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两人许久未言。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响,惊起林间鸟雀,直到行至山脚。
“阿清,”云疏忽然道,“这些年,咱们的俸禄、赏赐、还有两家父母给的产业,积攒下来也有不少了。”
云疏勒住马,在渐浓的暮色中望向前方巍峨的京城。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人间。“现在我们有能力点亮这盏灯了。”他握住林清晏的手,“清云书院——这是最好的名字。”
林清晏微笑着看向云疏:“是咱们的名字——‘清云’。你的云,我的清。”
云疏心头滚烫。他想起很多年前,林清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名字;想起那人说“我的清晏,你的云疏,合该在一处”;想起这些年,他们的名字总是并列出现在奏折、文书、甚至史官的记录里。
他重重点头,“就用‘清云’。”
“嗯。”林清晏眼中闪着光,“不收束修,不问出身,只要真心向学,皆可入院读书。请最好的先生,备最全的书籍,让寒门子弟也能有书读,有路走。”
回到定北侯府,两人立刻着手筹备。
林清晏翻出这些年的账册——他素来细心,每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疏的俸禄、赏赐,他自己的俸禄、赏赐,还有两家父母陆陆续续给的田产铺面收益,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白银五万余两。
“陛下去年赏的那处京郊庄子,地方宽敞,有房舍三十余间,还有一片空地。”林清晏指着舆图。
“稍加改建,便可作书院。只是……请先生、购书籍、供学子食宿,这些花费不小,五万两怕是不够长久支撑。”
云疏沉思片刻,忽然道:“我在北疆时,曾抄没几个通敌官员的家产。按律,其中三成可归主将支配。那些钱财我一直未动,约有两万两。”
“还有,”他继续道,“父亲昨日说,萧家有些祖产收益,愿捐出来办学。母亲也说,她的嫁妆里有些铺面,可作书院日常开销。”
林清晏眼睛一亮,提笔疾书:“如此算来,启动资金便够了。至于长远……”他顿了顿:
“我可奏请陛下,将书院纳入官学体系,给予一定补助。再请朝中清流官员轮流来讲学,既省了请先生的费用,又能让学子们接触实务。”
云疏点头:“武学方面,我可请军中退役的老教头来授课。强身健体,也是读书人该有的。”
两人越说越投入,从夕阳西下一直商议到月上中天。烛光下,两张舆图铺了满桌,一张是书院布局,一张是课程设置。
林清晏的字清秀工整,云疏的字刚劲有力,两种笔迹交错在纸页上,像极了他们这个人——一个文,一个武,却完美地互补着。
七月中,筹备事宜基本就绪。
林清晏将详细的章程写成奏折,呈递御前。三日后,皇帝召见。
乾清宫东暖阁里,嘉佑帝看完奏折,久久未语。他抬眼看着跪在案前的两人,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清云书院……”皇帝缓缓重复这个名字,“以你二人之名,办免费义学。林清晏,萧臻,你们可知,这要耗费多少心力?得罪多少人的利益?”
林清晏垂首:“臣知道。但臣更知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日种下一颗种子,来日或可成荫蔽一方。”
“那些世家大族,最重门第。”嘉佑帝指尖敲着奏折,“你们这般敞开大门收寒门子弟,等于断了他们垄断科举的路。朝中怕是有不少人要跳脚。”
云疏抬头,目光坚定:“陛下,正因世家垄断,寒门无路,才更需有人开路。臣当年若非遇到清晏,如今或许早已是街头一具枯骨。
天下如臣这般侥幸者能有几人?更多的,是如陈砚舟那般,空有志向,却无门路。”
提到“陈砚舟”这个名字时,嘉佑帝眉梢微动。常顺在一旁低声提醒:“陛下,就是前几日栖霞寺卖书那个少年,林大人和萧将军资助了他。”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好。朕准了。”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下“准奏”二字,又补充,“另赐内帑白银一万两,作为书院启动之用。再赐御笔‘清云书院’匾额一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至于朝中非议……朕倒要看看,谁敢说朕赐的匾额不对,朕拨的银子不该。”
林清晏与云疏齐齐叩首:“谢陛下隆恩!”
有了皇帝的支持,事情推进得异常顺利。
八月初,京郊庄子开始改建。林清晏亲自督工,将原本的房舍改为讲堂、藏书楼、学舍;云疏则带着亲兵平整空地,建起演武场和射圃。
两人每日早出晚归,常常一身尘土回到府中,相视一笑,却都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期间,陈砚舟常来帮忙。他不仅读书用功,做事也极踏实,搬书、打扫、整理典籍,样样抢着干。
林清晏见他天资聪颖,便常抽空指点他功课,偶尔云疏也会教他些强身健体的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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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黄昏,陈砚舟整理藏书楼时,发现一卷《史记》的注解有误,小心翼翼地向林清晏提出。
林清晏细看后,果然如此,不禁赞道:“心思细腻,读书得法。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少年得了夸奖,脸涨得通红,却挺直了背脊。
九月初九,重阳节,清云书院正式落成。
皇帝亲赐的匾额高悬门楣,金漆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门前早早聚满了人——有前来求学的寒门子弟,有好奇观望的百姓,也有奉旨前来观礼的官员。
吉时到,林清晏与云疏并肩立于书院门前。
林清晏一身青色常服,朗声宣读书院规约:
“清云书院,有教无类。凡我大盛子民,无论贫富贵贱,年满十岁、品性端正、志向向学者,经考核皆可入院。
书院供食宿,免束修,唯求诸生勤学修身,将来报效家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期待或怀疑的面孔:“今日在此立誓:清云书院,永为寒门开一扇门,永为志向亮一盏灯。”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掌声如潮水般涌起。那些衣衫褴褛的学子眼中泛着泪光,那些围观的百姓纷纷点头称赞,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也露出动容之色。
云疏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我是武将,不懂太多圣贤道理。但我知道,一个国家要强盛,不能只有世家子弟读书认字。
边疆的兵,田里的农,市井的商,都需要明理、需要见识。清云书院,愿做这盏灯。”
他抬手,指向身后:“入院考核,现在开始。”
书院第一批收了五十名学生,年龄从十岁到十八岁不等。
有的是父母双亡的孤儿,有的是佃农之子,有的是小贩的孩儿……个个面黄肌瘦,眼中却都闪着渴望的光。
开学第一课,是林清晏亲授。
讲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窗外也挤满了旁听的百姓。林清晏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新制的黑板——
这是他特意让工匠做的,说这样能写更多的字,让后排的学生也看得清。
“今日不讲经义,先讲一个字。”林清晏提笔,在黑板正中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人字,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最难写端正。”他转身,目光扫过台下:
“为何?因为做人,首要便是挺直脊梁。贫不可耻,贱不可卑,但若自己先弯了腰,便谁也扶不起你。”
台下静悄悄的,连窗外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入清云书院,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林清晏声音清朗,传得很远:
“是为了明理,为了识字,为了将来无论做什么——种田、经商、做工、甚至从军——都能做得明白,活得明白。”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我身旁这位萧将军,你们或许听过他的故事。他少时流浪,险些饿死街头。
可如今,他是守国门的将军,是陛下亲封的定北侯。为何?因为他从未弯过脊梁,从未放弃过读书明理。”
云疏坐在讲堂后排,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唇角扬起。他看向讲台上那个青衫身影,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课后,学生们排队领取书院统一的青色学子服——布料普通,却整洁端正。陈砚舟领到衣服时,手指微微发抖,眼圈泛红。
“砚舟,”林清晏叫住他,递过一套文房四宝,“这套给你。好好读书,明年春闱,我等你捷报。”
“先生……”陈砚舟哽咽,深深一揖,“学生必不负所望。”
黄昏时分,书院渐渐安静下来。
林清晏与云疏并肩走在回廊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累吗?”云疏问。
“累。”林清晏诚实道,“但心里是满的。”
他望向讲堂的方向,那里还隐约传来学子们晚读的诵书声。
稚嫩的童音,清脆的少年音,混在一起,念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声声,像春日的雨,润物无声。
“我在想,”林清晏轻声道,“十年后,这些孩子里,或许会出几个举人,几个进士;二十年后,或许会有人在朝为官,造福一方;三十年后……”
“三十年后,”云疏接话,握紧他的手,“咱们老了,可以坐在书院那棵老梅树下,看一代又一代的学生,从这里走出去,把咱们点亮的灯,传到更远的地方。”
林清晏转头看他,眼中映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如水。
“好。”他笑,“那便说定了,三十年后,咱们还一起来看。”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时,书院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从讲堂到学舍,从藏书楼到饭堂,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这光,今夜照亮五十个寒门学子的书卷;
这光,来日或可照亮更多人的前路。
而点燃这光的两个人,正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他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像过去的十年一样,像未来的几十年一样,像这盏刚刚点燃的灯一样——
不离,不弃,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