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丑时三刻。
北疆的风像刀子,裹挟着沙砾和未化的雪粒,刮在人脸上生疼。
云疏勒马立在一处丘陵上,身后三千精兵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气和铠甲极轻微的摩擦声。
远处地平线上,镇北军大营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营火稀疏,远不及应有的规模,像一头受伤巨兽微弱的呼吸。
更远处,隐约可见连片的火光——那是戎狄大营,嚣张得连隐蔽都不屑。
“将军,”副将王钊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哨探回报,戎狄先锋五千人,距此十里扎营。主将是阿史那鲁的弟弟,阿史那铎。”
云疏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那片稀疏的营火,胸口那块平安扣贴着肌肤,明明被体温焐热了,却忽然泛起一丝寒意。
父亲就在那片营火之间,生死未卜。
“阿史那铎……”云疏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闪过两年前京郊校场上,阿史那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那人败后曾与他饮酒,醉后谈及戎狄战法,说他们部族先锋最爱黎明前袭营,因“人最困,马最乏”。
“传令,”云疏调转马头,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冷冽,“全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斥候营再探,我要知道阿史那铎扎营的地形,一草一木都不许漏。”
“将军?”王钊一怔,“不先与大营汇合?”
“汇合要光明正大地汇合。”云疏望向戎狄大营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带着敌将首级去汇合。”
一个时辰后,斥候带回详细地形图。
阿史那铎将先锋营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三面环丘,只留南面出口,确是易守难攻。
但斥候还发现,山坳东侧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勉强可容单骑通过,应是夏季山洪冲刷而成。
“裂缝……”云疏指尖在地图上一寸寸移动,忽然停在某处,“这里,距离戎狄营门多远?”
“约二百步。”
“二百步。”云疏抬头,“王钊,挑三百死士,一人双马,寅时三刻从裂缝潜入。不要动营门守军,直接去马厩。”
王钊眼睛一亮:“将军是要……”
“戎狄骑兵,马比人精贵。”云疏站起身,铠甲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幽光,“惊了他们的马,黎明袭营就成了笑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记住,只惊马,不杀人。动静要大,但要装作是山兽或小股流匪。得手后立刻从原路撤回,不得恋战。”
“末将领命!”
寅时三刻,月落星沉,正是一夜中最暗的时辰。
三百死士如鬼魅般消失在裂缝中。云疏亲率剩余两千七百人,埋伏在山坳南面出口外的乱石滩后。
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口衔枚,马衔环,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时间一刻刻流过。寒风刺骨,沙砾打在铠甲上窸窣作响。
云疏握着长枪的手指冻得发僵,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山坳出口。
忽然,营中传来骚动。
起初是马匹的惊嘶,接着是戎狄语的怒喝,很快演变成混乱的奔跑声、呼哨声。
营火猛地亮起一片,人影憧憧,隐约可见有人试图控制受惊的马群,却被横冲直撞的马匹撞倒在地。
就是现在!
云疏翻身上马,长枪高举。没有呼喊,没有号角,两千七百铁骑如离弦之箭,从乱石滩后暴起!
马蹄声如闷雷,碾碎了黎明前的死寂。戎狄营门守军正被营内混乱吸引注意力,待发现时,黑压压的骑兵已冲至百步之内!
“敌袭——!”
示警的号角刚吹响半声,便被淹没在铁蹄声中。云疏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挑飞营门拒马,身后骑兵洪流般涌入!
营内一片混乱。马匹受惊四处狂奔,士兵找不到自己的战马,将领的号令被嘈杂淹没。
阿史那铎光着膀子冲出大帐,手中弯刀还没握稳,便见一骑玄甲将领已冲到眼前!
“你是——”他瞪大眼睛,借着渐亮的天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两年前兄长败归后,曾画过一幅画像,说大盛有个年轻将领叫萧臻,枪法如神,将来必是心腹大患。画像上那张脸,与眼前之人重合。
“萧臻?!”阿史那铎惊怒交加,挥刀便砍。
云疏不避不让,长枪一抖,精准点在弯刀侧面。“铛”的一声,阿史那铎虎口剧震,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骇,急忙变招,可云疏的枪已如毒蛇般缠上来。
三招。只三招。
枪尖抵在阿史那铎喉前三寸,冰冷的锋刃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周围戎狄士兵想冲上来救援,却被大盛骑兵死死拦住。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云疏声音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
阿史那铎瞪着眼前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向四周——营帐七零八落,马匹四散,士兵被分割包围。败局已定。
他颓然松手,弯刀“哐当”落地。
“降者不杀!”云疏高喝。
“降者不杀——!”大盛骑兵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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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山坳时,战斗已基本结束。五千戎狄先锋,死伤八百,余者皆降。大盛军伤亡不足百人,可谓大捷。
云疏令王钊打扫战场、收押俘虏,自己则策马登上高处,望向十里外的镇北军大营。
晨雾正在散去,那座大营的轮廓清晰了些,营旗在风中无力地飘着。
“将军,”亲卫上前,“可要现在通报大营?”
“再等等。”云疏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扣,握在手心,“派快马先行,告知大营:萧绝之子萧臻,率援军已至,首战告捷。”
他顿了顿,“还有……问问父亲的伤势。”
亲卫眼眶一红,抱拳领命而去。
两个时辰后,云疏率领大军,押着俘虏和缴获的物资,浩浩荡荡开向镇北军大营。距离营门还有三里,便看见一队骑兵迎出。
为首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将,左臂裹着绷带,看见云疏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镇北军副将陈昂,参见少将军!”
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铠甲碰撞声一片。
云疏急忙下马扶起:“陈叔请起!各位将军请起!”
陈昂老泪纵横,抓着云疏的手臂上下打量:“像……真像将军年轻的时候……”
他抹了把脸,“少将军,您来得太及时了!这些时日营中士气……唉!”
“父亲呢?”云疏急问。
陈昂神色一黯:“将军昏迷五日了,昨夜才醒过一次,问京中消息……太医说,箭伤太重,失血过多,能不能撑过去,就看这三日。”
云疏心头一紧,翻身上马:“带我去见父亲!”
中军帐内药气浓重。萧绝躺在行军床上,脸色灰败,胸口缠着的绷带隐隐渗血。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云疏站在床前,看着这个素来如山岳般巍峨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他想起认祖归宗那日,父亲笨拙地塞给他玉佩;想起大婚时,父亲背过身偷偷抹泪;想起每年休沐回京,父亲总要找借口来状元府吃饭,却只说些“军营如何”“差事可顺”的干巴巴的话。
他缓缓跪在床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爹,”声音哽在喉咙里,“儿子来了。”
萧绝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涣散无神,看了云疏很久,才渐渐聚焦。
“臻……儿?”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儿子。”云疏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儿子带援军来了,刚打了胜仗,灭了戎狄五千先锋。”
萧绝的眼睛亮了一瞬,手指微微动了动,像要握紧,却无力。他嘴唇翕动,云疏俯身去听。
“……好。”只有一个字,却用尽了力气。
萧绝又闭上了眼,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些。太医低声说:“将军知道少将军来了,这口气……兴许能续上。”
云疏在床边守了一个时辰,直到陈昂来报,说战报已写好,需他过目签发。他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起身出帐。
战报写得简练:游击将军萧臻率三千精兵驰援,首战设伏,击溃戎狄先锋五千,俘获敌将阿史那铎,缴获战马千匹、粮草辎重无算。我军伤亡九十七人。
云疏提笔,在末尾添上一句:“镇北大将军萧绝伤势趋稳,军心已定。”
八百里加急,当日发出。
五日后,战报送抵京城。
乾清宫里,嘉佑帝看完战报,拍案而起:“好!好一个萧臻!”
他连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将战报递给常顺:“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常顺清朗的声音回荡在殿中。当念到“俘获敌将阿史那铎”时,兵部尚书抚掌大笑;念到“我军伤亡九十七人”时,满朝文武皆动容;念到最后那句“军心已定”时,连最顽固的主和派都沉默了。
“众卿还有何话说?”嘉佑帝扫视殿下。
无人应答。
“既如此,传朕旨意。”嘉佑帝正色道,“晋游击将军萧臻为正五品定远将军,仍领北疆援军。着兵部、户部全力保障北疆粮草军械,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