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窗棂漫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幅静谧的剪影。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谁也不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这是分别半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时最奢侈的奢望。
良久,云疏忽然动了动,温热的唇落在林清晏额角:“阿清。”
“嗯?”
“我想你了。”声音低哑,带着久别重逢后终于敢释放的思念,“每一天都想。”
林清晏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里望进那双眼睛。那里不再有战场上的凛冽杀意,只有一片柔软而深沉的温柔,满满地盛着他的影子。
他凑上去,吻了吻云疏干燥的唇,浅尝辄止,可当云疏回吻过来时,这个吻便渐渐深入,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与饥渴。
衣衫不知何时散开了。
林清晏的手抚过云疏肩背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指尖轻颤,吻却落得又轻又密,像要吻去他的所有伤痛。
云疏由着他,只在伤口被碰到时微微吸气,却将人搂得更紧。
他们都很小心——云疏身上到处是伤,林清晏怕碰疼他;云疏则顾及着这半年来阿清定是忧思过度,身子单薄了许多。
可越是这般克制,那份汹涌的情意便越是无处安放,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消融在交缠的呼吸里。
“好了……”林清晏忽然止住,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不稳,“再下去……我怕你的伤……。”
“我不怕。”云疏一手箍着林清晏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林清晏脸颊绯红,安慰地地又亲了亲他嘴角:“等你伤好了……”
“嗯,”云疏轻笑,“等我好了,慢慢补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着历经生死后的透彻,也有寻常夫妻间的亲昵温存。
待到起身重新整理衣衫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林清晏点亮烛台,暖黄的光晕铺满房间。他看着云疏笨拙地用单手系衣带,忍不住上前帮忙。
“我自己来就……”云疏话未说完,林清晏已经低头为他系好了结。
“从前都是你照顾我,”林清晏轻声说,“往后换我照顾你。”
云疏心头一软,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好。”
待二人收拾停当走出房门,已是酉时过半。廊下早已有仆役等候,见他们出来,忙上前禀报:
“将军,林大人,车马已备好。方才将军府那边派人来问过三次了。”
林清晏与云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祖母和母亲,怕是早就等急了。
将军府今夜灯火通明。
还未到府门前,就已看见门廊下挂满了灯笼,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管家领着仆役在门口翘首以待,远远看见马车驶来,忙不迭地往里通报。
二人下车时,萧夫人已经快步迎了出来。她今日穿了身绛紫团花锦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可一看见云疏,眼圈瞬间就红了。
“娘。”云疏上前行礼。
“快让娘看看……”萧夫人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目光落在他肩头时,眼泪终究没忍住,“瘦了……还伤了这么多……”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云疏温声安慰,反握住母亲的手,“祖母呢?”
“在正厅等你呢。”萧夫人拭了拭眼角,又看向林清晏,眼神柔和下来,“清晏,这半年……辛苦你了。”
林清晏躬身:“母亲言重了,这是儿婿该做的。”
“好孩子……”萧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往府里走,“快进去。”
正厅内,萧绝坐在主位,一身常服,气色比年前好了许多,只是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些。
萧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他身侧,见三人进来,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微微眯起,细细端详着孙儿。
“孙儿给祖母、父亲请安。”云疏与林清晏齐齐行礼。
“起来吧。”萧老夫人声音沉稳,“过来,让祖母瞧瞧。”
云疏走上前,在祖母面前单膝跪地。老人伸手,苍老却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脸颊,又轻轻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好……回来就好。”
只这一句,云疏喉头便哽住了。
萧绝也站起身,走到儿子们面前。
他露出笑意,看向林清晏,“清晏,这半年,京城全靠你在奔波,辛苦了。”
林清晏忙道:“父亲折煞儿婿了。儿婿只是尽本分。”
“你的本分尽得很好。”萧绝点头,“粮草转运改制,揭发贪腐,大理寺自辩……桩桩件件,我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萧家能有你这样的儿婿,是福气。”
这话说得极重。林清晏怔了怔,深深一揖:“谢父亲。”
一家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哟,这么热闹,我来得不巧了?”
卫瑾摇着扇子晃进来,一身月白锦袍,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他先向长辈行了礼,才转向云疏,上下打量一番,挑眉:“行啊萧臻,北疆走一遭,气势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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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晏失笑:“瑾兄倒是半点没变。”
“谁说的?”卫瑾合起扇子,难得正色,“我也当爹了。”
众人皆笑。萧夫人忙问:“公主和小公子可都好?”
“好得很。”卫瑾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小子能吃能睡,哭起来嗓门大得吓人。玉宁总嫌他闹,可夜里又非要自己抱着睡。”
他顿了顿,看向云疏和林清晏,“玉宁一直念叨你们呢。明日若得空,去府里坐坐?她也想见见你们。”
“自然要去。”林清晏含笑应道,“还未恭喜瑾兄喜得麟儿。”
这一晚,将军府的晚膳吃到很晚。
席间萧绝难得话多,说了些北疆旧事;萧夫人不停给两个孩子布菜,恨不得把这半年的亏空都补回来;萧老夫人虽言语不多,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孙儿,眼中尽是欣慰。
卫瑾在席间插科打诨,将京中这半年的趣事娓娓道来。
说到林清晏自辩那段时,他拍案大笑:“你们是没看见,那几个老家伙当时的脸色——跟吃了黄连似的!”
满堂欢声笑语。烛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温暖明亮。
饭后,云疏陪着祖母说了会儿话。老人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让他好好养伤,让他多陪陪清晏,让他往后别再这般拼命……
云疏一一应着,心中柔软成一片。
待到辞别时,已是亥时。
萧夫人送他们到府门口,拉着林清晏的手再三叮嘱:“清晏,臻儿这伤得仔细将养。你多费心,若是缺什么药材,尽管来府里取。”
“母亲放心。”林清晏温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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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公主府。
赵玉宁靠在暖阁的软榻上,虽在月子中,气色却极好。
她怀里抱着个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孩,见云疏和林清晏进来,眼睛一亮:“可算来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卫瑾按住:“我的祖宗,您就安生坐着吧。”
林清晏上前见礼,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小小的婴孩睡得正熟,睫毛又长又密,小嘴微微嘟着,憨态可掬。
“真像瑾兄。”林清晏笑道。
“才不像他。”赵玉宁撇嘴,“像我多些。”说着将孩子往前递了递,“抱抱?”
林清晏有些犹豫。他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云疏却已伸手接过,动作虽生疏却稳妥。他看着怀中柔软的一团,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取了名字吗?”云疏问。
“卫昭。”卫瑾在一旁道,“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他娘取的。”
“好名字。”林清晏轻声道,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小手忽然张开,握住了他的手指。
软软的,暖暖的。
赵玉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她忽然道:“萧臻,清晏,你们认昭儿做干儿子吧。”
云疏和林清晏都是一愣。
“怎么,不愿意?”赵玉宁挑眉,“我儿子配不上你们这两位干爹?”
“不是……”林清晏忙道,“只是太过突然……”
“突然什么?”赵玉宁哼道,“咱们什么交情?你和萧臻大婚前,我还替你们在父皇面前说话呢。如今我有了孩子,你们做干爹不是应当应分?”她说着看向卫瑾,“你说是不是?”
卫瑾笑着摇扇:“公主说得在理。萧臻,清晏,你们就应了吧。往后咱们两家,亲上加亲。”
云疏与林清晏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既然公主和瑾兄不嫌弃,”云疏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声音温和,“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玉宁这才笑了:“这还差不多。”她从枕边取出两只锦盒,“这是给干爹的见面礼——早就备下了。”
盒中是一对羊脂白玉佩,一枚刻竹,一枚刻云。
林清晏接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心中暖意融融。
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桃花探进窗棂,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卫昭在云疏怀里动了动,忽然睁开眼。那双眼清澈明亮,看看云疏,又看看林清晏,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瞧,”赵玉宁得意道,“我儿子喜欢你们呢。”
暖阁内笑声又起。阳光洒进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温暖的金边。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疆烽火。只有至亲好友,初生的婴孩,和这人间最平凡的温暖。
云疏侧过头,与林清晏相视一笑。
十年风雨,几度生死。终于换来这暮色归家时,满堂灯火可亲。
往后余生,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