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着船舷,咸腥的风灌满帆索。
王徵站在“定远号”铁甲舰的舰桥上,望着眼前浩瀚无垠的蓝色。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远航,六十三年的人生都在陆地上度过,此刻脚下甲板的摇晃感仍让他有些不适。
“王公,前方就是马六甲海峡。”郑成功走到他身侧,年轻的脸上带着海风刻出的坚毅,“按光宗陛下手书中的海图,‘蓬莱’据点应该在苏门答腊岛西侧的一处隐秘海湾。但我们派出的先遣船回报,那片海域……有些古怪。”
“古怪?”
郑成功递过一支单筒望远镜:“您自己看。”
王徵接过,调整焦距。远方海平线上,隐约可见陆地的轮廓。但在那轮廓周围,海水的颜色明显不同——一片幽深的墨蓝,与周围的碧绿形成鲜明对比。更诡异的是,那片海域上空笼罩着薄雾,即使是在正午阳光下也不消散。
“那片雾终年不散,当地土人称它为‘鬼海’。”郑成功低声道,“船只靠近就会迷失方向,指南针乱转。有传说那里沉睡着古代神灵,擅入者会受到诅咒。”
王徵放下望远镜,沉思片刻:“光宗陛下手书中提过,他在据点周围布置了‘迷雾阵’,用的是磁石和一种特殊海藻——那海藻能释放气体,遇阳光生雾。原本是为隐蔽,没想到……”
“成了天然屏障。”郑成功点头,“我们已经试过三次,小船进去后就失去联络。最后一次,船上水手侥幸逃回,说在里面看见……看见会发光的船。”
“发光的船?”
“他说那船没有帆,船身通体银白,在雾里幽幽发光,速度极快,眨眼就不见了。”郑成功苦笑,“我们都觉得他是吓疯了。”
王徵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舱室,摊开光宗手书的抄本。这本手书他早已倒背如流,但每次翻阅,都有新的发现。
手书第十七页,有一段不起眼的记载:
“余于巴黎结识一奇人,名曰笛卡尔,精于数理。彼言万物皆可计算,乃至星辰运行、潮汐涨落。余受启发,于蓬莱设‘观星台’一座,内置‘浑天演算仪’,以水力驱动,可推演天象、测绘海图。又造‘明光船’数艘,船身涂磷粉,夜航时可发光指引——此船无需帆桨,以水下螺旋桨推进,动力来自‘蒸汽轮机’改进之装置。”
王徵的手指停在那句话上。
蒸汽轮机……光宗陛下在崇祯初年,就已经有了比蒸汽机更先进的概念?
他继续翻阅。手书后半部分有许多奇怪的符号和算式,薄珏花了半个月才破解出一小部分——那些是微积分的雏形,还有一些关于光学、力学的公式。
“王公!”舱外传来水手的呼喊,“有情况!”
王徵快步出舱。舰桥上,所有人都盯着远方那片迷雾。此刻,迷雾正在缓缓散开——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像帘幕般向两侧拉开,露出中间一条笔直的水道。
水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
而在水道入口处,停着一艘船。
正是水手描述的“发光船”。船身银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没有桅杆,没有烟囱,船体线条流畅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更奇特的是,船头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人穿着大明服饰,长衫在风中飘荡。
郑成功立即下令:“全舰戒备!火炮就位!”
“等等。”王徵抬手制止,“对方只有一人一船,若是敌意,早该攻击。让我去。”
“王公不可!”
“郑将军,老朽此行的使命,就是接管光宗遗泽。”王徵平静道,“若连直面继承者的勇气都没有,如何担此重任?”
他命人放下小艇,只带两名水手,朝那艘银船划去。
距离渐近,王徵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老者,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他看着王徵,忽然笑了,用纯正的官话说道:
“王良甫,老夫等你很久了。”
紫禁城,乾清宫。
二十七日国丧期已过,今日是新皇登基大典。但朱慈烺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素白孝服,坐在偏殿里,听着礼部尚书絮絮叨叨地讲解仪式流程。
“陛下,午时三刻,您需先至太庙祭告列祖列宗,然后……”
“徐尚书。”朱慈烺打断他,“这些仪式,一切从简。如今国丧未久,江南新政推行受阻,辽东多尔衮虎视眈眈,朕没时间耗费在三跪九叩上。”
礼部尚书徐光启的侄子徐骥面露难色:“可是祖宗礼法……”
“礼法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礼法服务的。”朱慈烺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工部的工匠正在搭建一座奇怪的铁架——那是薄珏设计的“电力照明试验塔”,计划在登基大典的夜晚,用一千盏电灯照亮整个皇城。
玻璃义眼里映着铁架的影子,朱慈烺轻声道:“先帝临终前说,维新之路,要坚定地走下去。朕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全面推行《维新十年规划》。礼法……也要维新。”
徐骥还想说什么,杨嗣昌从殿外走入,使了个眼色。徐骥会意,躬身退下。
“太师,何事?”朱慈烺转身。
杨嗣昌神色凝重,递上一封密报:“八百里加急,江南来的。”
朱慈烺展开。密报是苏州知府所写,内容触目惊心:
“十月廿三,苏州府学生员三百余人聚于文庙,抗议科举改制。廿四,松江、常州、镇江等地生员响应,总数逾千。廿五,有暴徒混入,纵火烧毁府学藏书楼,格物院在苏州设立的‘新式学堂’亦遭打砸。臣调兵弹压,已抓捕为首者四十七人。然士林哗然,舆情汹汹,恐有蔓延之势……”
“果然还是来了。”朱慈烺合上密报,“科举改制触及士人根本利益,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太师以为如何处置?”
杨嗣昌沉吟道:“抓捕只能治标。江南乃文脉所系,士绅盘根错节,强硬镇压恐生大变。老臣以为……或可稍作让步,比如将实学科目由必考改为选考,经义科比重仍占七成……”
“不可。”沈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快步走入,向朱慈烺行礼后,正色道:“陛下,太师,科举改制是维新根基中的根基。若在此退让,则工矿安全、铁路征地、女子教育等新政,都将一一溃退。今日让一寸,明日他们就会要一尺。”
“但江南若乱,大局不稳。”杨嗣昌皱眉。
“那就让他们乱。”沈渊的语气斩钉截铁,“陛下,臣从江南刚回。这次闹事的所谓‘生员’,大半是各地士绅雇佣的地痞无赖,真正的读书人,许多已在格物院新式学堂就读。他们学算术、格物、地理,知道世界有多大,知道大明若不维新,迟早被海外列强所欺。这些人,才是未来的希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江南士绅之所以敢闹,是因为他们掌握了舆论、掌握了地方权力。但陛下别忘了,维新十三年,我们已经培养了另一批人——格物院的学子、武锐新军的将士、铁路局的工匠、海权司的水手。这些人或许不读四书五经,但他们懂蒸汽机原理、懂火炮操作、懂航海测绘。他们,才是维新真正的根基。”
朱慈烺静静听着,玻璃义眼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许久,他开口道:“沈先生说得对。维新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打破旧的,建立新的。传朕旨意——”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一、江南闹事生员,凡有打砸抢烧实据者,按《维新刑律》严惩,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琼州。”
“二、昭告天下:科举改制决无更改。自维新二年起,科举分‘经义’、‘实学’两科,各占五成。增设‘特科’,凡在格物、航海、军工、医道等领域有卓越贡献者,可不经科举,直授官职。”
“三、命武锐新军调遣一万人南下,驻防南京、苏州、杭州三地。凡有阻挠新政、煽动叛乱者,军队可先斩后奏。”
“四、在江南各府设立‘维新宣讲所’,由格物院派遣讲师,公开讲授实学知识,百姓皆可免费听讲。”
写完,他盖上玉玺,交给杨嗣昌:“太师,立刻发往内阁,明发天下。”
杨嗣昌接过诏书,手微微颤抖。他明白,这道诏书一旦颁布,就是与整个江南士绅阶层彻底决裂。但看着眼前少年皇帝坚定的眼神,他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沈渊也要退下,朱慈烺叫住他:“先生留步。还有一事——王徵那边,有消息了吗?”
“今晨刚收到飞鸽传书。”沈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王公已抵达‘蓬莱’外围,并见到了据点的守墓人。信中说……光宗遗泽,远超想象。”
“怎么说?”
沈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王公在‘蓬莱’发现了一座完整的地下实验室。里面不仅有蒸汽轮机的原型机,还有……一种叫做‘差分机’的装置,据说可以自动进行复杂运算。更重要的是,光宗陛下留下了一整座图书馆,藏书三万卷,半数是欧罗巴各国的最新科学着作,涵盖天文、物理、化学、生物各领域。其中许多知识,比格物院现有的领先五十年。”
朱慈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那些书……”
“王公正在组织人手誊抄、翻译。第一批书稿下个月就能运回大明。”沈渊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一个发现……光宗陛下在手书最后几页,提到了‘长生’的研究。”
“长生?”朱慈烺皱眉,“秦皇汉武求之不得的东西,皇伯祖也……”
“不是丹药方术那种。”沈渊摇头,“光宗陛下记录了一种理论,说人体衰老是因为细胞分裂次数有限,若能找到方法延长端粒……这些术语臣也不懂,但王公信中说,光宗在‘蓬莱’培养了一批医者,专门研究延缓衰老、治疗疾病的方法。其中有一种‘牛痘改良法’,据说可以彻底消灭天花,而不像现在的牛痘接种还有风险。”
朱慈烺下意识摸了摸右眼。那只失明的眼睛,正是因为天花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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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沈渊的声音更低了,“光宗陛下留下了一本笔记,里面预测了未来百年可能出现的重大瘟疫,以及防治方法。其中有一种叫做‘鼠疫’的,光宗预言它会在崇祯二十年左右爆发于山西,死亡可能超过百万人。”
“崇祯二十年……就是明年。”朱慈烺脸色一变,“立即传令山西布政使,全面开展灭鼠、清洁水源、隔离病人的行动。所需银两,从内帑直接拨付。”
“是。”
殿内沉默下来。窗外传来工匠敲打铁架的叮当声,远处隐约有礼乐排练的声响。登基大典在即,但这个九岁的新皇帝,心里装着的不是龙袍玉玺,而是山西的瘟疫、江南的叛乱、海外的遗泽。
“沈先生。”朱慈烺忽然问,“你说,皇伯祖当年假死脱身,远赴海外,留下这些布置,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沈渊想了想,缓缓道:“臣以为,光宗陛下要的,是一个不再需要皇帝孤身扛起天下、不再需要士绅垄断知识、不再需要百姓苦苦挣扎的大明。他要的……也许和陛下您现在做的,是一样的。”
朱慈烺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划过欧罗巴,划过非洲,划过美洲。
“那就让朕,替他完成这个心愿吧。”
窗外,夕阳西下,铁架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明天,将是维新元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新纪元的开始。
与此同时,蓬莱岛
王徵跟着那位自称“守墓人”的老者,穿过一条漫长的地下隧道。隧道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每隔十步就有一盏玻璃罩的油灯,灯火通明。
“这里的一切,都是光宗陛下设计的。”老者边走边说,“陛下在巴黎时,结识了伽利略、笛卡尔、费马等学者,将他们的学问带回东方。但他知道,大明守旧势力强大,这些新知若贸然抛出,必遭打压。所以建立了‘蓬莱’,作为知识的保存地和孵化器。”
隧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铜门。老者按下墙上的机关,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王徵目瞪口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十丈,长宽皆超过百步。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台庞大的机器——无数铜质齿轮咬合,黄铜管道蜿蜒,玻璃管中流动着各色液体。机器正在运转,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嗡声。
“这就是‘差分机’。”老者指着机器,“输入数字,转动摇柄,它就能自动计算结果。光宗陛下用它计算过日月食、航海航线,甚至……大明的未来。”
王徵走近机器,看到操作台前摊开着一本账簿。账簿上记录着一行行数字,旁边有批注:
“崇祯十三年,陕西大旱,流民三十万——已验证。”
“崇祯十五年,建奴皇太极暴毙——已验证。”
“崇祯二十六年,山西鼠疫——待验证。”
“维新五年,铁路贯通南北——进行中。”
王徵的手在颤抖。他翻到账簿最后,那里有一行朱笔大字:
“未来不可尽知,然人可改命。此机所算,仅供参考。切记:科技可助人,亦可毁人。掌机者,须怀仁心。——朱常洛绝笔”
“光宗陛下……”王徵喃喃道。
老者走到另一侧,打开一个柜子。柜子里整齐排列着数百个玻璃瓶,瓶中浸泡着各种标本:植物、昆虫、动物器官,甚至还有……人的胚胎。
“这是生物实验室。”老者说,“光宗陛下认为,要治人,先要懂人。他研究人体结构、疾病成因,留下了许多医书。其中最重要的,是这本——”
他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厚书。书名烫金:《人体解剖与生理学》。
王徵翻开书页,里面是精细的彩绘插图,展示着人体各个器官的构造,旁边密密麻麻的标注,用的是一种半文半白的语言。
“光宗陛下说,中医重经验,西医重实证,二者结合,方能成就真正的医学。”老者轻声道,“他培养的三十七名医者,如今散布在欧罗巴各国,有的已成为宫廷御医。但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要把所学带回大明。”
王徵合上书,环顾这个神奇的地下世界。这里有最先进的机器,有最前沿的知识,有超越时代的理念。
但也有一丝悲凉——光宗陛下做了这么多,却只能在海外默默进行,至死未能亲眼看到这些知识在故土开花结果。
“守墓人前辈。”王徵郑重行礼,“老朽奉新皇之命,前来接管光宗遗泽。请您……助我,将这些宝藏,带回大明。”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你知道,为什么老夫等了你这么多年吗?”
“为何?”
“因为光宗陛下临终前说,能打开‘蓬莱’大门的人,必须是真正理解他心意的人。”老者缓缓道,“二十年来,江南顾家、海外荷兰人、甚至倭寇,都曾试图闯入。但他们要的,是机器,是火药配方,是能牟利的工具。只有你,王良甫,你在格物院十几年,造水车是为了让百姓不渴,改良农具是为了让农人省力。你要的,是让知识造福于人。”
他走到差分机前,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机器的嗡嗡声停止了,中央的齿轮组缓缓分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是光宗陛下留给后世皇帝的最后一道密旨。”老者取出绢帛,双手奉给王徵,“他说,若大明出了真正愿意维新的君主,就把这个交给他。”
王徵跪地接过,展开绢帛。
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后世吾孙:
若见此旨,说明大明维新已启。余一生心血,尽付蓬莱。然知识无主,唯德者居之。望尔以仁心掌利器,以民本治天下。切记:科技可兴国,亦可亡国;维新可强民,亦可虐民。分寸之间,关乎国运。
另,余在欧罗巴留有一子,名‘朱和堉’,今应已成年。若他有心归国,望善待之。
大明泰昌皇帝 朱常洛
天启七年冬”
王徵捧着这卷绢帛,久久无言。
窗外,夜幕降临。蓬莱岛上的灯塔亮起,光芒穿透海雾,为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就像光宗陛下留下的这些知识,穿越四十年的时光,终于要照亮故土的前路。
“我们该启程了。”王徵轻声说,“把这些,都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