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北疆平定,等朝中干净了,自然就能见了。”林清晏握住云疏的手,十指相扣。
“到那时,我们还可以去宛平县的小院,你答应过要陪我赏梅的——去年冬天就错过了,可不能再食言。”
这话勾起了回忆。云疏想起宛平县那个僻静的小院,院中那株老梅,想起他们曾并肩站在树下,说往后年年都要一起看花。
他心中酸软,低头又吻了吻林清晏的唇。这次温柔了许多,带着承诺的意味。
“好,到时我一定陪你。”他抵着林清晏的额头,一字一句:
“等我把北疆的事料理干净,等我把那些敢觊觎我大盛疆土、敢伤害我亲人的贼寇全都赶出去——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林清晏眼中泛起水光,却笑着点头:“我等你。”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
云疏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怀抱。他退后半步,借着月光最后深深看了林清晏一眼,像是要将这一刻的他刻进心里:
青衫微乱,发丝被自己揉得有些散,唇瓣因方才的亲吻而湿润嫣红,眼中却是一片温柔的坚定。
“我走了。”他说。
两人站在院中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清晏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拉低些,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盖个印。”他退开时,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免得大将军在北疆,被哪个草原姑娘迷了眼。”
云疏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声音里满是笑意:“原来夫君也会吃醋?”
“谁吃醋了?”林清晏别过脸,“我是提醒你,军纪严明,不得……”
话没说完,又被吻住了。
这个吻比方才更缠绵,更温柔。云疏的手掌托着他的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敏感的皮肤。林清晏起初还想挣,后来便软了身子,任由他索取。
许久,云疏才松开,却仍抱着他不放:“除了你,谁都入不了我的眼。”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你一个。”
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这次真走了。”云疏说,手指轻轻拂过林清晏的衣领,将那有些歪斜的领口抚正。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不许受伤。”林清晏指尖在他胸口那道旧伤的位置轻轻一点,“这里,是我的。弄坏了,要赔。”
云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早就赔给你了。整颗心都是你的,坏一点,赔全部。”
林清晏终于笑了,眼中水光潋滟,却美得惊人。
云疏最后抱了抱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我走了。”
他深深看了林清晏一眼,转身掠上墙头。玄色身影在月色中一闪,便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
林清晏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夏夜的庭院寂静无声,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夏风拂面,带着那人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点边关风沙的气息。
他缓缓抬手,轻抚过肩头——那里裹着云疏亲手包扎的绷带,药效正慢慢渗透,带来清凉的慰藉,也带来那人指尖的温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云疏变了。
不是指他日渐精进的武功,也不是指他军中历练出的沉稳气度。
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从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他想护着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能为他挡风遮雨的参天大树。
林清晏想起云疏为他换药时的模样——那双握枪的手沉稳有力,处理伤口时却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眉头微蹙,唇线紧抿,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
那一刻,林清晏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习惯了……
习惯了在雷雨夜期待那个身影出现,习惯在疲惫时依靠那个肩膀,甚至习惯了……在危险来临时,第一个想到的是“阿疏”。
这认知让他心头微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或许是在京郊大营见他的那个清晨,或许是在状元府分别的那个黄昏,又或许……更早,早在云疏第一次挺身为他挡下伤害时,那种依赖的种子就已悄悄埋下。
从前是他护着云疏,教他识字读书,为他遮风挡雨。如今却是云疏护着他,为他挡下明枪暗箭,为他撑起一片天。
他甘之如饴。
林清晏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骄傲,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依恋。
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渐渐驱散夜色,才对着那片空茫,轻声自语:
“珍重,我的将军。”
而此刻的京城之外,官道之上,一骑玄衣正策马向北。
云疏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
但胸口的平安扣贴着肌肤,温润生暖;怀中那封林清晏刚塞给他的信——薄薄一张,墨迹未干,只写着“盼归”二字——像一团火,灼着他的心。
他仰头,望向北方渐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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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渐隐,朝霞将出。
长路漫漫,但好在,他们始终向着同一个方向。
等打完这一仗,等扫清所有障碍,等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他就回来,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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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林清晏正式迁入户部衙门后的官廨。
院子比宛平县衙的后衙宽敞些,三进院落,白墙灰瓦,庭中植了几丛青竹,倒是合他心意。
行李不多,最重的却是十几箱书册卷宗——那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政务笔记、田亩清丈记录、还有北疆诸省的粮草转运章程。
“大人,这箱放书房?”管家指着其中一口樟木箱。
“就放窗下。”林清晏挽起袖子,亲自开箱整理。箱内书籍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册《宛平农事辑要》,扉页有他亲笔批注,页边已翻得微卷。
周县丞前日来送行时,红着眼眶说:“大人这些心血,下官定会好生用上。”林清晏只是拍拍他的肩:“宛平交给你,我放心。”
如今坐在户部值房内,窗外是京城夏日的喧嚷,他偶尔还会恍惚——
仿佛下一刻推门进来的,还是捧着账册来请示的周县丞,或是拎着食盒笑说“大人该用饭了”的厨娘。
“林郎中,”同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是北疆三州秋粮预估的折子,尚书大人请您先过目。”
“有劳。”林清晏接过,敛了心神。新职务担子不轻,北疆战事虽缓,但秋粮征收、转运调配、边军粮饷,桩桩件件都关乎前线稳定。他不敢怠慢。
日子便在这般忙碌中滑过。白日处理公务,夜里挑灯研读户部历年卷宗,偶尔还要应对同僚的试探、下属的请教、甚至还有些不着痕迹的刁难——
他升迁太快,总有人心中不平。
但林清晏从容以对。该谦和时谦和,该强硬时强硬,不出半月,户部上下便知这位新任郎中虽年轻,却是个心中有数、手下有度的主儿。
转眼入了八月。
他托驿卒捎去一只青瓷罐,里面是他亲手晒制的药茶——金银花、薄荷、甘草,都是清咽润喉的方子。
北疆风沙大,那人又惯常不肯多说话,嗓子总是哑的。
随茶附了一册手抄的兵书注解。是他这些夜翻阅古今战例,结合北疆地形、戎狄战法写的批注,蝇头小楷工整整抄了三十页。
九月初,回礼到了。是一支完整的雪莲花,干燥处理过,花瓣依然晶莹剔透,装在檀木盒里,打开时清香扑鼻。信很短:
“阿清:雪莲开在绝壁,采之不易。那日见它在冰崖绽放,孤绝清艳,蓦然想起你——你在京城锦绣丛中,却比这冰雪之花更夺我心。
茶日日都在喝,嗓子已好很多。兵书注解让将士传阅,第三页批注尤佳,王钊说‘林大人若为将,必是儒帅’。
我答:他本就是我一个人的统帅。
边关冷月,长夜独明。唯念你时,方觉此生温热。疏字。”
林清晏拿着那支雪莲看了许久,最后将它插在书房的花觚里。
每日对案办公时,抬头便能看见——那是北疆冰雪淬炼出的清冽之美,像极了那个人。
十月初,散值回府,管家递上一只裹着油布的长条包裹:“大人,北疆来的驿件。”
林清晏心跳快了一拍。他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完整的雪白狐皮,毛色油亮,触手生温。
狐皮旁塞着一封信,依旧只薄薄一页,展开是云疏惯常的简练字迹:
“雪原遇白狐。箭已上弦,忽忆昔年冬,你执我手教射箭时曾说‘万物有灵,非不得已不取’,遂收弓纵之。
三日后巡边,见此狐僵卧雪中,自然老死。取其皮,硝制月余方成。北疆风寒刺骨,京城应尚暖。皮毛不足御你万分之一暖,唯愿代我暂护你身。
一切安好,不必挂怀。日夜思君,不敢多言,恐乱心神。”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可林清晏捏着那张狐皮,指尖轻抚过柔软的长毛,仿佛能看见北疆苍茫雪原上,那人挽弓欲射又缓缓放下,三日后默默敛起狐尸,在营火旁一点一点硝制皮毛的模样。
玄甲映雪,眉眼低垂,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不动声色的举动里。
他将狐皮细细抚了一遍,在领口内侧摸到一处极隐蔽的针脚——是个小小的“晏”字,用银线绣得端正工整,针脚细密,显然是反复拆绣多次才成的。
林清晏眼眶微热,将狐皮贴在脸颊轻轻摩挲,低低笑骂:“傻子……这般细致,得费多少工夫。”
他将狐皮收进衣箱最深处,转身去书房,研墨铺纸。
回信写得很长:说了户部诸事,说了京城秋景,说了卫瑾前日来下棋输了三局不服气,最后写道:
“狐皮甚暖,但不及你怀中温度。盼归。”
信送出去后,他开始等。等下一封回信,等下一件包裹,等那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