说,“命他的舰队,从马六甲全速北上,拦截那艘荷兰船。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配方。”
“可郑将军的舰队还在南洋……”
“那就让他拼尽全力。”朱慈烺的声音冰冷,“硝化棉配方若落到荷兰人手里,他们转手就会卖给倭寇、卖给西班牙人、卖给所有觊觎大明的海上豺狼。到那时,大明水师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
玻璃义眼里,映着沉重的乌云。
海上的风暴,要来了。
与此同时,天津港外五十里,海面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船“郁金香号”正在全速向东航行。德伦站在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有了这个,公司就能造出和大明一样厉害的火药。”他对大副说,“到时候,爪哇、马六甲、甚至印度,那些不听话的土王,都得跪下来求我们。”
大副却忧心忡忡:“船长,我们改了航线,不去长崎去琉球,公司那边……”
“公司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冷笑,“陈子龙那老狐狸,怕我们拿到配方不付钱,约在鬼屿交接。也好,那里荒无人烟,交接完……就让他的信使永远闭嘴。”
正说着,了望手忽然高喊:“右舷!有船!是……是大明的铁甲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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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郑成功的舰队!”大副声音发颤,“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马六甲到这里至少要半个月……”
“全速前进!”嘶声下令,“甩掉他们!”
但已经晚了。大明铁甲舰的速度远超风帆船,距离在迅速拉近。甚至能看清为首那艘战舰舰首的铜炮,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准备战斗!”他拔出佩剑。
然而,大明舰队并没有开炮。为首的战舰打出旗语:“停船受检,违者击沉。”
“船长,怎么办?”大副问。
“他们想要配方?”他狞笑,“我给他们!”
他将油纸包扔进铁桶,倒入硫酸。刺鼻的白烟冒起,纸包迅速腐蚀、碳化。短短十几息,便化为一滩黑色的浆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甲板,对大明舰队打出旗语:“愿意停船。”
“郁金香号”缓缓降下船帆。
一刻钟后,郑成功带着一队水兵登船。板,最后目光落在范·德伦手中的铁桶上。
“配方呢?”
郑成功看着桶里那滩黑乎乎的东西,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水兵已经冲进船舱搜查,但一无所获。
“你毁了它。”郑成功的声音很冷。
“意外而已。”摊手,“郑将军,您没有证据证明我携带违禁品。按照《马六甲条约》,您无权扣押荷兰商船。现在,请您离开。”
郑成功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范船长,你知不知道,陈子龙在给你的密信里,还说了什么?”
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陈子龙被捕前,用信鸽发给荷兰人的最后一封信的抄本。上面除了交接信息,还有一行小字:
“配方有三处关键数据,余已修改。若荷兰人诚心交易,当于交接时告知正确数值。若强夺,得之无用。”
“你烧掉的,是假配方。”郑成功轻声道,“真配方还在陈子龙手里。而他,现在在诏狱。”
他转身,对水兵下令:“扣押所有荷兰船员,查封船只,押回天津港。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
“范船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在牢里待到死;第二,跟我们合作,把你们在东印度公司的同伙,一个一个挖出来。”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当夜,养心殿
郑成功的急报送到时,朱慈烺正在看薄珏送来的地热勘探报告。
“好!”少年皇帝一拍桌子,“配方没丢!陈子龙这老狐狸,倒还留了一手。”
沈渊也松了口气:“如此一来,荷兰人的图谋落空。只是……陈子龙在狱中始终不开口,真配方到底在哪,还是未知数。”
“他会开口的。”朱慈烺淡淡道,“骆养性不是从他家里搜出了他儿子的画像吗?六岁的孩子,天真烂漫。让人把画像挂在陈子龙牢房对面,每天让他看,但就是不让他见孩子。再告诉他,如果他配合,他儿子将来可以进格物院学堂,过正常人的生活。如果他不配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沈渊心中微凛。九岁的皇帝,已经懂得如何攻心。这不知是好是坏。
“陛下。”王承恩又进来,这次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这是……这是先帝留给您的。”
朱慈烺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和他给沈渊的那枚一模一样,龙纹环绕,中间刻着一个“检”字。玉佩下压着一封信。
信是朱由检的笔迹,很潦草,显然是病重时勉强写就:
“慈烺吾儿:见此信时,朕应已不在。维新之路,艰难险阻,朕未能陪你走完,憾甚。然朕信你,能做得比朕好。这枚玉佩,是太祖所赐,历代皇帝相传。今日传你,非传皇位,是传一份责任——让天下人过得好一点的责任。
另,朕有一事,瞒了你许久。你右眼之疾,非天花所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太医说,此症会随年岁加重,终至双目失明。朕遍寻名医,得一方,名曰‘金针拨障’,可延缓病情。然此术凶险,十不存一。朕犹豫再三,未敢用。今将方子附于信后,用与不用,汝自决之。
最后,朕要说:做皇帝很苦,但也很值得。因为你能看见,这个国家在你的手中,一点一点变好。这就够了。
父 朱由检 绝笔”
朱慈烺握着信,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轻声说:“王公公,你先出去。”
王承恩退下。沈渊也要走,朱慈烺却叫住他:“先生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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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信递给沈渊。
沈渊看完,眼眶红了:“陛下……”
“父皇总是这样。”朱慈烺笑了笑,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疲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不住了,才留一封信。先生,你说……朕会瞎吗?”
沈渊不知如何回答。
“瞎了也无妨。”朱慈烺却自己说了下去,“薄珏能做玻璃义眼,就能做更好的。就算真看不见了,朕还有耳朵,能听百姓的声音;还有手,能批奏章;还有心,能记住这个国家该往哪里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先生,你知道吗?有时候朕觉得,这只瞎了的眼睛,反而让朕看得更清楚。”少年皇帝的声音很轻,“因为用一只眼睛看世界,你会更专注——只盯着最重要的东西,只做最该做的事。”
沈渊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圣明谈不上。”朱慈烺转身,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只是……不想辜负。”
不想辜负父皇的托付,不想辜负百姓的期望,不想辜负这个艰难但充满希望的时代。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还未完全清理的广济寺废墟上,落在北京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
寒冷依然刺骨,但地底深处,那股温暖的脉搏,正在越来越强。
朱慈烺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滴水珠。
像泪,又不是泪。
“传旨。”他说,“明日,朕要亲自去广济寺,督建地热暖房。”
“陛下,天寒地冻……”
“正因天寒地冻,才更要去。”朱慈烺望向南方,那里是江南的方向,也是大海的方向,“要让所有人看见——这个国家,这个皇帝,没有在寒冷面前低头。”
“我们,正从地底,掘出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