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阎是在偏殿听到消息的,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凌渊泽不见了?”
空气一瞬间冷了。
“该死。”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夜阎站起身,指节在桌沿重重一扣,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会乱,而是没想到——最重要的那个人,会直接从棋盘上消失。
夜璃靠在一旁,神情倒是冷静得多。
“哥。”她慢悠悠地开口,“他这一走,我们的计划,好像没法继续了。”
夜阎的眉心狠狠一跳。
“非要逼我动用这招?”他语气压得极低,明显已经动怒。
“他就不能乖乖待在这里吗?”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夜璃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啊?”她眨了下眼,“你要把他抓回来?”
夜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棋盘上的子都没了。”
“我还下什么?”他收回视线,目光沉得发暗。
“下个鬼吗。”
夜璃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却带着兴奋。
“看来。”她轻声说,“事情要开始失控了。”
夜阎没有否认。
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一局,已经不允许再等了。
人界的风,比魔界要软。
凌渊泽踏出界门的那一刻,没有回头。
他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一路确认,一路收敛气息。
身形在行走间慢慢变化,衣衫也变得寻常。
到最后,看上去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行人。
他只记得一个地方,那间月老祠。
记忆里并不华丽,香火也不算盛,却是当初那根红线的起点。
也是他与白君尘真正开始纠缠的地方。
他走得不急。
有时会在街口停一停,看着小贩吆喝,看着孩童追逐。
有人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也有人为了晚饭发愁。
人界依旧平凡,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活着”的气息。
他路过茶摊,闻到热水翻滚的味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嫌这种地方吵。
可现在,他却站了片刻。
没有不耐。
他帮一个老妇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篮,对方连连道谢。
他点了点头,下意识回了句“不碍事”。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他也会说这种话。
走走停停。
经历的事情不大,却一件一件地落在心里。
没有神位,没有魔界的压迫,也没有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渐渐地,他察觉到不对。
不是外界变了。
是他自己。
从前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情绪,似乎没那么锋利了。
凌渊泽站在一条旧巷前,抬头看着斑驳的木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性情,真的变了。
而是在离开之后,在这片没有任何身份的地方,慢慢发生的。
他低下眼,呼出一口气。这条路,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至少,要走到月老祠为止。
凌渊泽脚步忽然一顿。
一种迟来的、却异常清晰的不安,从心口慢慢浮了上来。
——小辰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这家伙了。
那只总是蹿得比人快、话比谁都多的灵宠,自从那一次……
那一次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和白君尘的拥抱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他竟然,就这么把它忘了。
凌渊泽的眉心一点点收紧。
“……不会吧。”这个念头刚起,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太了解白君尘了。
那个人在很多事情上克制到近乎冷酷,可在某些时候,却又幼稚得不讲道理。
尤其是——在那种,被打断、被看见、被戳破的时刻。
凌渊泽几乎可以想见那个画面。
白君尘面无表情地伸手。
小辰子一声惨叫。
然后世界一转——被丢进一座完全陌生的山里。
没有方向。
没有路。
灵力被压制。
只剩下一条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的山脉。
想到这里,凌渊泽的脚步彻底停下。
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无奈的情绪,慢慢浮上来。
“……小辰子你最好还活着。”他低声说了一句。
此刻,某座不知名的山中。
天色阴沉,雾气缠绕。
小辰子缩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尾巴乱晃,眼神里写满了茫然。
“这是哪儿啊——”它已经在这片山里转了不知道多久。
东南西北全是一样的树,跳上树看不到边。
往下跑只会回到原地,它尝试过飞,尝试过挖,尝试过嚎。
结果只有一个。
——走不出去。
“白君尘你这个变态啊!!!”小辰子对着山谷嚎了一嗓子,回声空荡荡地弹回来。
它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只兽都蔫了。
凌渊泽此刻,已经开始意识到:有些“被顺手处理掉的小麻烦”,
正在悄悄堆积,并且,终究会一起找上门来。
凌渊泽走得越远,心却慢慢静了下来。
人界的风吹在脸上,没有压迫,也没有牵制。
那些被强行压住的念头,开始一件一件浮出水面。
他忽然发现,白君尘的身影,变得异常清晰。
是更早以前的白俊辰。
那个行走在人界的分身,语气懒散,偶尔毒舌,却从不逼他。
明明什么都看得出来,却偏偏装作不在意。
一些原本以为早就淡掉的记忆,忽然接连浮现。
太自然了,自然到他甚至没来得及防备。
凌渊泽的脚步慢了下来。意识到的时候,他嘴角已经微微扬起。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第一次,允许自己这样去回忆。可很快,情绪之后,理智跟了上来。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所有人的选择,都会绕到他身上。
为什么白君尘、夜阎、夜璃、甚至连哥哥,最后都站在同一个问题前——要不要替他做决定。
那些疑问,没有一个真正的出口。
可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问题并不是散落在外界。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推回到同一个中心。
回到他自己身上。
凌渊泽停在路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他一直在找的,不是“谁错了”。
也不是“该恨谁”。
而是——如果一切因他而起,那他究竟该站在什么位置。
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痛。
是一种终于开始对齐的感觉。
像是某条被拉扯许久的线,终于绷直了。
他还没找到答案。
但至少,他已经知道——真正要解开的结,从来不在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