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龙抬头。
北疆的春天来得迟,黑水河却已解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和枯草,浩浩荡荡向北奔流,将苍茫草原一分为二。
河南岸,大盛军旗猎猎;河北岸,戎狄营帐连绵。
中军大帐内,炭火余温犹在。萧绝披着大氅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斥候回报,戎狄主力八万,沿北岸扎营二十里。”萧绝声音低沉,带着久伤未愈的沙哑。
“阿史那鲁被囚,现在是可汗,也就是阿史那鲁的父亲亲自领兵——那人贪功冒进,刚愎自用。”
他看着舆图上那道蜿蜒的河谷,字字清晰,“他们内斗了一个冬天,粮草也将尽,士气已疲。如今开春,必会拼死一搏。”
云疏立在舆图侧,一身玄甲衬得眉目愈发冷峻。他接话道:
“父亲说得是。斥候回报,戎狄这几日频繁调动,似有南渡迹象。”
帐内诸将屏息。镇北大将军重伤初愈,少将军年轻却连战连捷,这对父子坐镇中军,让经历了寒冬苦战的北疆将士终于找回了主心骨。
“他们想渡河,就让他们渡。”萧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铁血将领特有的冷酷,“传令:南岸第一道防线,今夜后撤三十里。”
“将军?!”有老将惊疑,“这……”
“诱敌深入。”云疏接口,手中炭笔在舆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戎狄渡河后必急于求战。我们一退再退,将他们引入黑水河谷——那里地势狭窄,骑兵施展不开,正是围歼的好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退要有退的样子。辎重要丢一些,旗帜要乱一些,还要让几个‘逃兵’去投戎狄,告诉他们……镇北大将军伤势复发,军中已乱。”
计策狠辣,却对症下药。戎狄之前被云疏的奇袭、焚粮、骚扰打得憋屈至极,如今开春,又听说萧绝伤重,定会如饿狼扑食般追来。
萧绝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欣慰,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
这个本该在京城锦衣玉食的少年将军,是被时势逼着,一夜之间长成了这般算无遗策的模样。
“就按少将军说的办。”萧绝最终拍板,“各部依计行事。记住,戏要做足。”
当夜,南岸防线开始“溃退”。
粮车故意遗弃在道旁,营帐来不及拆除,甚至有几箱真正的箭矢被“慌乱”的士兵落下。
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连营中许多不明就里的士兵都真的以为要败退了,直到被长官暗中告知实情,才强压着恐慌继续演戏。
三月初五,戎狄先锋五千人渡河。
三月初七,戎狄主力六万全线南渡。斥候回报,戎狄可汗的金狼大旗已出现在北岸。
三月初九,大盛军“溃退”至黑水河谷入口。
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通道宽不过百丈,长达十里。
春日的阳光照不进谷底,只有冰冷的风从河道上刮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隐约的血味。
戎狄大军追入河谷时,正是午时。阳光直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金狼大旗下,戎狄可汗眯眼望着前方“溃逃”的大盛军队,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那个让他吃尽苦头的萧绝,更不像那个诡计多端的萧臻。
“可汗,”身旁的老萨满低声提醒,“此地地势险要,恐有埋伏。”
“埋伏?”可汗冷笑,“萧绝重伤未愈,萧臻乳臭未干,他们拿什么埋伏我六万铁骑?”
他挥刀前指,“追!今日必取萧绝首级!”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忽然竖起无数旌旗!
不是溃逃时那些东倒西歪的旗帜,而是崭新的大盛军旗,在阳光下猎猎飞扬。
战鼓如雷,从山谷两端同时响起,震得地动山摇。
“中计了!”戎狄将领惊呼。
可是晚了。
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砸入密集的骑兵阵中,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专挑战马和旗手。
谷口两端,早已埋伏好的大盛重步兵竖起了铁盾长矛,如铜墙铁壁般封死了退路。
更要命的是,黑水河上游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巨响——
那是提前筑好的水坝被炸开了。
积蓄了一冬的河水如狂龙般冲下河谷,将戎狄大军拦腰截断!
“杀——!”
山崖上,云疏一马当先,率五千精骑俯冲而下。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长枪所指,如入无人之境。
他身后,萧绝坐镇中军,虽不能亲自冲锋,却稳如磐石。
老将军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儿子的身影,看他挑飞敌将,看他撕裂敌阵,看他如一把尖刀,直插戎狄中军。
那身影,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却又不同——自己当年是凭一腔血勇,而儿子……多了几分谋略,几分沉稳。
战场中央,云疏对上了戎狄可汗的亲卫队。
那是戎狄最精锐的金狼卫,人人骁勇,身经百战。
可当他们面对这个年轻的盛朝将领时,竟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那人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黑水河的冰,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精确到极致的杀戮。
枪出如龙,血溅如花。
云疏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长枪舞成一团银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终于,他看见了金狼大旗下的戎狄可汗。
两人隔着厮杀的战场对视。可汗眼中是震惊,是愤怒,是不甘;云疏眼中,却只有一片沉静的杀意。
“保护可汗!”亲卫队长嘶吼着冲上来。
云疏没有硬拼。他策马绕开,长弓在手,三箭连珠——
不是射向可汗,而是射向大旗的旗杆。
“咔嚓!”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金狼大旗轰然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大旗倒了——!”
这一声呼喊,成了压垮戎狄军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陷入重围、被水分割的戎狄大军,终于彻底崩溃。
兵败如山倒。
日落时分,战斗基本结束。黑水河谷尸横遍野,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六万戎狄主力,被歼四万,被俘万余,仅数千残兵逃回北岸。
戎狄可汗被亲卫拼死救出,却身中三箭,生死不明。
大盛军伤亡不足八千。
一场大胜,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河谷时,云疏勒马立于战场中央。他浑身浴血,玄甲上的刀痕箭孔不下十处,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将半边铠甲都染红了。
可他握着枪的手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残存的戎狄俘虏被押走,大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将士围拢过来。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将领,看着他在夕阳下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忽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校尉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少将军——!”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少将军!”
“少将军!!”
呼喊声从零星到汇聚,最终化作震天的声浪,在山谷间回荡。年轻的士兵,年老的将领,受伤的伤员,所有人都望着那个方向,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这不是因为他是萧绝的儿子,不是因为他是皇帝钦封的定远将军,而是因为——
他带着他们,打赢了这场几乎不可能的仗。
云疏怔住了。
他看着跪了满地的将士,看着那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炽热的光。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酸涩的,又充满力量。
萧绝在亲卫的搀扶下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
老将军眼中也有泪光,却笑得开怀:
“听见了吗?少将军。从今日起,这北疆的将士,认你了。”
云疏喉头哽咽,翻身下马,向四周将士抱拳,深深一躬。
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三日后,戎狄遣使求和。
使者是阿史那鲁。这位戎狄储君也受了伤,左臂吊着绷带,却依旧挺直脊背,走进了大盛军帐。
他先向萧绝行礼,然后看向云疏,眼神复杂:“萧将军,这一仗……我服了。”
和谈的条件很苛刻:戎狄退出三十年来侵占的所有土地,赔偿战马万匹,牛羊十万头,黄金五十万两,并送可汗幼子入京为质。
阿史那鲁咬着牙,最终还是盖上了印。
“十年内,”他离开前对云疏说,“戎狄不会再南下。”
“最好如此。”云疏淡淡道,“否则下次,我不会再留手。”
阿史那鲁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春风中,竟有几分萧索。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当那封染着北疆风沙和血火的战报呈到御前时,嘉佑帝正在用早膳。
他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便猛地站起,连桌边的粥碗都被带翻了。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竟有泪光,“黑水河谷大捷,歼敌四万,戎狄求和……萧臻啊萧臻,你真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
满朝震动,举国欢腾。
消息传到京城时,林清晏正在户部衙门核对春耕种子款项。
信使冲进来,声音都在抖:“林大人!北疆大捷!萧将军、萧将军他——”
林清晏手中的笔“啪”地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接过战报,一字一字地看。看到“少将军亲率精骑冲阵”,看到“身被十余创犹战不退”,看到“将士齐呼少将军”……
指尖在颤抖。
他忽然起身,对满堂愕然的同僚深深一揖:“下官……告假半日。”
然后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回到府中,关上门,他才允许自己瘫坐在椅中。战报还攥在手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没事。他赢了。他活着。他成了北疆将士心中的“少将军”。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烫得吓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蜷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沉默却执拗的少年;想起新婚之夜,那人笨拙却虔诚地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的阿疏,终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将军。
而此刻的北疆,春风已绿了草原。
云疏站在黑水河边,望着南方的天空。胸口的平安扣贴着肌肤,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身后,大军正在拔营。胜利了,该回家了。
陈昂走过来,低声道:“少将军,京中旨意到了。陛下晋您为从三品云麾将军,封定北侯,赐丹书铁券。令您……即刻班师回朝。”
云疏没有回头,只问:“林大人呢?”
“林大人擢升户部右侍郎,兼北疆经略使,总领北疆重建事宜。”陈昂顿了顿,声音带笑,“陛下还说……让您赶紧回去,林大人等您等得,眼睛都望穿了。”
云疏终于笑了。
那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下,温柔得不像个刚刚经历血战的将军。
“传令,”他转身,玄甲在春风中泛起微光,“明日拔营,回家。”
回家。
回到那个人身边。
从此山河万里,风雨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