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柳絮如雪。
从永定门到承天门的长街两侧,早早挤满了翘首以待的百姓。
朝阳初升时,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鼓声和号角声——那是凯旋之师的仪仗。
大军自晨雾中缓缓行来。
玄甲映着朝阳,枪戟如林,战旗猎猎。
队伍最前方,云疏一身明光铠,骑在那匹名为“黑风”的乌骓马上。他肩上的伤尚未痊愈,铠甲下还缠着绷带,背脊却挺得笔直如枪。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经北疆风沙磨砺的面容愈发棱角分明。
只是当他的目光掠过长街旁一张张激动的面孔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在找人。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承天门外,百官列队相迎。文官紫袍,武将戎装,在朝阳下肃立如林。而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一个青色身影静静立着。
林清晏。
他今日穿了崭新的正五品侍郎官服,深青缎子,绣白鹇补子,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
晨风拂起他官袍的下摆,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那是云疏去年离京前,亲自为他挑选的料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周遭的喧哗都远去了。
云疏勒住马,隔着百步的距离,深深望着那个人。
大半年未见,他又瘦了,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眼下的淡青色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如竹,唇角含着清浅的笑意,眼中是云疏看了十年、永远温柔坚定的光。
够了。
这半年的血火厮杀,身上的每一道伤,北疆的每一次风雪,在这一刻都值了。
队伍行至承天门前。云疏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肩伤,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稳步走到御驾前,单膝跪地:
“臣,云麾将军、定北侯萧臻,”他在御驾前十步处单膝跪地,声音清朗,“奉旨班师,叩见陛下。北疆已定,戎狄臣服,吾皇万岁——”
身后三万将士齐刷刷跪倒,山呼海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九霄。
嘉佑帝从御辇中走出。这位素来沉稳的君王此刻眼中亦有激动之色,他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云疏:
“爱卿辛苦了!北疆一战,扬我国威,壮我军魂,此功当彪炳史册!”
“臣不敢居功。”云疏垂首,“此战之功,在将士用命,在百姓输粮,在陛下圣明。”
“好!好一个不居功!”嘉佑帝大笑,转身对常顺道,“取匾来!”
四名羽林卫抬着一方朱漆金字的匾额上前。红绸揭开,露出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骁勇忠贞”。
“此匾,赐定北侯府。”嘉佑帝声音传遍全场,“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我大盛有将如此,国运当昌!”
“谢陛下隆恩!”云疏再拜。
接下来是繁琐的献俘、犒军、祭祀太庙等仪式。等一切结束,云疏踏入皇宫时,已是午后。
金銮殿上,论功行赏。
从副将陈昂到普通士卒,立功者皆得封赏。金银、田宅、官爵……皇帝毫不吝啬,大殿上一片喜气。
“定北侯萧臻上前听封——”
云疏出列,跪于丹墀之下。
嘉佑帝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萧臻北疆之功,冠绝三军。朕今加封你为从二品镇军大将军,世袭罔替。赐黄金万两,京郊良田千亩,南海明珠十斛……”
一连串的封赏念出,满朝哗然。这赏赐之厚,已远超常例。
可云疏听完封赏,却再次跪地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然臣有一请——”
满场寂静。
嘉佑帝挑眉:“讲。”
云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大殿——他看见了文官队列中的林清晏。那人立在户部尚书身侧,正静静望着他,眼中是如水温柔。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
“臣,”云疏转回目光,望向御座上的君王,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求加官,不求厚禄。臣只求陛下准臣与内子林清晏,从此长相守,不相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百官队列中的林清晏,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盛大的凯旋典礼上,在如此厚重的封赏面前,这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年轻将军,求的竟是这个。
只除了皇帝。
嘉佑帝大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畅快,最后几乎笑出了泪。他指着云疏,又看向远处那个同样跪下的青色身影,摇头叹道:
“朕早就想到……你们这两个痴儿!”
他走到云疏面前,亲手扶起他:“好!朕准了!”
“谢陛下——”云疏又要跪,被皇帝托住。
“慢着,”嘉佑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朕话还没说完。”
他转身,面向百官与百姓,声音洪亮:
“定北侯萧臻,户部右侍郎林清晏,情深义重,患难与共。昔年朕曾赐婚,今见二人忠贞不渝,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自今日起,萧臻与林清晏,于朝为同僚,于私为夫妇。朕赐二人‘同心共济’金牌一对,见此牌如见朕躬。凡有非议其情者,以诽谤朝廷命官论处;凡有阻挠其守者,以抗旨不遵论罪!”
金牌被太监捧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面金牌上都刻着四个字——正面“同心”,背面“共济”。
云疏接过金牌,手指微微颤抖。他望向林清晏,那人也正望向他,眼中水光潋滟,唇角却扬着灿烂的笑意。
“还有,”嘉佑帝又补充,“萧臻,你那新赐的府邸,朕让人重新修整了。东院按侯府规制,西院按侍郎府规制——中间那道墙,朕让人拆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笑声,很快变成善意的欢呼。
云疏耳根泛红,却依旧挺直脊背:“臣……领旨谢恩。”
册封典礼继续进行。萧绝也被封为镇国公,世袭罔替;北疆诸将各有封赏;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
一项项恩旨颁下,将士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所有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个玄甲未卸,血迹犹存;一个青袍肃整,风骨铮铮。
他们之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甚至没有对视。
可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那种历经生死淬炼的深情,却比任何亲昵都更动人。
礼成时,已是申时。
百官散去,云疏终于有机会走向林清晏。
他走得很慢——肩伤疼得厉害,左腿也有一处箭伤未愈。
可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那人,像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望见故乡的灯火。
三步,两步,一步。
停在林清晏面前。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看着,深深地看着,像要把这大半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
终于,林清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云疏肩甲上的刀痕——
那里,铠甲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
“疼吗?”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疏摇头,握住他的手:“看见你,就不疼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清晏眼眶骤热。他反手握紧云疏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却小心避开了他手上的伤口。
“回家吧。”他说。
“嗯,回家。”
两人并肩走向那辆早已等候的马车。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
马车驶离承天门时,云疏终于支撑不住,靠在车壁上,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伤口裂开了?”林清晏急急去解他铠甲。
“没事……”云疏握住他的手,“让我靠一会儿。”
他将头靠在林清晏肩上,闭上眼。北疆的风雪、战场的嘶喊、伤口的疼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墨香与药草气息,那是家的味道。
林清晏轻轻揽住他,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低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云疏真的睡着了。这半年来,他第一次睡得这样沉,这样安稳。
马车驶向那座新赐的府邸。门楣上,“定北侯府”四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旁边还挂着一块匾——是御赐的“骁勇忠贞”。
府内果然如皇帝所说,东院是武将府的格局,演武场、兵器库一应俱全;西院是文官府的格局,书房、花厅清雅别致。
而中间那道墙,真的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月亮门,门上挂着“同心共济”的匾额。
林清晏扶着云疏穿过月亮门,来到主院卧房。太医早已候着,重新为云疏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云疏一直握着林清晏的手,没有松开。
待太医退下,屋内只剩两人。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色。
云疏靠在床头,看着林清晏为他拧热毛巾,为他倒温水,为他整理散落的衣裳……每一个动作都细致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阿清。”他忽然唤道。
“嗯?”
“那日在黑水河谷,箭雨最密的时候,我其实怕过。”
林清晏手一顿,抬眼看他。
“我怕回不来,怕再也见不到你,怕留你一个人……”云疏声音低下去,“是胸口那枚平安扣,让我撑下来的。我摸着它,想着你,就想,我得活着,必须活着。”
林清晏眼眶红了。他走到床边坐下,轻抚云疏的脸:
“我也怕。每一次战报传来,每一次听说你受伤,我都怕。可我更相信你——相信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云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平安扣就在那里,贴着肌肤,温润如初。
“往后,”他望进林清晏眼中,“再也不分开了。”
“嗯,再也不分开。”
夕阳沉入西山,暮色渐浓。
而这座新府邸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春夜的微风里,温柔地摇曳。
从此春风秋月,夏雨冬雪,都有彼此在身边。
这人间山河万里,终于成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