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很安静。
凌渊泽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天很亮,风也轻,宫苑深处传来笑声,他踩着碎石跑过去,看见父皇站在廊下,眉目温和。
“父皇——”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欢喜。
不远处,哥哥正朝他招手,两个人笑着追逐。
这一刻,他是真的开心。
凌渊泽往前走,伸手想去牵父皇的手。
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到的瞬间——
他抬起头。
站在面前的,已经不是父皇。
是白君尘。
白君尘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那张熟悉的脸近在眼前,却又陌生得让人心口发紧。
“你是谁?”凌渊泽盯着他,语气很轻,却带着防备。
白君尘没有回答。
只是站着。
眼泪一滴一滴,从他眼前落下。
没有声音,也没有辩解。
凌渊泽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好伤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擦掉那滴眼泪。
可指尖还没碰到——白君尘的身影便开始变淡。
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浮影缓缓飘远。
凌渊泽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
什么都抓不住。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了眼。
“渊泽,你醒了?”凌渊珩守在床边,一见他睁眼,立刻俯身看过来。
“哥……”凌渊泽的声音有些哑,“我怎么了?”
他看着帐顶,目光却有些散,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
“你要吓死我了。”凌渊珩握住他的手,指尖发紧,“半夜白君尘把你抱回来,你还吐了血。”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慢一句,人就又不见了。
凌渊泽听着,只轻轻应了一声。
“哦,这样啊。”语气很淡,没有追问,也没有情绪。
凌渊珩一怔,低头看了他一眼。
“饿不饿?”他的声音放软了些,“你现在这么虚,我喂你吃点东西。”
凌渊泽的目光这才慢慢移回来,看向哥哥。
那一眼里没有拒绝,也没有依赖。
只是空。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想。
不去想白君尘,不去想梦里那道散开的影子。
只任由哥哥照顾。
像是把自己暂时,交还给了最安全的地方。
“哥。”凌渊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看向凌渊珩,眼神却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觉得……我们现在,还安全吗?”
凌渊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渊泽。”
他的声音低下来,没有回避,“如果没有白君尘,我们是不是……还能回到从前?”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像是被刺了一下。
“你最开始的消失,就是他造成的。”
凌渊珩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如果不是他把你带去神界,父皇也不会追过去。”
凌渊泽怔住了。
那一刻,画面却自己浮了上来。
如果一开始,白君尘就杀了他。
如果没有带他去神界。
如果父皇没有去找他。
那么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父皇不会死。
他们不会分散。
很多人,也不会被卷进来。
凌渊泽的喉咙发紧。
可下一瞬,他却慢慢意识到一件更残忍的事。
——这一切,真的只怪白君尘吗?
如果不是他活着。
如果不是他被带走。
如果不是他一次次选择留下。
那么,这条路,也不会被走出来。
没有人能倒退。
所以真正站在这条路起点的——不只是白君尘,还有他自己。
凌渊泽慢慢垂下眼,那不是恨,也不是痛。而是一种终于看清之后的冷。
“哥。”他轻声开口。
“如果一切都是从那次开始的。”他的声音很稳。
“那真正的凶手,或许从来就不只有一个。”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这句话已经落下了,像一把刀,静静地横在所有人之间。
凌渊泽慢慢起身。
他接过哥哥递来的粥,指尖微凉,却没有多说话,只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热气贴着唇,却暖不到心里。他一边喝,一边在想。
想那场梦。
想父皇。
想白君尘站在光里落下的眼泪。
所有的画面交叠在一起,却奇异地安静。
凌渊珩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过分平静的侧脸,心里却一点也静不下来。
这份安静,不像放松。更像是被逼到极限后的收紧。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白君尘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呢?
是不是就能回到没有追逐、没有失控的日子。
是不是弟弟就不用再时刻提防,不用再一次次站在危险边缘。
哪怕……要借旁系之手,哪怕代价不小。
凌渊珩的目光落在凌渊泽身上,又慢慢移开。
这个念头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在心里,悄然成形。
魔皇殿后山。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冷意。
白君尘独自一人走在山间,脚步并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很重。
无序之力在他体内翻涌。原本,那是他最擅长掌控的力量。
可现在,却一寸一寸地失序。
他能感觉到。
不是突然爆发,而是持续的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不断堆积,却找不到出口。
白君尘停下脚步。
太多事情了。多到他甚至不知道,该先解决哪一件。
凌渊泽的昏倒,夜璃的算计,夜阎的窥视。
还有那双看着他,却已经开始退开的眼睛。
念头一转,杀意忽然浮起。
如果直接杀了那对兄妹呢?
无序之力在这一刻微微一震,像是在回应这个念头。
可下一瞬,他又清楚地知道——杀了,又能怎样。
杀了他们,凌渊泽就会回到他身边吗?
就会不再恐惧、不再后退、不再用那种清醒到残忍的眼神看他吗?
不会。
白君尘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裂纹越发明显,山石无声崩裂,却没有惊动任何人。
如果可以。
如果真的可以。
他甚至不想要这些位置,不想要白尊之名,也不想要任何牵制。
他只想带着凌渊泽,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算计、没有身份、没有必须承担的地方。
天涯海角,只有他们两个人。可这个念头刚一成形,便被现实碾碎。
太多事情已经牵连在一起。太多人的命运,早就被绑在同一条线上。
他走得越远,脚下的裂纹越深。
白君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他不够强。
而是第一次,他清楚地感受到——有些东西,已经不是力量能解决的了。
无序之力仍在失控地翻涌。
而他站在山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