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阳。
北京城从清晨就弥漫着艾草和粽叶的香气。但与往年不同,今年的端午多了几分新气象——正阳门大街上,数十根新竖的电线杆上挂着彩灯,虽然白天不亮,但已是京城一景;前门火车站外,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与龙舟赛的鼓点交织成奇特的乐章。
紫禁城文华殿内,却没有节日的轻松。
朱慈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右眼的玻璃义眼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左眼快速扫过堆积如山的奏章。监国摄政王的名衔带来无上权威,也带来千斤重担。从辽东凯旋不过半月,他已经处理了三百多件奏章,召开了七次御前会议,签发了一十三道新政谕令。
此刻,他手中正拿着三份截然不同的奏报。
第一份来自江南,是苏州、松江、杭州三府士绅的联名上书,洋洋洒洒万言,核心只有一句:“科举改制,断天下读书人前程,请殿下三思。”
第二份来自山西,是大同、太原十八家矿主的血书,字字泣血:“《工矿安全条例》苛政猛于虎,若强制执行,晋煤将绝,北地寒冬无以为继。”
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纸,是沈渊亲笔:“京张铁路工地发生‘意外’,三段铁轨被毁,疑有人蓄意破坏。现场发现此物。”
附着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复古社特制的“复古通宝”,背面刻着细小的篆字:“维新春,复古秋”。
“复古社不是已经覆灭了吗?”太子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沈渊。
“明面上是覆灭了。”沈渊眉头紧锁,“但白敬亭死前说过,复古社有‘表里两层’。我们扫清的是‘表’,那些公开活动的官员、士绅。但‘里’层……是那些潜伏极深,甚至可能支持维新的人。”
支持维新的人,却是复古社成员?这听起来矛盾。
“他们的目的不是反对维新,”沈渊解释,“而是要控制维新。白敬亭招供,复古社的最终计划叫‘嫁接’——把维新这棵大树,嫁接在旧秩序的根上。让维新为少数人服务,而不是为天下人。”
朱慈烺明白了。就像那些士绅,他们不反对修铁路、开工厂——因为能赚钱;但他们反对科举改革——因为那会动摇他们垄断知识的特权。他们要的是“富而不变”,要维新带来的经济利益,但要维护旧的社会等级。
“这些破坏铁路的人,也是‘嫁接派’?”太子问。
“不确定。”沈渊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想拖延维新的脚步。京张铁路是连接北京和蒙古的要道,对控制北疆至关重要。若拖延通车,蒙古各部可能生变。”
“查出是谁了吗?”
“还没有。现场很干净,没有目击者,工具是常见的铁锤和撬棍,无法追查。”沈渊顿了顿,“但有一个人,值得注意——工部侍郎陈子龙。”
“陈子龙?”朱慈烺记得这个人,“他不是格物院出身吗?还参与过蒸汽机改良。”
“正是。正因如此,他才能接触到铁路建设的核心信息,才知道哪里是关键节点。”沈渊压低声音,“而且,杨阁老提醒过臣,陈子龙在科举改制一事上……态度暧昧。”
一个维新干将,可能暗中反对维新?这比明面的敌人更可怕。
“继续查,但要秘密。”太子决断,“同时,这三件事都要处理。科举改制不能停,工矿安全必须推,铁路破坏案必须破。但……方法要变。”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维新全图》前。图上标注着正在修建的铁路、规划中的电网、已推广新式农具的地区、设立了新式学堂的府县……
“沈先生,您说过,维新太快会摔跤,太慢会停滞。”朱慈烺指着地图,“我们现在走到哪儿了?”
沈渊走到他身旁:“在‘深水区’。浅水区好走,修几条路,建几个厂,大家都能得利。但深水区要动根本——科举是选官制度,是权力的源头;工矿安全是利益分配,是财富的流向。这些,都会触及最核心的利益集团。”
“那就分而治之。”太子眼中闪过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科举改制,先从‘实学特科’开始,不与经义科冲突,给旧式读书人留出路。工矿安全,先从官办矿场做起,民办的自愿参与,朝廷给补贴。至于那些破坏者……”
他转身,看着沈渊:“引蛇出洞。京张铁路不是被破坏了吗?那就大张旗鼓地查,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严办。然后,我们修一条‘明路’,再悄悄修一条‘暗路’。看他们破坏哪条。”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九岁的孩子,已深谙权谋。
沈渊深深一揖:“殿下圣明。”
五月初八,奉天殿朝会。
这是朱慈烺以监国摄政王身份主持的第三次大朝。与前两次的试探不同,今日他要正式推行新政。
丹墀下,百官肃立。左侧是以杨嗣昌为首的内阁及六部堂官,右侧是勋贵、宗室、都察院言官。泾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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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爱卿,”太子的声音通过特制的“扩音筒”传遍大殿,“孤自辽东归来,所见所闻,感触颇深。八旗铁骑为何屡犯我境?非我大明无人,实是国势不振。维新三年,初见成效,然根基未固。今日,孤有三件事要议。”
他示意,王承恩展开第一份诏书。
“第一,科举改制。自明年起,乡试、会试增设‘实学特科’,考格物、算术、地理、农工四科。取中者与经义科并列,同入仕途。另,各地设立‘新式学堂’,教授实学,贫寒子弟可免学费,优异者由官府资助深造。”
话音未落,右侧哗然。
“殿下不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出列,“科举取士,乃祖宗成法。经义取才德,实学取技艺,岂可相提并论?若匠人、商贾之子皆可入仕,则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刘大人此言差矣。”工部尚书徐光启反驳,“何为才德?能造蒸汽机、修铁路、治瘟疫,让百姓安居乐业,这不是才德?何为技艺?格物致知,经世致用,这是治国之术,不是奇技淫巧!”
“徐尚书是格物院出身,自然为实学说话。”一个老翰林冷笑,“但天下读书人寒窗十年,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若让那些摆弄机器的人与他们同列,置圣贤于何地?”
争论激烈。朱慈烺静静听着,右眼的玻璃义眼映着殿外透入的天光,无波无澜。
等声音稍歇,他才开口:“刘爱卿,你说经义取才德。那孤问你:嘉靖年间,严嵩诗文俱佳,可谓有才;万历年间,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富国强兵,可谓有德。孰轻孰重?”
严嵩是大奸臣,张居正是改革家。这问题诛心。
刘宗周语塞。
“孤再说一事。”太子继续,“去岁瘟疫,太医院用格物之法,七日配出解药,救万民于水火。而那些只会读《伤寒论》的老太医,束手无策。请问,是能救人的实学重要,还是不能救人的经义重要?”
又是一击。殿中许多经历过瘟疫的官员,都低下了头。
“孤并非要废经义。”朱慈烺缓和语气,“经义教人明理,实学教人做事。一个官员,既要明理,也要做事。从明年起,经义科照旧,实学科增设。两科并行,各取所需。如此,可好?”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既坚持了改革,又给守旧派留了面子。
刘宗周等人还想再争,但杨嗣昌开口了:“殿下圣明。臣以为,两科并行,实为良策。既保全祖宗成法,又顺应时势变化。臣附议。”
首辅表态,许多摇摆的官员纷纷附和。科举改制,就这样在一片争议中,通过了。
第二件事,工矿安全条例。这次反对声更小——毕竟山西矿难死了六百多人,朝野震动。太子只加了一句:“官办矿场必须执行,民办自愿,但朝廷补贴三成费用。”利益受损的矿主们,也算有个台阶。
第三件事,铁路破坏案。
“京张铁路,乃北疆命脉。”朱慈烺声音转冷,“竟有人敢蓄意破坏,此乃叛国!孤已命锦衣卫严查,凡涉案者,无论何人,诛九族!”
杀气腾腾。殿中一片死寂。
“此外,”太子看向工部侍郎陈子龙,“陈爱卿。”
“臣在。”陈子龙出列,四十出头,清瘦干练。
“你是铁路督办,此事你有责任。孤命你戴罪立功,一月内,修复铁路,抓获真凶。若做不到……”朱慈烺顿了顿,“革职查办。”
“臣……领旨。”陈子龙伏地,声音平静,但沈渊注意到,他跪地的瞬间,手指微微颤抖。
散朝后,沈渊在殿外叫住了陈子龙。
“陈大人,留步。”
陈子龙转身,面色如常:“沈阁老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沈渊微笑,“只是铁路修复,需要格物院协助。薄珏先生新制了一种‘速凝水泥’,三日可干,强度极高。陈大人需要的话,我让人送来配方。”
“多谢阁老美意。”陈子龙拱手,“但工部自有法度,不敢劳烦格物院。”
“哦?工部也有速凝水泥的配方?”沈渊故作惊讶,“我怎么记得,这是薄珏上个月才试制成功的,除了格物院,只有……”
他故意停住,观察陈子龙的表情。
陈子龙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下官也是听说。既然阁老有配方,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明日派人去格物院取。”
“好说。”沈渊点头,目送他离去。
等陈子龙走远,骆养性从柱子后闪出:“他在说谎。工部根本没有速凝水泥的配方,薄珏还没公开。”
“所以他知道配方,是从其他渠道。”沈渊眼中寒光一闪,“盯紧他。还有,他明天派人去格物院,你安排人跟踪,看他把配方送到哪里。”
“明白。”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京西妙峰山,一处废弃的煤窑深处,几点烛火在黑暗中摇曳。七八个人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都是普通工匠打扮,但眼神锐利,显然不是常人。
“陈大人的意思是,朝廷这次动了真格。”一个疤脸汉子低声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京张线了,我们再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另一个年轻些的问,“上面的命令是拖延通车,至少要拖到八月。现在才五月,还有三个月。”
“改目标。”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不破坏铁路,破坏……铁路的人。”
“人?”
“对。京张线最难的一段是八达岭隧道,正在施工的工匠有三百多人。如果他们‘意外’染上瘟疫,或者……食物中毒,工程自然就停了。”
好毒的计。杀人不见血。
“但怎么下毒?工地有军医,饮食有检查。”
“用慢毒。”老者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积石散’,混在盐里,无色无味,每日微量,半月后才会发作。症状像肺痨,咳嗽、发热、咯血,查不出病因。”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比直接杀人更残忍,让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上面……上面同意吗?”疤脸汉子声音发颤。
“上面只要结果,不问过程。”老者冷冷道,“怎么,怕了?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答应你们的银子。事成之后,每人五百两,够你们逍遥一辈子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沉默了。
“好,我干。”疤脸汉子咬牙。
“我也干。”
“算我一个。”
老者满意地点头,开始分配任务:谁负责混入工地当厨子,谁负责运送“加料”的盐,谁负责善后……
他们不知道的是,煤窑顶部的通风口处,两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是骆养性和他手下最精锐的暗探。
“全记下了?”骆养性低声问。
“记下了,七个名字,五个有画像。”暗探点头。
“好。等他们拿到毒药,人赃并获。”骆养性眼中闪过杀机,“敢对工匠下手,这些杂碎,一个不留。”
当夜,子时。当疤脸汉子从老者手中接过那瓶“积石散”,刚走出煤窑,就被埋伏的锦衣卫按倒在地。其余六人,也一一落网。
但那个老者,却在混战中服毒自尽——牙齿里藏着剧毒,瞬间毙命。
“又是死士。”骆养性检查尸体,“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看手上的老茧,是个老工匠。”
一个老工匠,为什么要破坏铁路?这说不通。
“大人,这里有个东西。”暗探从老者内衣缝里找到一张油纸,上面用密语写着一行字:“货已到港,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货?什么货?
骆养性立即联想到陈子龙。如果陈子龙是内鬼,他通过格物院拿到速凝水泥配方,再交给复古社余孽,让他们制造“意外”……但毒杀工匠,似乎不是陈子龙的风格。
除非,陈子龙之上,还有更大的鱼。
“立即禀报沈阁老和殿下。”骆养性下令,“还有,查查最近有什么‘货’到港。天津?还是……通州?”
五月十七,文华殿密室。
朱慈烺、沈渊、杨嗣昌、骆养性四人再次聚首。桌上摊着京张铁路的图纸,还有那张油纸密信。
“货已到港……”沈渊沉吟,“如果是走私,通常走海路,到天津。但‘老地方’……复古社在天津有据点吗?”
“有。”骆养性道,“白敬亭招供,复古社在天津有一处货栈,表面做皮毛生意,实则走私火器、鸦片。但剿复古社时,那里已经查封了。”
“那就是新据点。”杨嗣昌分析,“而且,这个‘货’很特殊,需要复古社余孽不惜毒杀工匠来拖延时间。会是什么?”
众人沉思。突然,朱慈烺开口:“沈先生,您之前说,格物院最近在研制什么新武器?”
“新式后膛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沈渊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大变,“还有……‘硝化棉’。”
“硝化棉?”
“一种新型火药,威力是黑火药的三倍。”沈渊声音发紧,“薄珏上个月才试制成功,还在保密阶段。但如果配方泄露……”
威力三倍的火药,如果落到复古社手里,甚至落到外敌手里……
“立即封锁格物院!所有与硝化棉相关的人员、资料,全部隔离审查!”杨嗣昌急道。
“已经晚了。”骆养性苦笑,“三天前,陈子龙以‘铁路抢修需要’为由,调阅了格物院所有火药类档案。虽然没拿走原件,但……他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的陈子龙,如果真是内鬼,那么硝化棉的配方,可能已经泄露了。
“货已到港……三日后子时……”沈渊忽然站起来,“不是天津!是通州!通州运河码头,有一处复古社早年购置的仓库,后来转手给了一个山西商人。我查过,那个山西商人是陈子龙的远房表亲!”
时间、地点、人物,全对上了。
“骆大人,立即带人包围那个仓库!”朱慈烺下令,“但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沈先生,您去格物院,核实硝化棉配方是否泄露。杨阁老,您坐镇宫中,稳住朝局。”
“那殿下您……”
“孤去通州。”太子平静地说。
“不可!”三人齐声反对。
“殿下,太危险了!若真有硝化棉,一旦爆炸……”
“正因危险,孤才更要去。”朱慈烺左眼中是决绝,“如果陈子龙真在,孤要亲自问问他:一个维新干将,为什么要背叛维新?一个读圣贤书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可是……”
“没有可是。”太子起身,“孤是监国摄政王,是大明储君。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如何面对将来的风雨?准备车驾,轻装简从,今夜出发。”
九岁的孩子,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这场维新最深的暗流。
夜色渐浓。通州方向,一场决定性的对决,即将在运河边的古老仓库里上演。
而维新元年的夏天,将在火药与鲜血中,迎来最炽热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