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新元年腊月初一,北京城万人空巷。
从午门到天坛的御道两侧,挤满了翘首以待的百姓。他们不是来看新皇登基的仪仗——那种场面在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已经见过太多次。他们来看的,是沿途竖起的那一座座铁架,和铁架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灯泡。
“听说这些灯不用油,不用火,通了‘电’就能亮!”
“那‘电’是什么东西?天上打雷的那个?”
“薄珏大人在《格物学报》上写了,电是一种‘力’,就像水能推磨一样,这电能发光……”
议论声嗡嗡作响,透着好奇与期待。这是维新十三年潜移默化的结果:百姓开始接受新事物,开始谈论科学,开始相信那些曾经被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能改变生活。
紫禁城内,朱慈烺站在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一身明黄龙袍,十二章纹在丝绸上熠熠生辉。九龙冠很重,压得他脖颈发酸。右眼的玻璃义眼被特意打磨得温润,不那么显眼,但仔细看仍能看出与左眼的差异。
周皇后亲手为他整理衣领,眼眶微红:“慈烺……不,陛下。今日之后,你就是一国之君了。这担子……”
“母后放心。”朱慈烺握住母亲的手,“儿臣扛得起。”
他的手很小,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练字、绘图、甚至摆弄格物院模型留下的。这不像一个皇帝的手,但或许,正该是这样的手,才能握住一个崭新的时代。
礼乐声起,吉时已到。
天坛圜丘。
寒风凛冽,但朱慈烺背脊挺直。他接过礼官奉上的祭文,朗声诵读。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维维新元年腊月初一,嗣皇帝臣慈烺,敢昭告于皇天上帝:臣以冲龄,嗣守鸿业,念祖宗创业之艰,思民生之不易。自先帝维新以来,十有三载,开铁路、兴格物、强军备、惠农桑。今臣继之,誓以雷霆之势,革故鼎新;以仁恕之心,养民安国。伏惟上帝,佑我大明,维新永固,盛世可期——”
祭文念完,他跪下,三叩九拜。
起身时,远处传来钟声。不是传统的编钟,而是格物院铸造的铜钟——更大的体积,更精准的音律,钟声悠长,在寒风中传出数里。
礼官高喊:“礼成——!”
也就在这时,黄昏降临。
天光迅速黯淡,暮色四合。御道两侧的铁架上,那些玻璃灯泡突然同时亮起!
不是烛火那种摇曳的昏黄,而是稳定、明亮、近乎白昼的光。一千盏电灯,将整条御道照得如同白昼。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惊呼,然后是海浪般的欢呼。
“亮了!真的亮了!”
“这是神迹!不,这是科学!”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光晕中,朱慈烺登上御辇。他透过珠帘,看着那些被电灯照亮的一张张脸庞——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匠人、有农夫、有书生。他们的眼中,不再是对皇权的敬畏,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情绪:希望。
维新,不再只是奏章上的文字,不再是朝堂上的争论。它成了这照亮黑夜的光,成了每个人都能看见的未来。
御辇缓缓驶向皇城。沿途,电灯如一条光河,指引着方向。
同一时刻,南京。
没有电灯,只有火把。火光映照着府学门前那片狼藉:被砸碎的“新式学堂”匾额,散落一地的《格物入门》、《算术基础》课本,还有斑斑血迹。
松江府学生员领袖黄宗羲站在台阶上,面对数百名聚集的士子,声嘶力竭:
“朝廷要废科举!要让我们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去和那些工匠、农夫同场考试!考什么?考怎么造机器,怎么算账,怎么种地!诸君,这是要掘我士绅的根啊!”
台下群情激愤:
“誓死扞卫科举!”
“打倒实学妖术!”
“还我清白士林!”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交换了眼色。他们是锦衣卫的暗探,奉命监视。
“记下来。”为首的低声道,“黄宗羲,余姚人,天启七年生员,三次乡试不第。其父黄尊素,天启年间东林党人,被魏忠贤迫害致死。此人仇视阉党,连带仇视与阉党有过合作的维新派。”
另一人补充:“但他弟弟黄宗炎,去年考入了格物院附属学堂,专攻机械。”
“有意思。”为首者冷笑,“一家两兄弟,一个要复古,一个要维新。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盔甲在火把下反射着冷光。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面如冠玉,眼神却凌厉如刀。
“武锐新军在此!”他勒马高呼,“所有人等,立刻散去!违者以叛乱论处!”
黄宗羲毫不畏惧,上前一步:“将军何人?有何权力驱散士子集会?”
“本将周遇吉之子,周世显!”年轻将领按剑,“奉陛下旨意,江南各地实行宵禁。尔等聚众闹事,打砸学堂,已触刑律。再不散去,休怪本将无情!”
“周遇吉?”黄宗羲大笑,“就是那个在辽东被建奴打得丢盔弃甲的败军之将?你们武锐新军不是号称天下第一吗?怎么不去打建奴,反倒来镇压手无寸铁的读书人?”
这话激怒了骑兵。有人拔刀,被周世显抬手制止。
“黄先生。”周世显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父亲在井陉关血战,身中七箭不退的时候,你在哪里?靖安营三千将士死守大凌河,全员殉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们读圣贤书,读的是‘士不可以不弘毅’,读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现在,建奴在辽东虎视眈眈,倭寇在海上烧杀抢掠,朝廷要维新图强,你们在做什么?在砸学堂,在烧书,在阻挠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尖指向那些散落的课本:“这些书里写的,是怎么造出更坚固的城墙抵御外敌,是怎么种出更多的粮食让百姓不饿肚子,是怎么造出更快的船让大明水师纵横四海!你们砸的,是大明的未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有人喊道:“休听他妖言惑众!这些奇技淫巧,败坏人心!”
“对!圣人说,君子不器!我们读圣贤书,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是为了当工匠!”
“跟他们拼了!”
不知谁扔出一块石头,砸中了周世显的坐骑。马匹受惊,人立而起。混乱就此爆发——士子们冲上来,有的拿着棍棒,有的举着火把。骑兵被迫拔刀。
血,溅在了那些散落的课本上。
北京,乾清宫。
登基大典结束,夜宴方酣。但朱慈烺只露了一面,就以“孝期未满”为由退席,回到养心殿。
沈渊和杨嗣昌已等在殿中。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江南急报。”沈渊递上染血的军报,“南京、苏州、松江三地同时爆发冲突。武锐新军与闹事士子发生械斗,死三十七人,伤二百余。周世显……重伤。”
朱慈烺的手指收紧:“怎么回事?”
“周将军试图驱散人群时,被冷箭射中左胸。箭上淬毒,虽已解毒,但伤势严重,需静养三月。”沈渊沉声道,“更重要的是,冲突中有七名格物院学堂的学生被杀。他们只是路过,被乱民当成‘维新走狗’……”
“乱民?”朱慈烺抬眼,“谁定的性?”
杨嗣昌低声道:“老臣以为,此事不宜扩大。死伤者家属,厚加抚恤。闹事士子,惩办首恶即可。若全面镇压,恐江南震动,漕运受阻,届时京师粮草……”
“太师。”朱慈烺打断他,“你可知那七名学生,最大的多大?”
杨嗣昌一怔。
“十六岁。”朱慈烺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冷,“最小的,只有十四岁。他们从河北、山东、甚至辽东赶来,进格物院学堂,是因为相信学了这些实学,能造出更好的农具让爹娘轻松些,能算清账目让家里的铺子不亏本,能看懂地图以后去海外看看世界。他们没想过当官,没想过发财,只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皇城各处的电灯仍亮着,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
“可他们死了。死在‘扞卫圣贤书’的棍棒下,死在‘清除妖术’的口号里。”朱慈烺转过身,玻璃义眼里映着烛火,“太师,你说要抚恤。朕问你,抚恤多少银子,能换回那七个孩子的命?惩办几个首恶,能阻止下一批孩子再被杀?”
杨嗣昌哑口无言。
“传旨。”朱慈烺走回书案,提笔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江南三府,即日起戒严。凡参与打砸学堂、杀害学子者,一律缉拿,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琼州。包庇者同罪。”
“二、命南京镇守太监韩赞周,配合武锐新军,彻底清查江南士绅与此次暴乱的关联。凡有煽动、资助者,抄没家产,族中子弟永不得科举。”
“三、在江南各府增设‘维新学堂’,凡适龄儿童,无论贫富,皆可免费入学。所需经费,从抄没的家产中拨付。”
“四、昭告天下:自维新二年起,朝廷取士,唯才是举。凡通过实学考试者,授官品级与经义科同等。有特殊才能者,可越级擢升。”
写完,他重重盖上玉玺,转向沈渊:“先生,朕要你亲自南下,督办此事。带上格物院最好的医师,救治伤者。带上薄珏新制的‘扩音筒’,在每个府城宣讲:维新不是要消灭读书人,是要让所有人——士农工商,都有读书明理的机会。”
沈渊深深一揖:“臣遵旨。”
“还有。”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父皇留给朕的。你带着它去见周世显,告诉他:他父亲周遇吉是国之栋梁,他也是。好好养伤,伤愈后,朕要他重建武锐新军,练出一支不仅能打建奴,也能保境安民的铁军。”
沈渊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崇祯皇帝将沈渊从翰林院召入宫中,也是递给他一枚玉佩,说:“沈先生,朕把大明的未来,托付给你了。”
如今,这托付传到了下一代。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禀报:“陛下,通政司急递——八百里加急,山西来的。”
朱慈烺心中一紧。山西……鼠疫。
急报呈上,果然写着:“太原府爆发怪病,高热、咳血、淋巴肿痛,三日即死。已蔓延三县,死者逾千。疑似……鼠疫。”
殿内一片死寂。
杨嗣昌颤声道:“光宗陛下预言……成真了。”
朱慈烺闭上眼。登基第一天,江南叛乱未平,北方瘟疫又起。这皇帝的位置,果然不是那么好坐的。
但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没有彷徨。
“传太医局、格物院医学馆所有医官,即刻入宫。”他语速极快,“调拨内帑白银五十万两,采购药材、石灰、棉布。命山西周边各省,抽调医师驰援。封锁疫区,但不得放弃任何一村一镇——格物院去年研制的‘隔离防护服’,全部调往山西。”
“陛下,那防护服只有三百套……”
“那就先给医师。”朱慈烺斩钉截铁,“另外,飞鸽传书给王徵,问他光宗遗泽中,可有鼠疫特效药方。再传令郑成功的舰队,若在海外听说有治鼠疫之法,不惜一切代价获取。”
一道道命令发出,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夜深了,电灯的光芒透过窗棂,与月光交融。
朱慈烺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山西,划过江南,划过辽东,划过那片广阔的海洋。
九岁的肩膀,扛起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帝国。
也扛起了一个艰难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与此同时,海上
郑成功站在“定远号”的舰桥上,看着远方海平面上那艘越来越近的帆船。那不是大明的船,也不是荷兰或葡萄牙的——船帆是奇怪的三角帆,船身涂成深蓝,船头雕刻着独角兽。
“将军,对方发来信号。”了望手喊道,“用的是……光语。”
“光语?”
“对,用镜子反射阳光,长短闪烁,像电报密码。”
郑成功接过翻译过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奉光宗遗命,朱和堉求见大明皇帝。”
他瞳孔一缩。
光宗海外之子……真的来了。
帆船靠近,放下小艇。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登上“定远号”。他身材高挑,面容清俊,穿着欧罗巴风格的紧身外套和马裤,但眉眼间,确实有朱家子孙的影子。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混血孩童。
“在下朱和堉。”男子拱手,说的官话带着异国口音,但很流利,“这位是内人玛丽安娜,我们的儿子朱启明。我们从巴黎来,带着父亲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郑成功还礼:“殿下旅途劳顿,请先休息。陛下正在京城等候。”
朱和堉却摇头:“不急。郑将军,父亲临终前告诉我,大明维新若起,必遭四方阻力。他让我带回三样东西——”
他示意随从抬上三个箱子。
第一个箱子打开,是一叠厚厚的图纸。朱和堉取出一张,上面绘制着精密的机械结构:“这是‘高压蒸汽机’图纸,效率比现有蒸汽机高三倍,可用于火车、轮船、甚至……飞行机器。”
第二个箱子,装满了瓶瓶罐罐。玛丽安娜用生硬的汉语解释:“这些是药。治鼠疫的链霉素原型、治疟疾的金鸡纳霜提纯法、还有……预防天花的改良疫苗。”
第三个箱子最小,里面只有一本笔记本。朱和堉郑重捧出:“这是父亲毕生的研究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他翻开,念道,“‘科技如刀,可切菜亦可杀人。维新如舟,可渡人亦可覆人。后世子孙,切记分寸。’”
海风呼啸,郑成功感到一阵战栗。
光宗陛下,在四十年前,就预见了今天的一切。
“殿下。”他沉声道,“陛下正需要这些。山西鼠疫爆发,江南士绅叛乱,朝廷内外交困……”
朱和堉点头:“我知道。父亲说过,维新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患,而是人心中的‘旧’。所以他还让我带一句话给皇帝陛下——”
他望向西方,那是大明的方向。
“父亲说:‘告诉我的子孙,不要怕流血,不要怕失败。因为每一次跌倒再爬起来,这个民族就会更坚强一分。维新这条路,跪着走完,也是前进。’”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红。
“定远号”调转船头,朝着故乡,全速前进。
船舱里,朱和堉的儿子朱启明睁着好奇的眼睛,问:“爹爹,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朱和堉抚摸孩子的头,轻声道:“那是我们的根。那里有你的祖先,有你的族人,有一个……正在努力变好的国家。”
孩子似懂非懂,但笑了。
窗外,海鸥盘旋,指引着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