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退出暖阁时,已是午时。
传旨、调兵、点将、整装……所有事宜需在两个时辰内完成。
他快步穿过宫道,脑中飞速盘算着行军路线、粮草补给、可能遭遇的阻击——
“萧将军。”
宫道尽头的转角处,常顺大太监垂手而立,身影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肃穆。
云疏脚步一顿。
常顺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圣上口谕,准您一个时辰,与家人道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圣上说……此去凶险,莫留遗憾。”
云疏深深一揖,喉头滚动:“谢陛下隆恩。”
他几乎是跑出宫门的。
铠甲铿锵,惊起廊檐下栖息的鸽子。穿过三道宫门,午门外广场空阔无人,只有一辆再熟悉不过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西侧槐树下。
车帘在他奔近时掀起一角。
林清晏的脸在车厢阴影中显得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他,像是已在此等候了千年。
“阿清——”
云疏跃上马车,尚未坐稳便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铠甲冰冷坚硬,硌得人生疼,可林清晏回抱的力道更大,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肩背,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身铁甲里。
“先去将军府。”云疏对车夫说完,才低头看向怀中人,“祖母和母亲……应当已得到消息了。”
林清晏点头,松开些许,仔细看他:“宫里的决议是?”
“我请缨北上。”云疏握紧他的手,掌心粗粝的薄茧摩挲着那细瘦的指节,“封游击将军,领三千精兵先行。”
他说得简洁,林清晏却已听出其中千钧之重——不是增援,是先行;不是协同,是独当,这意味着北疆局势比传闻更危急。
马车在长安街上疾驰,沿途已有兵部官吏骑马奔走传令,一队队禁军正在清道。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时,府门已经大开。
萧老夫人拄着那根紫檀凤头拐杖立在正中,一身深褐色锦袍纹丝不乱,银发在脑后绾成严整的发髻。
她身侧,萧夫人双手紧攥着一方素帕,眼眶通红,却在看见马车停下的瞬间,用力挺直了背脊。
“祖母,母亲。”云疏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萧夫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颤:“臻儿……宫里传出的消息,说你父亲他……”
“母亲放心,”云疏反握住她的手,仰头直视她的眼睛,“父亲身经百战,这次定能撑住。”他声音沉稳有力,“儿子这就去接他回家。”
“起来。”萧老夫人开口,声音苍老却沉浑。
云疏起身,对上祖母的目光。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此刻如古井深潭,无波无澜,却让云疏脊背更加挺直。
“你父亲的事,自有军医操心。”萧老夫人缓缓道,“倒是你此去北疆,要记住三件事。”
她顿了顿,凤头拐杖在地砖上轻轻一顿:
“第一,萧家儿郎可以战死,不能吓死。刀剑加身时,可以疼,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泪。”
“第二,你带的是大盛的兵,不是萧家的私兵。军令如山,赏罚分明,不可因私废公。”
“第三……”老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水光,声音却更沉,“活着回来。你父亲要救,大周疆土要守,但萧家……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酸。
萧夫人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呜咽声漏出半分。
她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抚平云疏肩甲上一处细微的褶皱,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
那是萧家特制的止血散。
“带着……”她声音哽咽,“这是府里常备的止血散,比军中的好些,你爹常说,战场上的伤,止血比什么都紧要。”
云疏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的,不知装了多少。
他喉头哽咽,郑重收入怀中:“儿子谨记。”
萧夫人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理了理云疏的衣领:“早点回来……娘等你回家吃饭。”
这句最简单的话,却让云疏喉头哽咽。他重重点头,再次跪下,向两位长辈郑重叩首,然后起身,拉着林清晏的手:
“祖母,母亲,我们……还要回状元府一趟。”
萧老夫人摆摆手:“去吧。别说太久,军情紧急。”
马车重新驶动,车厢里许久无人说话。
林清晏一直握着云疏的手,直到马车驶入状元府所在的街巷,他才轻声开口:
“祖母把府里大半亲卫都调给父亲了……如今府中守卫不足五十人。”
云疏猛然转头。
“你进宫时得到的消息。”林清晏声音平静,“祖母说,北疆若破,京城守再多侍卫也无用。不如让那些人去该去的地方。”
云疏闭上眼,胸口如被重石压住。
马车在状元府门前停下。府门虚掩着,管家早已候在门前,见两人下车,欲言又止。
“不必伺候,半个时辰内莫让人打扰。”林清晏吩咐完,拉着云疏径直走向后院。
卧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林清晏这才松开手,转身面对云疏。他仰头看着他,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唇线,像是在将这面容刻进骨血里。
“何时出发?”他问,声音有些哑。
“申时。”云疏替他解下披风,发现他指尖冰凉,“别怕,我……”
“我不怕。”林清晏抬头,眼中竟带着笑,只是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碎,“我的阿疏,要去救父亲,要去守国门。我骄傲还来不及,怎么会怕?”
“嗯。”云疏抬手,想替他拂开额前一缕碎发,指尖却在触及时顿住——
铠甲冰冷,他怕冰着他。
林清晏却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肌肤温热,透过掌心薄茧传来,烫得云疏心头一颤。
云疏喉头哽咽,想说什么,却被林清晏摇头止住。
“听我说。”林清晏拉他到床边坐下,自己跪坐在他身前,仰着脸看他,“北疆的路你熟吗?”
“看过舆图,父亲这两年寄回的家书中常提。”
“戎狄骑兵善奔袭,你的三千步兵如何应对?”
“以车阵固守,据险而战,等主力驰援。”
“粮草呢?”
“只带三日干粮,沿途州府补给。”云疏一一答着,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是不放心,是要他亲口说出计划,理清思绪,也是要自己记住他每一步的安排。
林清晏问完了,静静看了他片刻,才低声道:“阿疏,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如何,一有机会设法传个消息回来。哪怕只是一个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云疏握住他的手,郑重道:“我答应你。”
林清晏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一枚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
“这是小时候娘去大相国寺求的,开过光。你戴着。”
云疏低头,任由他将平安扣挂在自己颈间。玉质温润,贴着胸口皮肤,仿佛带着另一个人的心跳。
“还有这个。”林清晏又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若见到父亲……交给他。就说……就说儿婿不孝,不能亲侍榻前。”
儿婿。这个自称让云疏眼眶骤热。
他将人紧紧拥住,吻他发顶,吻他眉心,最后覆上他的唇。这个吻带着咸涩——不知是谁的泪。
“我会回来。”云疏抵着他额头,一字一句,“我答应过你,一定活着回来。”
“嗯。”林清晏轻抚他脸颊,“我信你。”
申时将至,府外传来隆隆马蹄声。
云疏最后检查了铠甲佩剑,转身看向林清晏。那人已走到院中,一身青衣立在暮色渐起的庭院里,清瘦如竹,却站得笔直。
“阿清,”他走到他面前,“等我。”
林清晏点头,云疏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时的影子,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
三千铁骑已在长街列阵,玄甲映着落日余晖,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见林清晏走出府门,站在石阶最高处,朝他挥手。
暮色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身后状元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将他笼在其中,如一幅永恒的画。
这才是他的阿清。永远懂得,永远支持,永远在他身后,亮着一盏归家的灯。
“出发!”
骏马嘶鸣,铁蹄踏碎长安街的暮色,向北,向北。
林清晏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长街尽头,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天光,直到那马蹄声远得再也听不见。
周县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大人,该回宛平了。”
“嗯。”林清晏转身,脸上已无泪痕,神色平静如常,“走吧。”
马车驶出京城时,万家灯火已如星河铺展。他掀开车帘,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有他的夫,他的父,他的国。
而此刻的北疆,落日正沉入血色地平线。
镇北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昏黄。萧绝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胸口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大半。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剧痛。
亲卫跪在床边,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忽然,萧绝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涣散,却死死盯着帐顶,嘶哑地问:“京中……可有消息?”
亲卫含泪摇头:“将军,八百里加急才发出五日,京中即便收到,调兵遣将也需时日……”
萧绝闭上眼,喉结滚动。良久,他喃喃道:“告诉将士们……我萧绝还没死。北疆……丢不了。”
帐外,北风呼啸如刀,卷起营旗猎猎作响,远处地平线上,戎狄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像无数贪婪的眼睛,窥伺着这片土地。
这一夜,有人策马北上,星夜兼程;有人挑灯守候,彻夜难眠;有人重伤弥留,强撑着一口气。
而大盛的命运,正在这春寒料峭的夜晚,被无数人的选择与坚守,推向未知却必须面对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