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六,午时三刻。
大理寺正堂的门槛被烈日晒得滚烫,蝉鸣从庭院的老槐树上嘶哑地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对决擂鼓。
九级汉白玉石阶在骄阳下泛着刺目的白光,热浪蒸腾,连空气都微微扭曲,仿佛要将一切见不得光的秘密都曝晒出来。
林清晏立在堂下。
他手中捧着一只铁匣——那是在宛平整理好的证据,此刻匣身竟透着一丝温凉,与这燥热的公堂格格不入。
堂内四角摆放着四座半人高的冰鉴,丝丝白气从雕花孔洞中逸出,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凝重。
两侧旁听席上,满朝文武来了大半。摇扇声、衣料摩擦声、压低嗓门的私语声混作一片,却都在惊堂木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宛平知县林清晏!”
大理寺卿陈延年声如洪钟,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位执掌刑狱二十年的老臣,今日握着惊堂木的手竟有些微颤。
“今有御史台言官联名弹劾,告你借筹措北疆军需之机,虚报损耗、中饱私囊、通敌资敌——”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你可知罪?”
堂上左侧,左都御史赵文渊霍然起身。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言官此刻面沉如水,从袖中抽出一卷奏折展开:
“臣等弹劾林清晏七大罪!其一,擅改朝廷粮草转运旧制,绕过州府、转运司,私设‘直收点’;其二,以高于市价收购军粮,其中差价不明;其三,借军需之名盘剥百姓,强征暴敛;其四……”
一条条罪状如夏日冰雹般砸下,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七品知县万劫不复。
堂内寂静无声,只有赵文渊铿锵的宣读声,和冰鉴融化的水滴“嗒、嗒”坠入铜盆的轻响。
终于,七条罪状宣读完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青袍身影上。
林清晏肩伤未愈,脸色有些苍白,却站得笔直,汗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滑落,在官服领口晕开深色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惊人,像暴雨洗过的天空。
“下官不知罪在何处。”等对方说完,才从容开口,声音清朗平稳,竟带着几分与这酷暑格格不入的清凉,“倒是有一事请教诸位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三位主审,那目光清澈却锐利,竟让陈延年下意识握紧了惊堂木。
“是保住七成粮草送到北疆将士手中算忠,还是墨守成规、走完官场流程、让粮食在层层盘剥中只剩四成算忠?”
满堂哗然!
赵文渊脸色骤变,拍案而起:“巧言令色!你私设‘军粮直收点’,每石粮高于市价五十文收购,多出的银钱去了何处?你擅自改革转运,其间有多少油水可捞?这些,你可说得清?!”
这话问得诛心。旁听席上已有人窃窃私语,几个与弹劾官员交好的朝臣甚至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笑容。
林清晏却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夏日荷塘上掠过的一缕微风,转瞬即逝,却让堂上三位主审心头莫名一跳。
“大人问得好。”他打开手中铁匣。铜锁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匣中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册子,纸张边缘已有些卷曲,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蓝色封皮上写着《宛平县军粮直收详录》:
“自四月至今,宛平共收粮四万八千六百三十五石。每石高于市价五十文,合计多支出两千四百三十一两七钱五分。”
他翻到册子末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银票存根,纸张边缘已磨损:
“多支出的银两,半数来自下官历年俸禄积蓄——这是钱庄兑付存根。半数来自宛平乡绅自愿捐赠,这是捐赠名录。”
册子被衙役呈上。陈延年接过,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签名。
王大有、李守义、赵广财……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着鲜红的指印,有些指印旁还沾着泥土——那是农忙时节,百姓刚从田里赶来按下的。
册子往后翻,每一笔进出都有时间、经手人、见证人签字画押。
运送粮草的民夫每日伙食是两顿干粮、一顿热汤,开支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还有几页记录着某日暴雨,粮车陷进泥泞,林清晏亲自带人推车,事后给每个民夫多发了二十文辛苦钱。
“至于改革转运制度……”林清晏又取出一本奏折副本。纸张已被摩挲得发软,边缘甚至有些破损,显然是被人日夜带在身边。
“这是下官四月呈送兵部的《宛平县战时粮草直输章程》批复副本。兵部准允试行,并已推广至北疆沿线十一县。”
他抬起头,汗水从额角滑落,划过眼睫,他眨了眨眼,目光依然清正:
“试行两月,宛平至北疆粮草转运损耗从三成降至一成二,送达时间提前五日。这些,兵部、转运司皆有记录可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倒是诸位大人弹劾下官时,可曾去北疆问过守关将士,今夏他们的粮仓可曾满过?碗里的粥可曾稠过?”
三连问,字字如锤,敲在闷热的公堂上。
赵文渊额角的汗水越来越多。他掏出手帕擦拭,雪白的丝帕很快湿透。
旁听席上,那些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官员,此刻神色都凝重起来。有人悄悄合上了手中的折扇,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一直沉默的刑部尚书张乾忽然开口。这位掌管天下刑狱的老臣声音低沉,像夏日闷雷前的第一声低吟:
“林知县,你既自认清白,可敢答本官一问?”
“大人请讲。”
“有人密报,”张乾盯着他,目光如炬,“你与北疆戎狄暗通款曲,将大盛军粮转运路线、边关驻防情报卖与敌国,换取黄金千两。”
他每说一字,堂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一分:“此事,你作何解释?”
通敌卖国!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连外头嘶哑的蝉鸣都仿佛瞬间噤声。旁听席上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几个年轻官员甚至下意识站了起来。
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
林清晏却依旧平静。他甚至微微侧首,像在思索什么。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几缕黑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却也愈发清晰。
“臣确实在查一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瞬间安静,“但不是贪墨军需,而是有人借军需之名,行通敌之实。”
满堂哗然再起!
“你说什么?!”赵文渊厉声喝问。
林清晏没有看他,而是转向堂上三位主审,一字一句:“自嘉佑二年起,北疆军粮便有人做手脚。虚报损耗、以次充好、整批消失……十年累计,五万石军粮不知所踪。”
他从铁匣中取出厚厚一沓票据。纸张在他手中沙沙作响,像夏日骤雨敲打窗棂:
“而这些粮食,最终都通过边贸,流入了戎狄大营。”
票据被呈上。张乾接过最上面一张——那是嘉佑二年的漕运损耗单,盖着转运司的官印,写着“途中遇雨,霉变三千石”。
可票据的背面,却用极淡的墨迹记着一行小字:“丰泰粮行,进粳米三千石,品相上等。”
丰泰粮行。
堂上有几位官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清晏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丰泰粮行东家,是户部侍郎刘琮妻弟王丰。而每当我大盛北疆‘损耗’军粮时,丰泰粮行便会‘恰好’进到一批来历不明的上等粮。”
他又取出一本账册抄本:“这是王丰私账,从边贸商人手中购粮的记录。时间、数量、价格,与北疆军粮‘损耗’记录——对应。”
账册在三位主审手中传阅。一页页,一张张,时间严丝合缝,数量分毫不差。
有些账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皱,墨迹甚至有些晕开——那是调查者在酷暑中日夜核对留下的痕迹。
“至于通敌密信……”林清晏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火漆在夏日高温下有些软化,边缘微微变形,却依然完整。
他将信函双手呈上:“此信,是定远将军萧臻上月在北疆截获的戎狄密信。信中详载大盛北疆十二处粮仓位置、守军人数、换防时辰。”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而写信之人盖的,是我大盛兵部武库司的官印。”
“兵部武库司?!”陈延年失声惊呼。
信被当堂拆阅。
当那张盖着鲜红官印的戎狄文书展开时,堂上三位主审的脸色瞬间煞白——不是热的,是吓的。
那官印清清楚楚:兵部武库司,正五品郎中,刘秉谦。
刘秉谦,刘琮的侄子。
满堂死寂。
连冰鉴融化的水滴声都清晰可闻,嗒,嗒,嗒,像在为某个阴谋倒数计时。
“至于黄金千两……”林清晏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地契副本,“这是刘侍郎在京郊新购的田庄,占地三百亩,耗银……恰好一千两。”
铁证如山。
一张网,织了十年,从户部到兵部,从京城到北疆,从大盛朝堂到戎狄王帐。而织网的人,此刻或许就在这堂上,或许就在旁听席中。
堂内的空气凝固了,闷热得让人窒息。旁听席上,几个官员面色惨白如纸,有人手中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却无人去捡。
赵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额头的汗水已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紫袍前襟,晕开深色的斑点。
而此刻,乾清宫内。
嘉佑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大理寺卿陈延年呈上的弹劾状,列举林清晏“七大罪”;另一份是萧臻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字字泣血:
“若忠良蒙冤,臣等寒心,北疆防线,恐难为继。”
常顺垂手立在侧,低声禀报着大理寺正堂的一言一行。当听到“兵部武库司官印”时,嘉佑帝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断了。
半截朱笔滚落在地,在光洁的金砖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嘉佑帝缓缓抬起头。夏日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明黄的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那是比北疆风雪更刺骨的冷。
他想起来很多事。
想起萧绝重伤那日,兵部呈上的奏折里轻描淡写的“小挫”;想起户部年年哭穷,说北疆军费开支太大,该裁减兵员;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在朝堂上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体恤民情”……
原来忠的是敌国的黄金,爱的是自己的钱袋。
“刘秉谦……刘琮……”嘉佑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好,好得很。朕的兵部,朕的户部,都成了他们刘家的私库。”
常顺躬身,额角也有细汗:“陛下息怒。林大人已将证据尽数呈上,此刻堂上……”
“朕知道。”嘉佑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烈日当空,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望着宫墙外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忽然问:“常顺,你说这朝堂,是不是太安逸了?”
常顺不敢答话。
“安逸到有些人,忘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嘉佑帝转身,眼中寒光凛冽,与这炎夏格格不入,“忘了北疆的风雪有多冷,忘了将士的血有多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旨!刘秉谦、刘琮即刻下狱,抄家!三法司会审,凡涉此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遵旨!”
“还有,”嘉佑帝望向窗外刺目的日光,“摆驾大理寺。朕要亲自去听听,朕的朝堂里,还藏着多少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