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亥时三刻。
通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雾气开始弥漫。白日里喧嚣的货栈区此刻寂静得反常,只有远处漕船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朱慈烺站在码头仓库区的暗影中,右眼的玻璃义眼在夜色里反着微光。他身穿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鸦青斗篷,身形在九岁孩童中算得上挺拔,但站在高大的仓库阴影下,仍显得单薄。
“殿下,都布置好了。”骆养性从雾中闪出,低声道,“锦衣卫已封锁外围,内卫七十二人分三组潜伏在甲、丙、戊字库附近。薄大人送来的新式‘听地筒’已安装在仓库地下,十丈内的脚步声清晰可辨。”
沈渊站在太子身侧,手臂上的烫伤处隐隐作痛——那是镇江坠江时马车火炉翻倒留下的。他借着远处灯笼的光,摊开仓库区的地图:“甲字库存的是漕粮,丙字库是生丝茶叶,戊字库……按工部记录,应是空的。”
“空的仓库最适合做交易。”朱慈烺的声音平静得不似孩童,“陈子龙今日行程?”
“辰时入宫觐见殿下后,未时出城,说是巡视八达岭铁路隧道工事。”骆养性道,“但据暗哨回报,他的马车在昌平绕了个圈子,酉时初刻进了通州城东的‘悦来客栈’,至今未出。”
沈渊皱眉:“客栈可有密道?”
“已查过,没有。但客栈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通惠河旧码头,那里有小船可直抵运河。”
“所以他可能早已不在客栈。”朱慈烺转头看向沈渊,“先生以为呢?”
沈渊沉默片刻。他知道太子在考校——这些日子,朱慈烺越来越喜欢在决策前先问他的看法,再自己决断。这是一种学习,也是一种尊重。
“若我是陈子龙,既知密信可能被截获,便不会真在戊字库交易。”沈渊道,“但‘货已到港’四字不会假。硝化棉配方若真已泄露,实物必已运抵某处。戊字库可能是幌子,真交易地点应在——”
“在水上。”朱慈烺接过话,“通州码头仓库林立,陆路巡查严格,但运河上来往船只千百,夜色中极易隐匿。且若事败,可毁船沉物,不留证据。”
骆养性脸色微变:“臣这就加派人手巡查河面。”
“不。”朱慈烺抬手制止,“打草惊蛇。对方既约‘子时’,我们便等到子时。骆指挥使,让你的人重点盯住戊字库附近的河道,特别是能停泊中型货船的位置。沈先生,格物院那边可有消息?”
沈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薄珏回话,硝化棉的完整配方只存于格物院绝密档案库,能接触到的不过五人。但三个月前,陈子龙以工部核查火药库存为由,调阅过‘军用火药改良纪要’,其中有一段提及‘棉硝混合物遇高温易爆’的特性描述。”
“这就够了。”朱慈烺淡淡道,“有经验的火药匠人,凭这句提示,加上反复试验,未必不能试出近似配方。关键是,谁在帮他试?”
远处传来梆子声,亥时正。
雾更浓了。
戊字库内,空荡的仓房里弥漫着陈年米糠的气味。
陈子龙确实不在悦来客栈。此刻他正站在仓库二楼的暗阁中,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仓房。他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寻常商贾的深蓝直裰,但挺直的背脊和那双过于干净的手,暴露了他并非真正的商人。
“文若虚那边如何?”他低声问。
身后阴影中传来沙哑的声音:“诏狱第七层,骆养性亲自审。但先生放心,他什么都不会说——入社时服过‘锁心丹’,一旦受刑至濒死,便会心脉自绝。”
陈子龙没有回头:“我要的不是他死不死,而是他之前传出的消息是否准确。太子真会来?”
“截获的锦衣卫调令显示,通州今夜有‘大人物’驾临。不是太子,便是沈渊。”
“最好是沈渊。”陈子龙喃喃道,“太子若死,皇帝还有别的儿子。沈渊若死,维新派便断了一臂。那些从格物院出来的年轻人,嘴上说着科学、进步,骨子里还是把他当‘帝师’敬着。”
阴影中的人沉默片刻,道:“先生,社中元老让我问一句:您究竟想要什么?若只是要沈渊死,方法多的是。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动用潜伏二十年的‘深水’线?”
陈子龙终于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神采:“你以为复古社的‘嫁接派’是什么?真是要复古吗?不。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维新势不可挡。火器胜于刀弓,铁路快于驿马,这是天道。但天道之下,谁主沉浮?”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河风带着水腥气涌进来。
“沈渊要的维新,是让泥腿子也能读书,让工匠也能做官,让天下财富‘均沾’。笑话!若人人平等,何来尊卑?若贫富无差,何来贵贱?我‘嫁接派’要的,是把维新这棵大树,嫁接在旧有的根上——技术我们要,科学我们要,铁路电报我们都要,但掌握这些的,必须是士绅,是世家,是千百年来的读书种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的声音渐高,又猛然压低:“皇帝以为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就能动摇江南根基?他错了。只要科举还在,只要读书做官的通道还在我们手中,百年之后,掌握格物院的是我们的子弟,掌管铁路的是我们的门生,到那时,维新不过是给旧房子刷的新漆罢了。”
“可太子要改科举。”阴影中的人道。
“所以他不能活得太久。”陈子龙冷冷道,“八岁天花没死,镇江坠江没死,这次……该到头了。通知‘水鬼’,子时一刻,若戊字库没有动静,就在上游点燃运硝石的船。大火会顺着河道烧过来,届时通州码头一片混乱,我们趁乱从水路走。”
“那硝化棉配方——”
“已经送出去了。”陈子龙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真配方在这里。戊字库地下埋的那份是假的,里面掺了硫磺和磷粉,一打开就会自燃。若来的是沈渊,他见到配方定会亲验,正好送他上路。”
他将蜡丸小心藏回内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展开——那是一幅精细的机械图纸,标题处写着“往复式蒸汽机改进草案”。
“多好的东西啊。”他轻抚图纸,“沈渊从海外带来的宝贝。可惜他一心想用来造火车、开矿、让天下人受益。若按我的设想,这该是江南织造局的私产,是掌控天下布匹价格的利器……不过无妨,等他死了,这些都会慢慢转过来。”
梆子声又响,亥时二刻。
陈子龙收起图纸,整了整衣襟:“走吧,该去会会我们的客人了。无论来的是太子还是沈渊,今夜过后,维新就要换一种走法了。”
码头外围,一艘不起眼的漕船船舱里。
朱慈烺正盯着桌上摊开的通州水道图。沈渊在一旁调试着一台铜制仪器——那是薄珏新制的“热影镜”,通过琉璃透镜和涂有感温涂料的铜片,能在夜间感知温度异常。
“殿下请看。”沈渊指着热影镜上的图像,“戊字库内无人,但地下三尺处有微弱热源,似是灯火。而仓库西侧三十丈外的河面上,这两艘船停了一个时辰未动,船身温度却比周围船只高——舱内有人,且可能不止三五个。”
骆养性道:“已查过船籍,都是运瓷器的商船,来自景德镇。”
“瓷器?”朱慈烺抬眼,“这个季节,景德镇的瓷器该走陆路去广州上船出海,怎么会北上通州?”
话音刚落,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千户掀帘而入,低声道:“殿下,八达岭急报!隧道工地出事了——半个时辰前,三百余名工匠突然呕吐昏迷,症状与之前‘积石散’中毒相似!”
沈渊霍然起身:“不是说明日才下毒吗?”
“是提前了。”朱慈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他们知道我们在通州,故意在八达岭发难,想调虎离山。”
“那——”
“不去。”朱慈烺道,“八达岭有太医局的人,解毒药方已提前送去。若此时分兵,正中下怀。”他看向骆养性,“传令,京营火速驰援八达岭,全力救治工匠。通州这边……按原计划。”
千户领命而去。
沈渊看着太子稚嫩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崇祯皇帝曾私下对他说过的话:“慈烺这孩子,心思太重。别的孩子摔了跤会哭,他只会想为什么摔,下次怎么不摔。这很好,也不好。”
是啊,一个九岁的孩子,该在父母膝下撒娇,而不是在深夜的漕船上谋划生死。沈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这维新盛世,究竟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先生。”朱慈烺忽然唤他。
“臣在。”
“若今夜我死了,维新还能继续吗?”
沈渊一怔,旋即正色道:“殿下何出此言?有陛下在,有满朝维新志士在——”
“父皇病重,不知还能撑多久。满朝文武,表面顺从,背地里多少人在等着看我这个‘独眼太子’的笑话。”朱慈烺转过脸,玻璃义眼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先生,你说实话。若没有皇室强推,维新能不能靠士绅自发完成?”
沉默弥漫船舱。
良久,沈渊缓缓摇头:“不能。至少三十年内不能。殿下,您知道臣从何处来,见过真正的历史——没有一场变革不流血,没有一次进步不牺牲。大明积弊二百年,官绅一体已成铁板,若无皇权这把重锤,谁也敲不碎它。”
“所以我是那把锤子。”
“殿下是执锤之人。”
朱慈烺笑了,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苍凉:“那就让我把这锤子,砸得更狠些吧。”他站起身,推开船舱的窗,河风扑面,“子时快到了。骆指挥使,传令:第一队围戊字库,第二队控河道,第三队……随我入仓库。”
“殿下不可!”骆养性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怎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太子,才必须去。”朱慈烺平静道,“陈子龙要看的,不是锦衣卫,不是沈先生,是我。他想知道,这个九岁的储君有没有胆量直面黑暗。那我就让他看看——大明的储君,不仅敢看,还敢把这黑暗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又道:“沈先生留在船上,统揽全局。若我有不测,先生立刻回京,请父皇下旨,以谋逆罪抄没陈子龙九族,凡涉事者,夷三族。维新不可停,这是铁律。”
沈渊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遵命。”
子时,铜壶滴尽最后一滴水。
戊字库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从内打开。
陈子龙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他平静的脸。他看到仓库外黑压压的锦衣卫,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小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臣工部侍郎陈子龙,恭迎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朱慈烺抬手,锦衣卫停下脚步,在仓库外十步处列阵。他独自上前三步,与陈子龙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陈侍郎深夜在此,所谓何事?”
“等殿下。”陈子龙微笑,“臣知道殿下会来。陛下病重,殿下监国,通州有变,若连这等事都不敢亲临,如何服众?”
“所以你设了这个局,既试探我,也试探朝中人心。”
“殿下明鉴。”陈子龙侧身,“请入内一叙。殿下放心,此处只有臣一人,且……”他指了指仓库地面,“臣已在四周撒了白灰,若有伏兵,必留足迹。”
朱慈烺看了眼地面,确实有一层均匀的白灰。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锦衣卫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仓库很大,高高的梁木隐在黑暗中。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
“简陋之处,殿下海涵。”陈子龙倒茶,热气袅袅,“这是明前龙井,殿下尝尝。”
朱慈烺没有碰茶杯:“配方在何处?”
陈子龙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盒,推到桌对面:“戊字库地下埋的是假货,真的在这里。殿下可验。”
骆养性快步上前,欲取铁盒。陈子龙却按住盒子:“让殿下来。硝化棉的验证方法特殊,需用特制的银针沾取少许,在烛火上灼烧。若燃速均匀无爆鸣,便是真品。这方法,锦衣卫未必知晓。”
朱慈烺看着铁盒,又看看陈子龙:“你想要什么?”
“臣想要殿下一个承诺。”陈子龙直视太子,“维新继续,但科举不改;工矿安全条例可颁,但民办矿场无需补贴;铁路可建,但沿途土地征收,须按市价赔偿士绅。只要殿下点头,复古社‘嫁接派’三百二十七人,名单在此,臣愿亲手奉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放在铁盒旁。
“以此换新政缓行?”朱慈烺问。
“以此换大明安稳。”陈子龙道,“殿下,您还小,不知朝堂水深。您以为沈渊带来的那些东西是万灵药?不,那是猛药。大明这具病体,虚不受补。骤然改科举,天下士子寒心;强推工矿安全,晋商浙商离心;铁路征地若不给足银子,沿途乡绅必反。届时内乱四起,外患乘虚而入,维新大厦,顷刻崩塌。”
他的声音诚恳得近乎恳切:“臣等所为,非为私利,实为大局。维新当缓,当润物无声。技术我们学,科学我们倡,但制度……不能动,至少不能动得太快。请殿下三思。”
仓库里寂静无声。
朱慈烺伸手,拿起那卷名册,展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礼部郎中、户部主事、甚至翰林院编修。有些他不认识,但后面的备注写着“江南某某世家”“晋商某某堂”。
“三百二十七人。”他轻声道,“遍布六部九卿,渗透格物院、海权司、铁路局。陈侍郎好手段。”
“只为自保,也为保国。”
朱慈烺将名册卷起,却没有放回桌上,而是递给了身后的骆养性。然后他看向那个铁盒:“配方,我要验。”
陈子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请。”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油纸包裹的纸张。朱慈烺取出,展开一角,上面果然写着“硝化棉制备详录”,字迹工整,配图精细。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那是薄珏特制的验火药针,针尖有细槽。沾取少许纸上粉末,走到桌边的烛台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点粉末上。
火焰触及的瞬间,粉末嗤地燃起,速度均匀,发出淡蓝色火焰,无烟,无爆鸣。
是真的。
陈子龙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殿下可放心了?”
朱慈烺却盯着燃烧的火焰,忽然道:“这配方,你抄了几份?”
“只此一份。原本在格物院,臣未动。”
“那送往海外的呢?”
陈子龙的笑容僵住了。
朱慈烺转身,玻璃义眼在烛光下如深潭:“你刚才说,复古社‘嫁接派’三百二十七人,名单在此。可据锦衣卫所查,与倭寇勾结、私运图纸出海的,是另一条线,叫‘深水’。陈侍郎,你的名单里,没有‘深水’。”
仓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子龙缓缓放下茶杯:“殿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你明白。”朱慈烺走回桌边,将燃烧殆尽的银针扔在地上,“从你打开仓库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因为你真正的任务不是谈判,是拖延时间——‘深水’线的人,此刻正在上游某处,准备用真配方与倭寇交易。而这仓库地下埋的,也不是假配方,是炸药。对吗?”
死寂。
然后,陈子龙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好,好一个太子殿下!九岁稚龄,竟有如此心智!不错,地下埋了三百斤火药,引线就在我脚下。交易地点也不在上游,在下游三十里外的芦苇荡,此刻应该已经完成了。殿下,您输了。”
骆养性暴喝:“护驾!”
锦衣卫涌入仓库。
陈子龙却猛地一踩地面,一块地砖塌陷,露出下面的引线。他手中火折子已然点亮:“都别动!这引线连着三个药室,一动,整个仓库炸上天!”
他看向朱慈烺,眼中是疯狂的快意:“殿下,您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同归于尽吧?不过放心,我不要您的命,只要您一根手指——右手食指。断了它,今日之事就此了结,我自裁谢罪。不断,我就点燃引线,咱们一起死。选吧,用您一根手指,换这里几十条命,值不值?”
锦衣卫们握刀的手在颤抖。
朱慈烺静静看着陈子龙,看着那跳跃的火折子,看着地下幽深的引线口。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陈子龙,你知道我右眼是怎么瞎的吗?”
陈子龙一怔。
“不是天花,是毒。”朱慈烺缓缓道,“赤松子改良过的天花病毒,其实是一种神经毒素。它先腐蚀角膜,再侵入脑部。太医说,我最多活到十五岁,就会逐渐失明、失聪、瘫痪。所以你看,我本来就是个要死的人。”
他向前一步,锦衣卫要拦,被他抬手制止。
“你用死来威胁一个将死之人,很可笑。”他又一步,“你用几十条命来换我一根手指,也很可笑。因为我这根手指,还要握笔批奏章,还要指地图定战略,还要在我死之前,把维新这条路,铺得再远一点。”
第三步,他已走到陈子龙面前一丈处。
“所以,我不会给你手指。”九岁的太子仰头看着四十岁的侍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你要么现在点燃引线,我们一起死。要么放下火折子,交代‘深水’线的全部情报,我留你全尸。”
陈子龙的手在抖。
他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时的样子——痛哭的,跪求的,瘫软的,疯狂的。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火折子的火焰,离引线只有三寸。
“我……我真的会点!”他嘶声道。
“点啊。”朱慈烺又近半步,“让我看看,复古社的‘嫁接派’,有没有玉石俱焚的胆量。”
汗从陈子龙额头滚落。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折子。某一瞬间,他仿佛想真的点燃,但最终,那点火光,缓缓、缓缓地低垂下去。
“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不能……我还有儿子,他才六岁……”
火折子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熄灭了。
陈子龙瘫坐在地,抱头痛哭。
锦衣卫一拥而上,将他按住。骆养性冲过去检查引线,冷汗涔涔:“殿下,是真火药!三百斤只多不少!”
朱慈烺没有看陈子龙,转身朝外走:“押回诏狱。通知下游,封锁芦苇荡三十里河道,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押。沈先生——”
“臣在。”沈渊从仓库外快步走进,脸色苍白。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拟旨。”朱慈烺走到仓库门口,停下脚步,背影在灯笼下拉得很长,“第一,陈子龙谋逆,夷三族。但其幼子陈知白,年仅六岁,免死,送入格物院附属学堂,改姓埋名,由朝廷抚养。”
沈渊怔住:“殿下,这……”
“第二,复古社‘嫁接派’名单所涉三百二十七人,三日内全部缉拿,主犯斩,从犯流放琼州。但若有人主动投案,并供出‘深水’线情报者,可免死罪,改流放。”
“第三,”朱慈烺转过身,玻璃义眼里映着仓库内摇曳的烛火,“通告天下:维新科举改制,势在必行。但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工矿安全条例,即日强制执行,凡有矿主违令致死者,抄家抵罪。铁路建设,凡破坏者,主犯凌迟,诛九族——此条,着刑部刻碑立于各州县衙前,传谕四海。”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告诉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告诉江南那些联名上书的士绅,告诉天下人:大明的维新,不会停,不会缓,不会因为谁死了、谁反对、谁恐吓,就止步不前。这条路,是我朱家选的,我会走到底。哪怕我只剩下五年阳寿,这五年,也要让大明变个样子。”
说完,他迈步走出仓库。
门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运河上晨雾正在散去,漕船的桅杆在微光中渐次浮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沈渊看着太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崇祯皇帝在文华殿对他说过的话:
“沈先生,朕这一生,猜忌过,杀错过,悔恨过。但唯一不悔的,就是信了你,走了维新这条路。这条路很难,朕可能看不到尽头。但没关系,朕的儿子会走下去,儿子的儿子也会走下去。总有一天,大明会变成你所说的那种样子——百姓安居,科技昌明,四海宾服。”
那时沈渊想,那会是多么遥远的一天。
可现在,看着晨曦中那个九岁孩子的背影,他忽然觉得,那一天,或许并不那么远。
“殿下。”他轻声唤道。
朱慈烺回过头。
沈渊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郑重:
“臣,愿随殿下,走到底。”
晨光洒落,照亮了太子的侧脸。那枚玻璃义眼在光线下,竟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眼睛一般。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码头走去。
身后,通州城在苏醒,运河在流淌,而维新之路,还在延伸。
向前,向前,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