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邮件的投送像块石头砸进表面平静的泥塘,没立刻掀起什么大浪,但泥浆底下开始有东西不安分地冒泡了。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陈默预想的那几个独立学者或边缘媒体,反倒是欧洲一个叫“全球异常现象报告与分析中心”的半官方机构——这机构挂着大学的牌子,但业内都知道它跟几个北约国家的情报部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们的一个研究员,大概是对“比特币脉冲网络”和“地磁扰动关联”那段感兴趣,在某个专业论坛上贴了个帖子,没提匿名邮件,只是用学术口吻讨论了“加密货币交易模式是否可能成为观测某种超低频地球物理现象的意外工具”,贴了几张处理过的、看不出具体来源的图表。
帖子很快被技术讨论淹没,但没过两天,美国某家以调查报道闻名的网络媒体,发表了一篇长篇分析,标题耸人听闻:《数字心跳:隐藏在比特币网络中的未知信号?》。文章作者很狡猾,没直接引用匿名邮件,而是采访了几个密码学和区块链领域的专家,把“脉冲网络”的活动模式包装成一个有趣的“学术猜想”,再联系上近年一些地磁异常的新闻,东拉西扯,最后抛出一个开放式问题:这一切背后,会不会有我们尚不了解的联系?
文章火了。点击量飙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觉得这是开创性的思路,有人骂是牵强附会的阴谋论。主流科学界没怎么搭理,但一些科技博客和小众论坛开始跟进讨论。热度像野火一样,顺着网线烧到了各个角落。
陈默在安全屋的屏幕上看着这些发酵的信息流,心里没什么波澜。这本就是他要的效果。水开始浑了,但真正的大鱼还没动静。
陆怀舟那边,反应倒是很快。ark通过几个隐蔽的渠道,开始向那几家最早讨论的媒体和论坛施压,不是直接删除,而是“建议”他们“更审慎地对待未经严格验证的猜想”,同时放出几篇由“权威专家”署名的文章,从技术角度“驳斥”比特币网络存在“异常心跳”的可能性,将其归因于数据挖掘中的巧合和过度解读。
这种反应在陈默意料之中。陆怀舟在控制信息,想把火苗按灭在冒头阶段。但这把火既然点着了,风向就不完全由他了。
果然,就在主流声音试图降温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玩家下场了。
俄罗斯一家和军方关系匪浅的航天研究机构,突然发表了一篇纯技术论文,公开分析了“探针-α”部分(脱敏后)的遥测数据,重点讨论了深空探测器在特定轨道上可能受到的、来自“未知源”的微弱周期性干扰。论文没提“系统”或“信标”,措辞极其严谨,看起来就像一次普通的航天环境分析。但论文末尾,作者“顺便”提到,他们在地面模拟环境中,复现了类似干扰对探测器精密仪器(尤其是涉及量子态的系统)的潜在影响,并暗示这种影响“可能具有非经典的、信息层面的特性”。
这篇论文像一颗砸进深水里的石头,在专业圈子里激起的涟漪比大众媒体的喧嚣更让陈默心惊。俄罗斯人知道“探针-α”的存在不奇怪,但他们能拿到部分脱敏数据,还做了这么深入的跟进分析,甚至触及了“信息层面”……这说明他们对“零型异常”的了解,恐怕不比ark浅多少,甚至可能另有情报来源。
更麻烦的是,论文发表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一个在暗网深处活动、以交易各种“敏感”科技情报着称的匿名账户,挂出了一份拍卖品,标题很简单:“‘南极冰下不规则热源’近三年能量释放周期完整记录(部分源自未公开卫星数据)”。起拍价:50比特币。
这东西真伪难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就像在已经冒烟的火堆上泼了勺油。虽然拍卖很快被平台以“涉嫌交易非法监控数据”为由下架,但截屏和讨论已经在几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有人在浑水摸鱼。”陈默对刚结束一个冗长ark会议、满脸疲惫的秦风说道。他们用的是“方舟”保留的最后几条、理论上尚未暴露的绝对安全信道之一。“俄罗斯人,还有暗网那个卖家,他们都不是我们的人。但他们都跳出来了。”
屏幕里的秦风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陆怀舟今天开会的时候,气压低得能冻死人。他没提匿名邮件,但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强调纪律和保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怀疑内部有‘非授权信息泄露’。‘探针-β’项目组现在气氛很怪,人人自危。那几个‘守夜人’的工程师,看我们‘方舟’的人眼神都不对。”
“你怎么样?能撑住吗?”
“还行,就是累。”秦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难看,“陆怀舟让我牵头,对项目组所有成员的近期通讯和数据进行一次‘安全自查’。妈的,让我查我自己。”
“拖。用技术问题拖,用工作量拖。尽量别动真格。”陈默嘱咐,“我们现在更需要你在里面,而不是被踢出来。”
“我知道。”秦风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对了,有件事……陆怀舟私下找我谈过一次,不在正式场合。他问我,对‘意识’和‘信息场’的边界怎么看。我说那是哲学和前沿物理的交叉领域,我不懂。他也没深究,就是看着我,说了句‘有时候,最坚固的防线往往从内部被突破,不是因为背叛,而是因为……理解了不该理解的东西。’”
陈默心头一凛。陆怀舟这话,是说给秦风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到底在暗示什么?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了。就说让我注意休息,别想太多。”秦风顿了顿,“老陈,我总觉得……陆怀舟知道‘牧羊人’的事。”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种感觉。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或合作者,倒像是在……观察一个样本。而且,‘探针-β’上那些见鬼的监测设备,针对性太强了,不像是泛泛而为之。”
陈默沉默。秦风的感觉很可能没错。如果陆怀舟已经察觉到“意识感染”的线索,那么他必然会对任何可能的“载体”或“敏感者”保持最高关注。秦风作为“方舟”的技术代表,本身就是重点观察对象。
“你自己小心。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启动应急程序撤离,别犹豫。”
结束通讯,陈默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明处的牌越打越少,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俄罗斯人、暗网情报贩子、还有那些闻到腥味开始躁动的各种边缘势力和好奇心过盛的个人……局面正在滑向彻底的失控。
而“系统”本身,并没有因为人类的这些喧嚣而停下脚步。
安全屋里,“牧羊人”周大山的状况继续恶化。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真正清醒过了,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昏睡与短暂无意识肢体活动的状态。医疗团队尝试了各种维持生命的支持手段,但他的生命体征依然在缓慢而稳定地滑向谷底。最诡异的是,在他偶尔出现的、短暂而剧烈的脑电波动期间,安全屋那台用来捕捉“量子信息场”波动的仪器,总能记录到同步的、强度异常的信号峰值。
仿佛他的大脑,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强的“信号发射器”,或者……一个正在被“格式化”的存储介质。
赵大夫私下跟陈默说,以他几十年的从医经验,周大山这种情况,医学上已经可以宣布脑死亡了。但那些偶尔出现的脑波峰值,还有那些非条件反射的肢体微动,又表明还有某种极其微弱的、非典型的神经活动存在。“就像……电脑硬盘被低级格式化了,但还有几个扇区残留着无法擦除的乱码,偶尔被电流激活一下。”
这个比喻让陈默后背发凉。
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的“异常事件”报告,出现了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变化。之前大多是孤立的个体体验,现在开始出现小范围的“群体同步”现象。
在日本北海道一个偏僻的山村,同一个晚上,七个不同家庭的成员,不约而同地梦见了“银色的大鸟降落在雪山之巅”;在加拿大北部一个因纽特人小镇,超过二十个居民在同一天下午,出现了短暂的“方向感彻底丧失”,所有人都声称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不断旋转的圆盘中心”;甚至在纽约曼哈顿,一家对冲基金的交易员们,在连续两天市场平稳的情况下,集体做出了完全相同的、违反他们平时交易逻辑的卖出操作,导致公司瞬间损失了数千万美元,事后谁也解释不清当时为什么那么做。
这些事件仍然被当地政府或机构以“集体癔症”、“环境因素(如次声波)”、“工作压力过大”等理由解释和压下,但报告在“方舟”和ark的监控网络里,被标上了越来越高的危险等级。
“扰动指数”模型中,那个新增的“意识场相干性”维度,曲线开始陡峭上扬,几乎要追上物理层面的“能量扰动”指数了。模型推演的“网络级状态跃迁”时间窗口,从45-70天,被重新修正为 32-55天。
时间不多了。
陈默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做出更激进的行动。
他召来了“蜂后”和目前还能联络上的、最核心的几个“火种”计划守护者。会议是在一个完全物理隔绝、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地下掩体进行的,谈话内容只靠记忆。
“我们需要接触俄罗斯人。”陈默开门见山,“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通过他们那个发表论文的研究机构里,真正干活的人。找到他们,搞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手里有什么。”
“蜂后”皱了皱眉:“风险很高。俄罗斯的情报机构不比‘守夜人’好对付。而且,你怎么确定他们愿意接触我们,而不是直接把我们卖给ark或者自己吞了?”
“因为他们发表那篇论文,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喊话。”陈默分析道,“他们想告诉某些人——可能是我们,也可能是ark,甚至可能是其他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手里有牌,而且愿意在某些条件下打出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回应这种喊话,看看能不能建立一条……非正式的沟通渠道。”
“那暗网那个卖家呢?”
“先不动。那个太脏,水太深。”陈默转向另外几个人,“我们手里的‘火种’碎片,投放情况怎么样?”
一个负责欧洲区的守护者回答:“按‘涅盘协议’,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的物理投放。剩下的地点因为近期局势紧张,暂时放缓了。所有胶囊状态稳定,自毁装置正常。”
“够了。”陈默说,“从现在起,暂停所有未完成的投放。已经投放的胶囊,进入深度静默,除非收到‘复苏’指令,否则永不激活。所有知晓胶囊具体位置超过三个以上的人,”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我,启动记忆模糊化程序。”
房间里一片寂静。记忆模糊化是“涅盘协议”里最极端的一环,通过特定的药物和心理干预,让人对某些极其敏感的信息产生可逆的、选择性的记忆障碍或混淆。这是最后的手段,为了确保即使有人被捕获,也无法通过他们挖出所有的“火种”。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有人低声说。
“很快就到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陆怀舟在收紧绞索,外面的水越来越浑,‘系统’的钟越走越快。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会在未来几周内发生。‘火种’必须彻底消失,直到……直到需要它的那一天,如果还有那一天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蜂后”:“联系俄罗斯人的事,你去办。用你最干净、最没办法追溯的渠道。不要提‘方舟’,不要提任何具体项目。就以一个‘对那篇论文非常感兴趣的独立研究团体’的身份接触。试探他们的反应。”
“蜂后”点了点头,没多问。
陈默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各自返回岗位,按照‘深度静默’预案,切断所有非必要的横向联系。保护好自己,等待进一步的指令,或者……等待。”
他没有说等待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散会后,陈默独自留在掩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潮土和铁锈的味道。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特制的微型存储器,里面存着“涅盘协议”的“种子密钥”片段之一。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他把存储器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识的光滑表面。
二十多年前,他重生回来,以为抓住了命运的缆绳。他赚了花不完的钱,建立了庞大的商业帝国,身边有兄弟,有爱人。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赢下去。
可现在,他坐在地下几十米深的洞里,像个准备后事的土拨鼠,把人类文明最后一点延续的希望,切成碎片,埋进世界的各个角落。而他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去面对一个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敌人,或者根本就不是敌人,只是一种……现象。
真他妈操蛋。
他苦笑了一下,把存储器小心地收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戏台还没塌,戏还得唱下去。就算台下坐着的,可能已经不是人了。
他推开厚重的铅门,沿着狭窄的阶梯向上走。每一步,都离地下的黑暗远一点,离地上那个同样危机四伏、但至少还有阳光和风的世界近一点。
他不知道上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是陆怀舟的枪口,也许是“系统”铺天盖地的光芒,也许只是又一个漫长的、充满焦虑和等待的夜晚。
但总得上去。
阶梯的尽头,隐约透下一点模糊的光。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天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