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乾清宫西暖阁。
这里本不是议事的地方,但今日不同。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摆着一张长达三丈的红木长桌。桌旁坐着的人,构成了大明维新十三年来最奇特的一幅图景:
一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工部尚书徐光启(已致仕,今日特诏入宫);裹着厚棉袍、手指还沾着墨迹的薄珏;风尘仆仆刚从山西赶回的李言闻;从蓬莱归来、面容黝黑的王徵;还有——穿着欧罗巴式深蓝呢绒外套,金发妻子静立身后的朱和堉。
以及坐在主位的朱慈烺。九岁的皇帝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素色棉袍,右眼的玻璃义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左手边是沈渊,右手边是杨嗣昌。
“人都齐了。”朱慈烺开口,声音平静,“今日不是朝会,不论君臣之礼。在座诸位,是大明最懂天、地、人、器的智者。朕召诸位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手指轻叩桌面:“如何让三千万大明子民,活过这场寒冬。”
暖阁里寂静无声。窗外,北风呼啸,即使宫中已烧起地龙,寒意仍从窗缝丝丝渗入。
薄珏最先开口,他摊开一卷图纸:“陛下,这是臣根据光宗陛下笔记中‘温室’概念设计的‘暖房’图纸。用玻璃作顶,双层中空,下设火道。实验表明,室内温度可比室外高十到十五度。若能大规模建造,冬季可种植蔬菜,至少能让百姓不因缺菜而生坏血病。”
“造价?”杨嗣昌问出关键问题。
“一亩暖房需玻璃三百斤,砖五千块,铁管两百尺,人工……”薄珏快速计算,“总价约一百二十两白银。”
杨嗣昌倒吸一口凉气:“一亩一百二十两?若想建够供应京师的暖房,至少需万亩,便是一百二十万两!国库年入不过八百万两,还要应付军费、赈灾、官员俸禄……”
“所以要改进。”朱和堉忽然开口。他的官话还带着异国腔调,但语速很快,“我在巴黎时,参观过凡尔赛宫的‘橘子温室’。他们用了一种‘曲形玻璃’,可以聚集更多阳光。另外,加热不必用火道,可以用‘热风炉’——将空气加热后通过管道送入,效率高三成,造价低四成。”
他从随身的皮箱中取出一叠图纸,上面绘着精密的机械结构:“这是设计图。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包种子,“这是我从欧罗巴带回的‘耐寒小麦’种子,据说是荷兰农学家选育的,可在零下十度存活。虽然产量只有寻常小麦的七成,但……能活命比产量重要。”
朱慈烺接过那包种子,轻轻摩挲。麦粒很小,颜色发暗,但沉甸甸的。
“王公。”他看向王徵,“蓬莱那边,光宗陛下可留下应对严寒的法子?”
王徵起身,郑重捧出一本厚重的羊皮书:“陛下,这是光宗陛下亲笔所着《天象与农时考》。其中有一章专论‘小冰河期’——光宗陛下称之为‘寒潮纪’。他观测太阳黑子活动,预测大明将遭遇持续约六十年的寒冷期,最冷时,长江可能封冻。”
他翻开书页,念道:“‘寒潮非天罚,乃天道循环。应对之法三:一曰储,广建粮仓,丰年储粮备荒年;二曰改,改良作物、畜牧,选育耐寒品种;三曰通,开南北漕运,以江南之米济北方之寒。’”
杨嗣昌皱眉:“可若长江都封冻,漕运如何通行?”
“所以需要这个。”朱和堉又从箱中取出一件模型——那是一个怪异的船型,船底不是平的,而是像刀锋般尖锐,“‘破冰船’。我在瑞典见过,船首加固,船底呈刃状,靠蒸汽机强力推动,可在冰面上破冰前行。虽然速度慢,但能保证航道不彻底断绝。”
暖阁里响起低声议论。破冰船、暖房、耐寒小麦……这些概念太新,太奇,但细想之下,又确实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李言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陛下,臣刚从山西回来。太原昨日又冻死七十三人——不是死于鼠疫,是活活冻死的。百姓的房屋不御寒,柴炭价涨了五倍,许多人烧不起炕。暖房再好,破冰船再妙,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有人沉默了。
朱慈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许久,他抬起头:“李大夫说得对。远谋重要,但眼前的命,更要救。沈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沈渊一直在沉思。此刻他缓缓道:“臣想起一件事——崇祯十三年,陛下刚推行维新时,曾在京郊试行过‘蜂窝煤’和‘煤炉’。那时因为西山煤矿产量有限,未能推广。但现在……”
他看向薄珏:“薄大人,格物院去年不是改进了蒸汽抽水机,让深井煤矿的开采成为可能吗?”
薄珏眼睛一亮:“对!京西煤矿,最深已打到三十丈,煤层极厚。若有足够人力,月产煤炭可达十万石!只是运输……”
“用铁路。”朱慈烺接过话,“京南铁路已通到房山,离西山煤矿不过五十里。命工部、格物院、武锐新军三方合力,半个月内,修一条支线铁路直通矿区。煤炭出矿后,直接用火车运到各州县,平价售卖——不,是半价,差价由内帑补贴。”
杨嗣昌又想反对,但朱慈烺抬手制止:“太师,钱的事朕来解决。你只需协调各部,保证铁路修建不遇阻挠。凡有趁机囤积柴炭、哄抬物价者,按《维新商律》严惩,没收全部家产充公。”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诸公,今日所议,朕总结如下——”
“第一,应急:修铁路运煤,建煤厂制蜂窝煤,平价供应百姓取暖。此事由工部牵头,格物院技术支援,武锐新军出人力。限期二十日,腊月前必须让第一批煤送到顺天府每个村庄。”
“第二,中期:推广暖房、耐寒作物、改良农具。由农部制定《御寒农耕指南》,发至各州县。格物院在各地设‘农技指导所’,教授百姓建造简易暖房。”
“第三,长远:研制破冰船,改良漕运;建大型粮仓,完善储备;研制更高效的取暖设备。此事由海权司、工部、格物院共管,三年内必须见效。”
他站起身,虽只是个孩子,但这一刻,没有人敢把他当孩子看。
“诸公,天降严寒,非人力可阻。但朕相信,只要人心是暖的,只要朝廷与百姓同心,这关,我们能闯过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知道,这会很难,会花很多钱,会死很多人。但朕更知道——若不做,死的人会更多,大明的元气会伤得更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扑面,带着细碎的雪粒。
“四百年前,太祖皇帝起于微末,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那时的大明,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靠的是什么?是人心,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朱慈烺转过身,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今天,朕也要问诸位,问天下百姓:你们愿不愿意,再陪大明闯一次鬼门关?”
暖阁里,所有人起身,跪倒。
不是跪皇帝,是跪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臣等——万死不辞!”
七日后,西山煤矿
大雪封山,但山脚下却是一片火热景象。
武锐新军的士卒们——许多是辽东调回的伤兵康复者,穿着厚棉袄,喊着号子,将一根根钢轨铺在冻土上。蒸汽打桩机的轰鸣声震得山石簌簌落下,白烟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周世显裹着大氅,左胸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坚持站在工地最前方指挥。他父亲周遇吉从辽东来信,只有一句话:“儿,你守的是百姓的活路,比爹守的国门不差。”
“将军!第三段路基冻得太硬,十字镐都刨不动!”一个千户跑来报告。
“用火药。”周世显毫不犹豫,“薄大人不是送来了‘低爆火药’吗?打孔,埋药,炸开冻土层。注意安全间距!”
“是!”
远处,煤矿洞口,另一番景象。改良的蒸汽抽水机正将地下的积水源源不断抽出,矿工们推着小车,将乌黑的煤炭运出。这些矿工很多是京郊的农民,冬日无事,来这里做工,一天能挣三十文,还管两顿饭。
一个老矿工蹲在煤堆旁,用冻得发红的手捧起一块煤,喃喃道:“这东西……真能烧暖屋子?”
旁边年轻的格物院学生正在调试一台机器——那是将原煤压制成蜂窝煤的模具。闻言抬头笑道:“老伯,不光能取暖,还能做饭呢。等铁路通了,运到你们村里,一斤只要两文钱,比柴火还便宜。”
老矿工眼睛亮了:“两文?那……那我家那口子冬天就不用冻得整夜咳嗽了……”
他忽然跪下,朝着北京城方向磕了个头:“皇上万岁!万岁!”
这喊声传染开来。工地上,矿洞里,越来越多的人放下工具,朝着京城方向跪拜。
不是仪式,是发自肺腑。
同一日,乾清宫
朱慈烺正在批阅奏折,王承恩忽然慌张入内:“陛下!通政司急报——八百里加急,六封!”
六封?朱慈烺心中一沉。
第一封,来自河南:“黄河冰封,漕船全困,开封粮价一日涨三倍。”
第二封,来自山东:“淮河结冰,冰厚三尺,两岸三十万百姓断柴薪。”
第三封,来自湖广:“洞庭湖结冰,渔船冻于湖心,渔民生计断绝。”
第四封,来自陕西:“渭河冰封,连带地下水冻结,百姓无水可饮。”
第五封,来自南直隶:“南京秦淮河结冰,应天府冻死百余人。”
第六封……来自广东。
朱慈烺展开第六封时,手微微颤抖。广东?岭南之地,也会……
奏报上写着:“腊月初十,广州降雪。雪积三寸,百年未见。蕉林尽毁,柑橘冻死过半。乡民骇然,言‘天罚将至’。”
六封急报,摆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恐怖的图景:从北到南,整个大明都在冻结。
沈渊和杨嗣昌被紧急召来。两人看过奏报,面色煞白。
“陛下……”杨嗣昌声音发颤,“这已非寻常寒冬,这是……天灾浩劫。”
“天灾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祸。”朱慈烺放下奏报,神色竟异常平静,“传旨:命河南、山东、湖广、陕西、南直隶、广东六省巡抚,即刻开仓放粮,设‘暖粥棚’,凡无取暖之资者,每日可领热粥两碗、蜂窝煤三块。所需钱粮,由户部统筹,内帑补足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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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六省同时放赈,所需钱粮恐逾千万两……”
“那就卖宫里的东西。”朱慈烺打断杨嗣昌,“朕记得,内库还有万历年间存下的金器、玉器、西洋钟表。全部估价出售。朕的龙袍,除祭祀必需的三套外,其余也可变卖。还有——”
他顿了顿:“下旨,削减宗室俸禄三成,削减百官俸禄两成。朕的用度,削减五成。省下来的钱,全部用于赈灾。”
杨嗣昌和沈渊都跪下了。
“陛下,宗室、百官恐有怨言……”
“怨就怨吧。”朱慈烺淡淡道,“他们冻不着,饿不死。可百姓会冻死,饿死。太师,你告诉那些有怨言的人:若大明亡了,他们的俸禄、他们的爵位,一钱不值。”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淮河、长江。
“沈先生,你说……这场严寒,会不会是上天对维新的考验?”
沈渊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臣从那个‘未来’来。在那个未来里,明朝亡于崇祯十七年,原因之一就是这小冰河期——北方连年大旱,南方罕见严寒,粮食绝收,流民四起。但那时的大明,党争不断,国库空虚,军队腐败,根本无力应对。”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而现在,我们有格物院,有武锐新军,有铁路,有电报,有陛下这样愿意与百姓同甘共苦的君主。这或许不是考验,是……机会。一个证明维新之路走对了的机会。”
朱慈烺转身看着他:“机会?”
“对。”沈渊声音坚定,“证明给天下人看:面对同样的天灾,维新的大明,能比旧时代的大明,救活更多的人,保住更多的家,守住更多的希望。”
窗外,雪越下越大。但乾清宫的地龙烧得很旺,暖阁里暖意融融。
朱慈烺推开窗,任由风雪灌入。冰冷的风刺痛脸颊,但他笑了。
“那就证明给他们看。”
又三日,深夜,格物院
薄珏和王徵围着一台正在运转的差分机。机轮咬合,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最终,吐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新的预测:
“维新二年三月,极寒达到顶峰。北京气温将降至零下二十五度,为三百年来最低。建议:全城实施‘集中取暖’,征用寺庙、学堂、官衙,开放为百姓避寒所;研制‘电暖器’应急。”
薄珏倒吸一口凉气:“零下二十五度……京城从未有过如此低温!”
王徵却盯着最后三个字:“电暖器?可我们连电灯都才刚推广……”
“光宗陛下的笔记里有提及。”薄珏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手稿,“看这里——‘电热效应’,电流通过高电阻金属丝会发热。理论上,可以用电来取暖。但需要更稳定的电源、更粗的导线、更……”
他忽然停住了,眼睛睁大。
手稿的下一页,画着一幅奇怪的图:一个巨大的圆环,圆环中央是线圈,旁边标注——“超导电磁体,可在极低温下无损耗导电,并产生强磁场”。
“极低温……无损耗……”薄珏喃喃道,“难道光宗陛下的意思是,这场严寒本身……可以用来发电?”
王徵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窗外,雪落无声。
差分机继续运转,齿轮咬合,仿佛在计算一个更宏大、更遥远的未来。
而那张吐出的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两人起初都没注意到:
“注:寒极之时,或可见‘极光’。此非祥瑞,乃地磁剧变之兆。谨防——‘磁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