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刚入账中,陈昂迎上来,压低声音,“少将军,收到京中密报,说……林大人那边,恐怕有麻烦。”
云疏卸甲的动作一顿:“什么麻烦?”
“有人弹劾林大人擅自改革粮草转运制度,中饱私囊。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据说……还附了‘证据’。”
甲胄被重重放在架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云疏闭上眼,胸口那道尚未痊愈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将军,您的伤……”陈昂看见他衣襟渗出的血迹。
“无妨。”云疏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帮我准备纸笔。我要给陛下写奏折。”
“这时候?恐怕不妥……”
“正因是这时候,才更要写。”云疏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我要告诉陛下,宛平运来的每一粒粮,都变成了北疆将士手中的刀、身上的甲、腹中的食。”
他一字一句,写得极慢,极重:
“臣萧臻泣血叩首:
北疆酷暑干旱,将士疲敝。幸得宛平知县林清晏改制转运,粮草直抵,损耗大减。今夏若无此粮,北疆防线恐已溃矣。
若有人诬告忠良,断我军粮,无异于通敌叛国。臣请陛下明察,斩谗言以安军心,护忠良以固国本。”
写罢,他盖上定远将军印,交给陈昂:“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少将军,这……会不会太直白了?”
“北疆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讲什么弯弯绕绕。”云疏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
“我倒要看看,是朝中那些蛀虫的嘴硬,还是我北疆将士的刀硬。”
他摸了摸颈间的平安扣。白玉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还带着某个人的体温。
阿清,别怕。
朝堂的风雨再大,我也替你挡着。
只要北疆的刀还在我手里,就没人能动你分毫。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焦黄的土地上。
远处戎狄大营的方向,黑烟依旧袅袅升起,像一道狼狈的伤疤,烙在这个干旱的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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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平县,五月初九,在林清晏收到恐吓信的第二天,运粮车队如期出发。
三十辆大车,每车双马,车上插着“宛平军需”的旗帜。
护卫的兵士比往日多了一倍,刀剑出鞘,目光如鹰。
果不其然,车队出城二十里,在鹰嘴峪遇袭。二十几个蒙面人从两侧山崖滚下巨石,试图阻路。
然而林清晏早有准备——埋伏在峪口的县兵从后包抄,前后夹击,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人全数拿下。
卸了蒙面,都是些生面孔,问话时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满嘴胡言。林清晏也不急,只让周县丞将人收押,单独关在县牢最深处。
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县衙里有些年轻吏员开始松懈,周县丞却总觉得不安——
那日鹰嘴峪擒下的人,他私下审过几个,虽然嘴硬,但偶尔漏出的口音,带着京畿一带特有的腔调。
六月初十,京中忽然传来风声。
有御史弹劾宛平知县林清晏“借筹措北疆军需之机,虚报粮价,中饱私囊”。
折子上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每石粮多报三钱银,两月来已贪墨三千余两”这样的细节都有。
消息传到宛平时,周县丞气得浑身发抖:“荒唐!简直是荒唐!大人您为了这批军需,自己垫进去的俸禄都有百两了!”
林清晏正在看第三批粮草的出库单,闻言只是笔尖微顿,淡淡道:“意料之中。”
“大人早知会如此?”
“动了别人的财路,总要被咬一口的。”林清晏搁下笔,望向窗外那片青翠的麦田,“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六月廿三,林清晏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公文——不是寻常的朝廷文书,而是盖着大理寺印的传唤令。
“着宛平知县林清晏,即刻返京,于腊月廿六日午时,至大理寺自辩。”
短短两行字,周县丞看了三遍,额上冷汗涔涔:“大人,这、这大理寺直接传唤……不合规制啊!纵有弹劾,也该先经都察院、通政司……”
“因为弹劾的罪名太重。”林清晏将传唤令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借筹措军需中饱私囊,通敌资敌——这是死罪。他们想快刀斩乱麻,不给我喘息之机。”
“可大人明明——”周县丞急得眼圈发红,“这半年来,大人为了北疆军需,熬了多少夜,贴了多少俸禄!那些粮册、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是‘他们’。”林清晏起身开始交接公务。他将县衙一应事务托付给周县丞,又亲自去见了县学山长、乡老里正,将春耕夏收的安排一一交代清楚。
六月廿四,启程前夜。
卫瑾派来的几名暗卫已暗中就位。
林清晏却站在县衙后院的槐树下,仰头望着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轻声对身边的暗卫首领道:
“若途中生变,不必死战。你们活着,比护着我一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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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公子言重。卫驸马有令,我等性命可丢,公子不可有失。”
林清晏笑了笑,月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每个人的命都贵重。所以……听我的。”
六月二十五,辰时。
车队出了宛平县城,沿着官道向南。林清晏坐在马车中,手中握着本《北疆舆志》,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车窗外夏景正浓,稻田绵延如碧海,他却莫名想起去年此时,云疏休沐归来,两人在这条路上并辔而行,那人笨拙地为他摘下一朵路边的野蔷薇。
“大人,前方十里亭了。”车夫在外禀报。
林清晏掀开车帘,十里亭是处歇脚的地方,有茶摊,有栓马桩,往常来往行商多在此歇息。
今日却安静得异样——茶摊空着,摊主不知去向,连拴马桩都断了三根,歪倒在地。
“停。”林清晏轻声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那是暗卫约定的示警信号,意为“被拖住了”。
紧接着,西北方向也传来同样的哨声,此起彼伏,云疏暗中安排的八名亲卫同样被拌住了脚步。
调虎离山。
林清晏推开车门,跃下马车。车夫是个老把式,见状立刻抽刀护在他身前。
但已经晚了——十几个蒙面人从道路两侧的密林中涌出,呈扇形围了上来。
这些人动作迅捷,步伐沉稳,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林大人,”那人声音嘶哑,“有人请您赴黄泉一叙。”
林清晏解下腰间佩剑——那是云疏去年送他的生辰礼,剑身轻巧,适合文人防身。他缓缓拔出剑,剑锋在日光下如一泓秋水。
“那就看诸位的本事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林清晏这些年的确跟着云疏学过些拳脚,对付寻常地痞无赖绰绰有余,可面对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就捉襟见肘了。
他侧身避开第一刀,剑锋斜刺,却被对方轻易格开。第二刀横扫下盘,他跃起躲过,落地时却已失了平衡。
第三刀直劈面门。
林清晏举剑格挡,“铛”的一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连退三步,后背撞上马车车轮。
第四刀紧接而至,这一次,他避无可避。
刀锋砍在左肩,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
林清晏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劈向颈间的第五刀。
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念头竟是:怎么办,万一我死了……阿疏该有多难过。
那人说过,要活着回来。若自己食言了,那人会哭吗?还是会提着枪杀回京城,把害他的人都屠尽?
都不要。
阿疏,别难过……
刀锋已至眉前三寸,然后,停住了。
不是持刀人手下留情,而是一杆乌黑的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架住了刀锋。
枪杆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痕迹,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林清晏怔怔抬头。
玄色披风在夏日的热风中扬起,风尘满身,铠甲未卸,正是星夜兼程、三日未合眼的云疏。
他侧脸紧绷,下颌线绷成一条凌厉的弧线,眼中翻滚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找死。”
两个字,冷如冰碴。
长枪一抖,震开砍刀,随即化作漫天枪影。十几个杀手,在云疏手下没撑过二十息。
不是被挑断手筋脚筋,就是被枪杆扫中要害昏死过去,最后只剩那个使刀的头目,被一枪贯穿右肩,钉在了地上。
云疏甚至没多看那些尸体一眼。他扔了枪,几步冲到林清晏面前,伸手想碰他肩上的伤,又颤抖着缩回手。
“阿清……”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林清晏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着云疏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和尘土,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云疏不答,只小心翼翼撕开他肩头的衣物。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还在汩汩涌出。
他从怀中掏出止血散——还是萧夫人给的那瓶,倒了大半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里衣的干净布条,颤抖着手为他包扎。
动作轻柔得不像在包扎,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父亲说……北疆三个月内不会有大动作。”云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说,若我真放心不下,就悄悄回来一趟。”
所以他日夜兼程,跑死了两匹马,赶到宛平县衙时,却只见到了急得快哭出来的周县丞。然后又是不眠不休的追赶,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
“幸亏……”云疏包扎的手抖得厉害,“幸亏赶上了。”
林清晏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掌心触到一片湿冷——是汗,还是后怕的冷汗?
“我没事。”他温声道,“皮肉伤而已。”
“差一点……”云疏闭上眼,将脸埋在他掌心,“差一点我就……”
他说不下去。
那些暗卫和亲卫很快赶回,见到一地狼藉和受伤的林清晏,纷纷跪地请罪。
云疏没责怪他们,只哑声道:“收拾干净,继续赶路。”
他抱起林清晏上了自己的马,将人牢牢圈在怀中,用披风仔细裹好。车队重新启程,这一次,云疏亲自护卫在侧。
夜里在驿站歇息时,云疏为他换药。烛光下,那道伤口狰狞刺目。云疏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低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
“阿清,”他声音低哑,“我护不住父亲,不能再护不住你。”
林清晏心头一酸,轻抚他发顶:“傻话。父亲会好起来的,我也会好好的。”他顿了顿,“你该回北疆了。”
“我不走。”云疏固执地摇头,“我在暗处跟着,确认你安全无虞再回去。”
“可是军令……”
“父亲准的。”云疏抬眼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执着。
林清晏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将人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