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系统测试后的紧急分析会议持续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分析焦点集中在两个核心问题：第一，那个与扫描仪共振参数耦合的微弱感应磁场，究竟是怎么产生的？是扫描仪设计缺陷，还是地球本身存在一个与“暗星”符号序列频率同调的“背景场”？第二，这种耦合是否意味着，“探针-α”的任何主动扫描行为，都必然会在源头（地球）留下可被探测的“痕迹”，从而违背任务的核心隐蔽原则？
“守夜人”方面调集了顶尖的地球物理学家和电磁学专家参与分析。他们反复模拟了测试环境，排除了所有已知的实验室干扰源，甚至考虑了太阳风活动和地壳电流变化的可能性。最终，一个看似荒谬却无法被证伪的推论逐渐浮现：地球的全球性地磁场结构中，可能的确存在一个极其微弱、长期存在、且频率与“暗星”符号序列核心参数高度匹配的“本底谐波分量”。
这个谐波分量强度远低于常规地磁噪声，传统仪器无法直接分离。但当“探针-α”扫描仪试图产生完全同频的共振场时，两者发生了微弱的“强迫共振”或“模式激发”，就像一把音叉在合适的距离，能引发另一把同频音叉的震动。
“这……这几乎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一位头发花白的地球物理学家在会议上坦言，声音透着困惑，“地磁场的成因和变化非常复杂，但它的主要频谱成分我们基本掌握。这个特定的、与未知符号序列锁定的频率……像是被‘刻印’进去的。就像……就像地球本身，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接收天线’或‘谐振腔’，被调谐到了某个特定的‘频道’上。”
这个结论让ark指挥部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如果地球本身就被“调谐”过，那么人类所有的电磁活动，乃至“探针-α”的深空扫描，是否从一开始，就在某个“听众”的接收范围之内？“绝对隐蔽”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个伪命题。
“我们需要知道，这种耦合的‘信噪比’有多高。”陆怀舟的声音打断了凝重的沉默，“‘探针-α’在深空进行扫描时，在地球上激发出的感应信号，是否足以被‘零型异常’现有的监测网络（如比特币脉冲网络、南极设施）可靠地捕捉和定位？”
技术团队立刻开始进行建模计算。结果喜忧参半：根据现有数据推算，在“探针-α”位于地月l2点甚至更远的“暗星”坐标区域进行扫描时，它在地球上激发的感应磁场信号强度，将微弱到连世界上最灵敏的地磁台站都无法从背景噪声中分辨出来。理论上，是“安全”的。
但理论模型建立在人类对“零型异常”监测能力的现有认知上。如果它们的传感器灵敏度远超人类，或者它们有办法直接“读取”这种共振耦合本身（而不依赖于物理场的强度），那么风险依然存在。
“这是一场豪赌。”秦风在会后与陈默密谈时，声音沉重，“我们赌的是‘零型异常’的‘听力’没那么好，或者它们不关心这么微弱的‘回声’。但赌注是整个‘探针-α’项目，甚至可能暴露ark和‘方舟’的存在。”
陈默沉默片刻，问道：“有没有可能修改扫描参数？避开这个耦合频率？”
“可能性极低。”“星语者”团队的离线分析结果已经传来，“符号序列中的共振参数是核心‘钥匙’的一部分，任何偏移都会导致扫描无效，甚至可能引发未致反应。这就像用一把齿纹错误的钥匙去开锁，可能打不开，也可能……把锁弄坏。”
进退维谷。
最终，决策权回到了陆怀舟手中。在又一轮小范围的、只有核心人员参与的风险评估会后，陆怀舟做出了决定。
“‘探针-α’项目继续推进。扫描仪参数不做修改。”他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清晰而坚定，“但增加一项最高等级安全预案：在探测器进入最终观测位置、准备执行首次扫描前，必须获得ark总指挥官和技术指挥官的双重、且独立的‘执行授权’。任何一方的否决，都将导致扫描任务无限期推迟或取消。”
“同时，在地球上建立一套‘耦合监测网络’。”陆怀舟继续部署，“在多个远离人口稠密区、地磁环境纯净的地点，部署高灵敏度磁场监测阵列，7x24小时监控与扫描参数同频的异常信号。一旦‘探针-α’在深空扫描，而地球监测网捕捉到任何超出模型预测的耦合信号，ark将有权立刻启动应急程序，包括但不限于切断与探测器的联系，甚至……远程销毁探测器。”
这是一条锁链，将远在深空的“探针”与地球牢牢绑定，用最严苛的监控来对冲未知的风险。
秦风代表“方舟”接受了这个方案。他没有选择。
于是，“探针-α”的研发再次加速，但氛围已然不同。每一次对扫描仪电路的调试，每一次对共振参数的模拟加载，都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工程师们看向那台精密设备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技术上的专注，还多了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敬畏，甚至……隐约的恐惧。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发射窗口日益临近。
与此同时，安德鲁团队对“帷幕”干扰下接收到的“次级脉冲”的积累和分析，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经过数月的数据积累和模式识别，他们发现这些脉冲并非完全随机。它们的出现时间，似乎与地球自转的某个特定相位，以及月球轨道的相对位置，存在极其微弱的统计关联。
“就像……潮汐锁定。”安德鲁向陈默汇报时，用了一个比喻，“但这些‘脉冲’锁定的不是海水，可能是某种更基础的、我们尚未认知的‘信息潮汐’或‘时空涨落’。”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他们尝试用“信使”符号序列（结合高地纹路补全版）中的一部分解码规则，去处理这些最清晰的“次级脉冲”片段时，竟然得到了一段极其简短、重复的“信息”。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组坐标，和一个不断递减的数字。
坐标指向太平洋深处，马里亚纳海沟附近的一个特定区域，深度超过八千米。
而那个数字……是一个倒计时。从他们开始记录这些脉冲算起，大约还有 四百二十天。
“倒计时？什么意思？”秦风听到这个汇报时，感到一阵寒意，“四百二十天后，那里会发生什么？‘零型异常’的活动？还是……某种‘门’的开启？”
“不知道。”陈默眉头紧锁，“但坐标位置……马里亚纳海沟，地球最深处。那里压力巨大，环境极端，人类探索极少。如果‘零型异常’在那里有活动，确实很难被发现。”
“要通知ark吗？不，应该先告诉陆怀舟。”秦风立刻想到责任。
“不，暂时不。”陈默阻止了他，“这个发现来自我们对‘帷幕’干扰的秘密监控，解释不清来源。而且，这个倒计时是否真实、是否准确，都还是未知数。贸然上报，可能引发‘守夜人’的过度反应，甚至导致他们对‘方舟’的全面审查。”
他做出决定：“让安德鲁继续秘密监控和分析这些‘次级脉冲’，关注倒计时的变化和任何新的信息片段。同时，动用我们最隐秘的资源，尝试对那个坐标区域进行一次极其谨慎的、非侵入式的侦察。不要用任何与‘方舟’或ark有关的船只或设备，找第三方，用最自然的方式，比如海洋科考或地质调查的名义，靠近那片海域，投放一些被动监听设备。”
这个任务被交给了“蜂后”。她在南太平洋岛屿有复杂的网络和资源，且与“方舟”的关系最为隐秘。
“蜂后”接到指令后，只回了一个词：“代价？”
陈默回复：“按老规矩。所需资源，双倍支付。”
“成交。”
就在“蜂后”开始秘密筹划深海侦察时，“探针-α”迎来了发射前的最后一次全系统总检和封装。
巨大的火箭整流罩缓缓降下，将黑色的梭形探测器严密包裹。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机械臂移动时低沉的嗡鸣。所有参与建造的工程师列队站在远处，目送着他们的造物被送上前往发射场的专用运输车。
秦风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运输车队在夜色中驶离厂区。陆怀舟的虚拟影像静静地立在一旁。
“技术指挥官，”陆怀舟忽然开口，“你认为，‘探针-α’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会改变我们与‘零型异常’的关系吗？”
秦风想了想，谨慎地回答：“至少，我们能多一个观察的维度。现在，我们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面对着一个可能随时爆发的炸弹。‘探针-α’也许能给我们一束微光，让我们看清炸弹的结构，哪怕只是一角。知道总比无知好。”
“微光……”陆怀舟重复了这个词，沉默片刻，“有时候，看清了，反而会更绝望。因为你会发现，炸弹的引线，可能比你想象的多，也比你想象的短。”
运输车的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车间里重新亮起大灯，但那种因庞大造物离去而产生的空旷感，却久久不散。
发射日定在一周后。文昌航天发射场。
“探针-α”作为次要载荷，被安装在一枚“长征”火箭的上面级。发射任务对外宣称是“新技术验证与多星部署”，细节严格保密。
发射当天，ark指挥部与“方舟”核心团队集中在上海的安全屋指挥中心，通过多重加密链路，接收来自发射场的实时画面和数据流。
倒计时归零。烈焰升腾，巨响通过信号传来，屏幕上的火箭拖着耀眼的尾焰，坚定地刺破晨雾，向天际攀升。
一级分离……二级点火……整流罩分离……
一切顺利。
上面级成功将主载荷——几颗遥感卫星——送入预定轨道后，调整姿态，准备将“探针-α”弹射出去，进入前往地月l2点的转移轨道。
就在这时，监控“探针-α”内部状态的“方舟”工程师，猛地发现了一个异常！
扫描仪的晶体阵列温度，正在以每分钟05度的速度，缓慢但持续地上升！而此时，扫描仪处于完全断电的休眠状态！
“温度异常！扫描仪晶体阵列温度异常上升！”工程师立刻在内部频道报告，“当前温度-15c，比环境温度高8度，且仍在上升！升温源头不明！”
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凝固。
“检查遥测数据，确认是否其他设备漏电或热源影响！”“铁匠”的声音保持镇定，但语速极快。
“检查完毕，无异常漏电，周围设备温度正常。升温似乎来自晶体阵列内部！”
“物理过程？”秦风追问。
“未知！晶体本身没有通电，不应该产生热量！除非……”
除非有外部能量场，正在以某种方式，与这些被调谐到特定频率的晶体，发生远程的、非接触式的“共振加热”！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屏幕上，那个代表地球的蓝色星球。
耦合……已经开始了吗？在“探针-α”刚刚离开地球大气层，甚至还未完全脱离地球引力圈的时候？
陆怀舟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执行扫描仪物理隔离程序！启动备用冷却系统！准备随时接受强制断电指令！”
“探针-α”内部，预设的应急程序启动。一层薄薄的、充满相变材料的隔热套筒从机械臂中伸出，包裹住扫描仪核心。微型循环泵启动，将低温冷却液注入晶体阵列周围的微型管道。
温度上升的速度减缓了，但并未停止。缓慢爬升到了-10c。
“上面级姿态已调整，‘探针-α’弹射程序进入最后三十秒倒计时！”发射控制中心传来报告。
是继续任务，还是紧急中止，将探测器收回或引导至无害轨道？
“温度可控范围内，未影响其他系统。”秦风快速评估，“建议继续任务。升空后远离地球，耦合效应可能减弱。”
陆怀舟沉默了五秒。这五秒，仿佛一个世纪。
“批准继续。”他终于下令。
屏幕上，“探针-α”被弹簧机构轻柔地推离上面级，像一个黑色的水滴，滑入幽暗的太空。它的太阳能板尚未展开，依靠内置电池供电，离子推进器在十几秒后首次点火，进行姿态微调，然后进入沉默的滑行阶段。
随着它逐渐远离地球，内部温度传感器的读数，终于停止了上升，稳定在-8c左右。
第一次耦合危机，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开始。
“探针”已经离弦。它携带着人类的疑问、恐惧和一丝微弱的希望，飞向那个被标记的星空坐标。
而它身后，地球如一颗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其深处，那被“调谐”过的磁场，似乎仍在无声地、微弱地……共鸣。
代价，或许才刚刚开始计算。